夫人要和离

作者:藤鹿山

回去时,身上淋了雨水,未曾康复的身体,果真又是鼻塞耳鸣。

崔茵一连打了许多喷嚏。

也不知是不是疫病的后遗症,沾了雨水湿气,四肢骤然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乏累。

她无力撑持,只能阖着眼,任由袁允俯身将她稳稳抱下马车。

袁允动作倒是妥帖,不需多言,便径直将她抱回了这段时日她静养的私宅。

满身雨湿,寒气侵肤,最该沐浴驱寒。

汤池水暖,乳白温水氤氲翻涌,蒸腾起来香雾弥漫。

袁大人私人生活其实十分奢靡,非常奢靡,可当事人丝毫不觉得,自幼身处锦绣堆中,早已习惯这般雅致妥帖的光景。

温水裹着暖意漫遍四肢百骸,泡久了崔茵只觉头晕目眩,险些撑不住起身。

回屋时,天色漆黑,室内烛火摇曳,光影错落。

崔茵的脸被热气蒸腾的通红,慢吞吞走出来,抬眼便撞见烛光下的身影。

袁允正襟危坐,十分安静,在烛光下剥葡萄。

他也不知是何时开始剥的,已经剥了小小一叠。

他的葡萄也不知是怎么剥的,一颗颗晶莹剔透,果肉完整无损。

崔茵在他面前站定,红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眼睛又大又亮,里头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的。

袁允剥完最后一颗葡萄,将高脚碟推给她,而后起身走到铜盆边净手。

冷白修长的手掌没入清水中,而后取锦帕慢条斯理拭去水渍,每一个动作都从容雅致。

崔茵很想明知故问说:“给我吃的?”

可又觉得很矫情,毕竟养病的那些时日,她已经吃了很多很多了。

可那个时候她可以佯装病重,什么都不管,如今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袁允净手后依旧端坐着八风不动。

崔茵只好收起扭捏,跑去另一边坐下开始吃葡萄。

她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说来也是好玩,她一害羞起来就很急躁。

崔茵一害羞,就吃的很快,想着早点吃完早点结束。

她吃的很快,唇角都沾满了晶莹剔透的汁水,只顾低头进食。

全然未曾察觉到身侧人正静静望着她,将她所有慌乱可爱的模样尽数收纳眼底。

她听见袁允轻笑了一声。

“吃那么着急做什么,吃不完也无妨。”

崔茵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是你亲手剥的吗?我不吃干净剩下来多不好。”

袁允忽而声线慵懒,看着她曼声道:“若是真吃不尽,我可与你分食。”

崔茵觉得自己约莫是骨子里有些贱嗖嗖,习惯他的冷言冷语,他忽而间这样子,反倒叫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虽然,但是.......

哪里是分食,自己都动嘴吃过的,叫他吃自己剩下的?

不过是几颗葡萄罢了,崔茵三两口便将碟中葡萄尽数吞下,两腮塞得满满。

袁允轻轻咳一声,错开眼睛:“今夜,怕是电闪雷鸣。”

崔茵粉唇微抿,咽了咽口水。

他说有电闪雷鸣,难道是想陪着自己睡觉?

崔茵虽然不是很愿意,可她觉得看在葡萄的份上,看在电闪雷鸣的份上,继续佯装成病重时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

反正如今也没什么名声了。

名声哪里有自己睡得好睡的舒服重要?

可袁允却也没有了后续。

仿佛是在等着她主动开口留下。

虽崔茵并不觉得主动开口丢人,可她却敏锐察觉到袁允又在故意吊着自己。

为什么叫又?

显然这段时日不止一次两次了。

崔茵立刻紧抿着唇,冷淡道:“不需要。”

她一个人睡,也能睡的很好。

说完便爬去床上安安分分的睡觉。

可这夜,崔茵睡的并不好。

她也不知怎么的,就做起了不好的噩梦。

似乎梦到被一只大蟒蛇缠绕,缠的很紧,缠的自己几乎喘不过来气。

崔茵被热醒过来,浑身是汗,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听着窗外电闪雷鸣。

翌日一早,崔茵顶着对黑眼圈醒来。

而袁允,显然也精力不济。

.......

晌午时,崔蕙新生一对龙凤胎的喜事儿传到了崔茵耳里。

崔茵立刻过去看望。

她去到了却也只敢远远瞧着崔蕙同自己那一对新生的外甥外甥女,也不敢伸手去抱。

姐妹二人历经生离死别,相见时不免红了眼眶,相对落泪。

崔茵轻声劝慰:“别哭了,你如今正在坐月子,你看我如今好好的,生龙活虎,昨日还登山喝酒了。”

崔蕙听见了,哭笑不得。

她又细问起崔蕙的生产经过,万幸崔蕙一生顺遂,就连临盆也格外安稳。

一旁伺候的稳婆笑着搭话:“夫人生产十分顺当,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小郎君小娘子便平安落地。”

崔蕙也笑着附和:“半点没折腾我,休养半日,如今精神已然十足。”

崔茵看着姐姐虽疲惫,却气色红润,眼神清亮,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两个孩子虽是双生,在胎里就养的好,眉眼稚嫩康健。

见到了这一对孩子,崔茵自然是想到了远在京城的阿念。

崔茵压下心头思念,心里盘算着给外甥外甥女一人准备一块厚实的金锁,护他们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真好,阿姊人生万事如意,唯一的不如意如今也成了如意。

崔茵扬起大大的笑容来,不打搅已经困顿的崔蕙,退了出去。

姐夫今儿刚好也告了假陪同新生的孩子,却也同崔茵一般只静静立在屋外廊下,隔着窗棂遥望屋内孩童。

虽如今病疫已经得到了控制,人员也能一应外出行走,未再见有病例。

可没人敢拿新生儿打赌。

二人一同站在屋外看着两个襁褓,见状姐夫不由得打趣崔茵:“听闻你这段时日调养极好,府中珍馐补品源源不断,日子过得比宫里娘娘都金贵。”

崔茵闻言瞠目,一时间惊讶的说不上话来,转念一想,自己这些被投喂的日子——吃旁人的嘴短,崔茵自然是不吭声了。

经一场时疫,崔蕙丈夫对那位袁大人态度也悄然转变。

从前纵然不敢公然失礼,言语神态间总带着疏离与冷淡,如今崔家上下都心中感念他日夜照料崔茵,倾力救治,后又搜罗稀缺药材赈济数万百姓。

良方易得,灵药难求。

举朝如今都网罗不来的药材,也只有袁大人之力,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全力调度药材。

否则,便是再厉害的退疫药方,无药又有何用?

袁大人之恩,他这个当百姓父母官的自然应当铭记于心。

哪里还好意思刻意冷待?

姐夫忍了许久,终究是没忍住心中好奇,悄悄问崔茵:“那位大人......你二人日后究竟打算如何?”

崔茵斜睨他一眼,轻轻摇头,“我也不知晓。”

“不知晓?他来琴川也快一月了,朝中没急事儿??”

崔茵唇角笑意微微敛去,没有回答姐夫的话,只忽然间说:“我还有些事儿,先走了。”

姐夫也忘了追问,连忙挽留:“唉,好不容易来一趟,不陪着你姐姐一起用膳?”

崔茵摇摇头,认真说:“过两日我再来吃饭,今儿真有要事。”

所谓要事,说起来崔茵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病了许久,闷了许久,天也阴了许久。

如今盛夏正好,满湖菡萏亭亭玉立,再过些时日秋风起,便只剩残荷败叶。

她许多年没有好好看看满湖的菡萏,满湖的夏色。

......

盛夏长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湖面碧波澄澈,风平浪静。

满池莲叶层层叠叠,荷风袅袅,船夫轻轻划浆,画船轻泛水面,随微波轻轻晃动。

日头正中,暑气蒸腾。

行至湖心,莲叶密密匝匝遮去天光,船舱反倒闷得厉害。

案上置的冰块消融得极快,半点凉意也未曾留下。四下静谧无声,唯有风声,水声,以及两人浅浅交织的呼吸。

崔茵抬手拭去鼻尖细密的汗珠,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袁允倚着围榻端坐,下颌线条冷硬利落,冷玉般的俊美面庞上不见半分汗湿,一袭白衣,仿佛周遭的酷暑都近不得他身。

崔茵嘀咕问他:“为什么你不热?”

袁允姿态雍容慵懒,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淡淡答道:“心静,自然生凉。”

崔茵心间无力吐槽,她从来不喜欢藏着掖着,索性直接问他:“他们都说你当了中书令,那你如今耽搁在这里,难不成又是因为我的缘故.......”

袁允闻言,垂眸。

想承诺她许多东西,可忽然间意识到他能给的承诺,未必是崔茵想要的——可这世间并非只有儿女情长。

身居高位,许多已经不是一己之力能决定的。

“崔茵。” 他语声放得极柔,“再给我几年时间,等孩子再长大些,我便放下一切陪你。”

如今,委屈她先陪自己几年。

“别这样。”崔茵微微僵住,而后轻声打断他。

她眼神澄澈通透,没有半分贪念,更从未想要叫他为难。她知晓让他放下一切随着自己太不切实际。

且,强人所难,又有什么意思?

崔茵酝酿了半晌,说:“如今这样便很好,你心怀苍生,身居其位便能护万千百姓安稳。除了你,我想不到谁能做的比你好。”

这番肺腑之言落在袁允耳中,却句句都像委婉的拒绝。

袁允一语不发,身型微僵,他许久才低声道:“不需要他很大,十多岁,我便可以陪着你,去任何地方。”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说了,真的不必。” 崔茵摇了摇头。

金灿灿的日光落满她的碧绿衣裙,在纤长卷翘的睫羽上流转。每一次眨眼,都晃出细碎的光影。

她容貌明艳动人,恍若谪落凡尘的仙子,说的话却是叫人望尘莫及:“我不愿为了一己私欲拖累你。”

袁允眼皮轻颤,想说不是拖累,怎么会是拖累。

崔茵坦诚的道:“往后我想你了便主动寻你,也不算远。你得空了,也可以过来见我......若是哪天彼此厌倦,也能好聚好散,谁都不会受到牵绊,也不会再被人说三道四。”

和离一回,无所谓,和离多回,只怕要被人背地里叫神经病。

“我觉得这样很好,袁允,我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私欲去为难你。可我也做不到被为难。”

是啊,挺好。

可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感情。

他要的,是朝朝暮暮,形影不离。

昔日拥有相伴的时光时他不懂珍惜,如今幡然醒悟却只能步步试探。

袁允不愿逼迫她,也知晓无法逼迫,她能重新接纳自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可人非圣贤,理智是理智,情感归情感。一想到长久分离,心底便被孤寂与惶恐填满。

袁允仿佛梦呓般幻境中走过一遭,心中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怯懦,恐惧,低人一等的爱。

他会寂寞,会害怕。

他年近而立,年华一日日老去。

长久不见的日子里,她会不会对旁人动心?周遭趋奉之人络绎不绝,一想到这些,面色便隐隐泛冷。

崔茵对自己,许是只有简单单纯,甚至并不那么深的喜爱。且她的喜爱里夹杂着太多,不够浓。

可他对她,早已超越了寻常情爱。

情爱算什么?

他想将自己珍视的一切都能给她。

过往蹉跎了太多岁月,也伤害过她,他如今只想着去弥补,不愿再浪费一日的光阴。

每一日,都想陪伴着,肌肤相触。

望着湖面成双戏水的鸳鸯,袁允嗓音不自觉染上沙哑的声音:“崔茵......”

船舱内暑气逼人,崔茵忍不住松了松衣领,不住用帕子擦汗。

她扭头间正对上袁允沉沉的目光,那双往日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愫。艳光流转,摄人心魄。

崔茵下意识舔了舔微干的唇瓣,便听见他低低开口,语调带着刻意的引诱:“是不是热?你坐过来些,我给你扇风。”

在崔茵坐过来不久,他冰凉的手覆盖上她有些烫的面颊。

无奈道:“怎这般热,心中烦躁?”

又是这般欲言又止,步步撩拨。

可偏偏,崔茵无法控制的就吃这一套,多年前吃,如今还吃。

袁允身上是真的很凉。

周身肌肤冰凉,掌心,唇,齿皆是沁人的凉意。

力道沉稳,让人无力挣脱。

但......就是有些硬。

他的容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玉色光泽,乌黑双眸中氤氲着潋滟的光芒。

崔茵爬进他怀里,面色绯红,眼底渐渐凝起水光,又羞又恼,想要抓住他的手,可偏偏身体却诚实地贪恋这份触碰。

这种奇怪的无地自容的感觉,几乎叫她心情崩溃。

她想着,无所谓了,放纵一下吧。

可到底高估了自己,只是手指罢了,她太敏感,几度难堪的想哭,太久没有尝试过的滋味,她有些生涩的死死咬着。

渐渐地,他冰凉的肌肤,也被她的体温熨得温热。冰凉的手指更是滚烫。

一番缱绻过后,袁允已然恢复了端肃模样,将她半揽在怀中,静坐望向窗外湖景。

只是他抿直的唇角,却暴露了他如今的情绪,或许并不好。

船驶过一片莲叶池,崔茵胸口的喘息依旧难平,她脸蛋红扑扑的,浑身泛起薄粉,整理着裙摆将脸垂下去不想说话。

可是显然方才很是舒服,乌黑的双眸软成了两汪春水。

袁允并未擦拭指尖,搂着她给火炉一般的她扇风。

崔茵趴在他肩头细细喘息着,一时间懒洋洋压根方才的羞愧也忘了。

袁允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语气褪去了先前的暧昧,渐渐生出些清醒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日后我们暗中私会做一对姘头?”

崔茵惊诧的险些瞪大眼睛。

“胡说什么,你说话怎么这样难听无礼!”

“觉得难听?”他语声温和而轻缓:“我们该重新成婚,定下名分,日后怎样都好,至少不算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