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暑气蒸腾,将晚风尽数阻隔。
船舱闷得像一只密合的玉盏,余热不散。
羞耻无礼的字句从他那张堪称清冷无暇的面上,被以一种轻缓声线说出。
落在崔茵耳畔,无异于字字惊雷,只觉得荒谬至极。
成婚与偷情.......
老实说,这两种选择在她心中竟一时间分辨不清哪桩更令人惶恐不安一些。
虽崔茵知晓今时不同往日,可曾经依旧在心中留下了过不去的坎,而且,她又十分满足于如今的生活。
可若是就此沦为袁允口中的暗中苟且,偷情?
崔茵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有些不好看,想慢慢退出袁允怀里冷静一下。
后背的那只手掌却贴的极为用力。
崔茵靠着他不语,他看不到她的神情,一时间竟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可话既说出口,他便不会再叫她继续掩耳盗铃。
都是成年人,明明方才那般的享受,如今又要做什么缩头乌龟?
袁允微微俯身,贴着她濡湿的鬓角,在她耳畔:“你害怕同我成婚,怕重蹈覆辙,我已经将所有过往纠葛一一扫清。你若是恐远离故土,思念家人,那更是简单.......一切都可依你心意行事。”
这些年,他时常回想从前那场婚事,彼时诸事仓促潦草,他亦是心绪沉沉,礼数排场皆草草了事。
其实许多,他都不记得了。
曾经数次想要回忆,都不知从何忆起,桩桩件件皆是人生一大憾事。
既有重来的机会,他只想认认真真重来一场,补一场正大光明的嫁娶,将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属于二人迟来的正轨。
唯有成婚,方能名正言顺。
他终日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崔茵低头想了想。
她其实很贪心,既贪恋他与自己相伴时的温存,贪恋他给自己全心全意的喜爱,能够献出生命的感情,没有谁舍得推拒。
可又不愿意踏出去,再踏入婚姻。
因为她心里其实清楚,袁允如今的温柔未必全是真。
她不傻,哪里看不出——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说话。
他如今看着温润妥帖,可先前的行事疯癫她又不是不记得了。一旦重入婚姻,便是再也容不得半分退路。
崔茵索性装作听不懂:“天实在太热了,快叫船靠岸吧,我实在受不住了。”
袁允眉心微蹙,压抑多日的情绪,迫切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扯回来,问个清楚明白。
却还是堪堪忍住。
“方才之事算什么?”他嗓音微哑,换了质问方式。
崔茵语气散漫:“不用太在意,男欢女爱一晌贪欢罢了。世人一张嘴,如何都是由着他们说。他们若觉得是偷情私通,那就是了。”
她如今生死走过一遭,早就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看着她这幅真无所谓的模样,袁允心中顿时无数情绪交织。
这个世间竟能有一句话让他有如此多的情绪。
酸涩,恼怒,无奈。
仔细想来,他这一生的喜怒哀乐心绪起伏,从来皆系于眼前这娘子身上。
他自诩为的那些规矩礼法,往年人生中未曾踏错一步,自诩能叫崔茵仔细思忖对错的话,落在崔茵眼里,她竟根本不在乎。
甚至光面堂皇说出‘他们既然觉得是偷情私通,那就是了。’
宁愿与他做暗处缠绵的姘头,也不愿与他正大光明相守。
她到底拿自己当什么?
袁允面色平静,不见喜怒,可宽袖下的手早已克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想要质问,却怕逼迫的太紧适得其反,她好不容易重新沉迷上,回暖,要是再逼下去,会不会叫她下定决心戒掉这段感情?
或许都算不上感情,用完就丢,不正是崔茵惯做的?袁允眸中晦暗难辨。
就在氛围凝滞之际,崔茵忽然开口:“你真的很喜爱我吗?”
袁允漆黑眸中似乎一闪而过的光,他神色清醒而克制,目光沉静看着她:“区区喜爱,太过浅薄。”
“世人皆会年华老去,色衰爱弛。”
容貌或能在最初短暂的吸引人,可吸引的也不过是肤浅庸俗之辈。
再喜欢的东西,也会腻,再喜爱的颜色,日日看着也终究觉得平庸。
甚至,袁允也从不会奢求崔茵能一辈子对自己这张脸感兴趣。
“我从不在意你的相貌如何。”袁允道。
崔茵听了心头微震,她的脸颊贴在袁允肩颈上,微微偏头,便能同他肌肤相触。
她像是表达情爱一般,不受控制的小声说:“我亦是。”
虽看不到袁允的表情,可崔茵也猜到,他约莫是不信的。能信才怪。
崔茵微微离开他,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眸,坦然而赤忱道:“袁允,我知晓你在担忧什么,我也知晓你书房中的急奏都堆满了。我知晓你为了我,耽搁了太多......”
“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心意。一点也没有......”
毕竟,生死里也能相陪走一遭,许多事情根本无需多言,若是还怀疑这个怀疑那个,那可真真是没良心。
而她,从来都是最有良心之人。
袁允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一封封急信,皆是催促他回京。
他这般日日不归朝,朝中更是许多要务,到底惹来颇为微词。
但如今,他又怎甘回京?
哪怕崔茵说的好听,说什么会来看自己,可他不信,总觉得崔茵根本不会跟过来。
甚至......
甚至有些反悔,不想将阿念给她送过来。若是送过来了,日后她真能过去看自己?
她对自己的喜欢有几层,离的近了日日见,或许还馋一些,离的远了她焉能记得自己?
那些话......说喜爱自己的话,只怕是在糊弄自己的罢了。
袁允微微阖上眼帘,思忖着究竟要如何寻到中间一处最薄弱之处。
如何寻求一个最妥当的平衡之法——
可他的一切思索,都停在崔茵接下来的话里。
崔茵将自己汗湿的脸颊往他脖颈上蹭了蹭,她说:“我知晓你担忧什么,但我说过会去找你,就一定会去的。”
“我说过的话,说话算数。”
一年去一次,也是说话算数。
崔茵觉得,一年去看望他一次,带着阿念一起是可以的。若是袁允能来一趟,这样已经足够了。
都是成年人,其余时间她也很忙,在一起的时间,未必非要很多。
她忙着要学习,前两日才同薛其说过的,要跟着他学做生意。
这回病疫可叫薛家声名都打出去了,崔家也不遑多让,谁都想要将日子过的更好一点,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相信我,别再逼我,给我自由。”
“我说我喜爱你,也是真的。袁允,我真的喜爱你,很喜爱......”
她察觉到随着自己的话,搂抱自己的身体似乎微微僵硬。
崔茵再度仰头,眼底盛着细碎天光,乌黑瞳仁中映着他清俊的脸孔。
她明艳得如同暗夜里升起的星辰,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袁允其实是天生的淡漠冷性,此刻却被她的一番话轻易攻破所有心防,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脑中某根弦“铮”的一声断裂开来。
神色清醒却难掩动容。
他俯身瞧着她,指腹抚着她殷红充血的唇瓣,轻声唤她:“崔茵。”
而后又一遍遍抚摸着她的面颊,她微湿的鬓发,袁允似乎格外喜欢她身上带着的薄汗触感。
汗水似乎带出她浅浅的体香,真实的,从她身体里渗透出来的气味。
只是抚摸,便已使人深深迷恋。
他忽而追问她:“很喜欢是多喜欢?”
崔茵被追问,到底有几分不好意思,可依旧是不假思索,道:“很喜欢,很喜欢。”
“独一无二吗?”
崔茵狡黠的笑了笑,不正面回答,只是抓住他的手抵在自己心口,道:“已经装满了。”
正是因为装满了,崔茵才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长久的逗留下去。
谁都有自己的雄心抱负,这里到底不是他的天地,在这里能做什么?
袁允静静瞧她,那双总是理智的冷眸中渐渐泄露出不加掩饰的滚烫情愫。
雾气弥漫,春潮迭起。
炎热的夏日,密不透风,又四下无人打搅,似乎更能轻而易举让人理智全无。
两人互相看着,轻抚着,便又是不受控制的唇齿交缠,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袁允其实知晓的,崔茵为了糊弄自己的话,或许三分真七分假。
清醒无比,却依旧心甘情愿的沉沦,被说服。
日后的事情谁知晓呢?今日姑且就这般无名无份沉沦下去。
他吻着她,心爱到了极致,紧绷到了极致。便有不受控制的庞然之物挣脱起来。
鲜明无比。
比崔茵的身子还要滚烫。
可却依旧只是隔着轻薄的襦裙抵着,不愿侵,入,没有分毫动作。
崔茵本就耽于享受的性子,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从不回避,可偏偏今日两回,都是袁允主动挑拨,主动招惹自己。
四处抚摸过,却偏偏每回都只是浅尝辄止。
甚至都没尝。
崔茵渐渐觉得被愚弄,有些愤怒的在他再次俯身而来时,重重咬上他的唇。
袁允却只是曲着她细细打颤的腿弯,慢慢游走。
他自她身后,感知着裙下的阵阵潮意,嗓音很哑,很哑,却依旧很冷静低声安抚着她道:“且知足吧,不愿成婚还想如何?”
老天惯会折磨人。
这种事情固然蚀骨美妙,叫人欲生欲死,但终究有害无益。
先前夫妻数载,那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如今也只能硬生生按下翻涌的情潮。
毕竟......
“你也不想有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