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萨伊斯教授?
教授的眼镜框上泛着金属光泽,目光冷静地注视屋内二人,手上还拿着一杯黑咖啡,只是纸杯被捏得变形了。
肩膀上的手稍稍泄力,顾舒趁机往下挣脱出来,Samo的手悬在半空中,瑟缩了下,默默收回去。
“舒,跟我来。”教授深深看了Samo一眼,转身示意顾舒跟上。
她脸色麻木地拎起包,跟在后头胡思乱想:会不会一气之下把她逐出项目组……?她只看得见教授一个背影,生人莫近,感觉空气都是凝固的。
正焦头烂额想着怎么解释,教授却开口了:
“抱歉。”
顾舒完全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没管教好他,给你造成困扰了,抱歉。”
“……没事?”她语气迟疑,有些讶异地扬着眉,自己也不确定该说什么。
教授停下步伐,眉毛微微皱起,神色纠结,这是顾舒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纠结,这种普通人的情绪。
“我……不是一个成功的母亲,教的儿子成了这样。”她语气严肃,“你放心,我会让他离开这。”
她这下是真的震惊了,连连摆手说不用。
教授看着她,皱着眉:“你不用担心……”
顾舒仍是摇头,她真没觉得这件事严重到至于让Samo离开研究站的地步,就算他真走了,留下的工作还不是得落到她身上来……
大不了她绕着走。
教授看着她,停顿了下:“昨晚发来的电子版我看过了,还得改,现在完全……”
内心那一丝丝感动戛然而止,顾舒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好。
半小时后,她生无可恋地推开办公室的门,事实证明,只要活干得够快,你就有干不完的活,这话是真的。
假期找何屿约会的计划落空了,按现在的工程量来说,能完成任务都得求神拜佛,好在今晚……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快递刚好到了。
【伞:裙子收到没有?】
【舒:嗯呐】
【伞:好的,期待你的好消息】
【舒:你朋友圈照片怎么回事,去医院啦?】
顾舒回来的路上翻手机,发现禾冉在朋友圈发了张天空风景照,没有配文,但定位是在沪城市人民医院。
她下意识嗅到不对劲,只觉得这条朋友圈意味深长,反正不是给她看的。
对面回得很快,高贵冷艳两个字。
【伞:手痛】
【舒:你昨晚说的头痛,前天说腿痛,到底哪痛?】
【伞:心痛。】
【舒:心痛去找小男孩啊,你去医院……】
等等,
顾舒看着屏幕沉默,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悻悻地关了手机,她就多余问……
难得从网上找了个妆教视频一步一步跟着来,画好妆又换了裙子,TLADA的裙子十万一条,淡粉色纱裙裹着少女的轮廓,凹凸有致,确实值这个价。
袖口是泡泡袖,腰侧镂空处缀着碎钻,在光里簌簌地闪。花苞裙摆将将盖过大腿,露出又细又直的两条腿。
……
窗外日光渐退,光线暗下来,落日时分的海水被光照成通透的碧绿色,透过公寓的窗框,隐约可以看见海边夜市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快七点了,临近节日,今天的海边好像比往常更热闹些,顾舒垂眸,拿起手机。
【舒:出门了吗?】
【何屿:到了。】
他发来了一张座位照片,海边小酒馆,光从侧面洒到胡桃木桌面,桌上还摆着细腰陶瓷花瓶。
顾舒哼着歌下楼,大厅里没人,估计全挤去海边凑热闹了。约定的地方在小酒馆,就是第一次去海边烧烤在放歌的那家。
公寓离海边近,越靠近海边人越多,到处张灯结彩,路边很多大小商贩在卖手工艺品,她一路看过来,都没有何屿送她那个小猫好看。
目光突然一顿,看见前面路边站着对外国情侣,男女身材都高大,像是北欧那边的长相,驻足在一个小摊位上,女生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镂空贝壳。
顾舒走过去一看,竟然是那木的摊子,这小孩之前卖木雕,不知道什么时候改卖贝雕了。
摊位低矮不起眼,木架子上满满当当铺着贝雕摆件,螺钿泛着莹润的柔光,乳白、浅粉、浅青交织,有些刻得精美,联珠纹、葡萄异兽纹,刻的还是东方纹样。
她挑了一个造型简单的蓝色海螺,保留着基本型,只是简单打磨处理过。
那木认出她了,笑着跟她打招呼,拿了包装盒打包递给她。顾舒不懂汤加语,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但把东西递给她的时候,那木竟然抬手指了指海边。
是那家酒馆的方向,怎么连他都知道……顾舒红着耳垂往前走。前方很热闹,人潮汇聚,有淡淡音乐声,她怀疑整个夏普的人都在这。
刚好七点,天像烧透的橘子皮,从海平线往上晕染,浸成一片软融融的橙红,浪泊着浮金,有韵律地拍打海岸。
有艘旧木船停在岸边,被精明的酒馆老板当做了临时舞台。船上放着一架立麦、两个音箱,有位长发青年拿着吉他在弹唱听不懂的当地民谣,陌生人围坐在一起听他唱歌,有些人没抢到位置,干脆垫着棕榈树叶席地而坐,谁也没嫌脏。
棕榈树和露兜树的影子斜斜打在酒馆老木桌上,灯串上暖黄色珠子串成细碎光斑,落在鸡尾酒杯壁上,落在那个黑色的背影上。
顾舒勾着唇角举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舒:回头!】
于是何屿转身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少女一身粉裙站在紫色暮光里,笑意盈盈对他举着手机,瞳孔亮得惊人。
何屿有一瞬间怔神,万千思绪忽然就化成了女孩裙子上的碎钻,被暖色的灯光带着,在心尖上一闪一闪。
他攥紧了手,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的脸,想说话却说不出口,最后只是微乎其微地缩了缩手。
今天的傍晚,风好像比往常的都烫,烫得他不敢直视,怕往后岁岁年年,他独自一人来到海边,还记得风的温度。
“咔擦——”
顾舒笑着按快门,得意极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人像摄影三要素,模特模特模特!这张就拍得很好,她觉得完全可以用在夏普官网首页当旅游宣传图……如果这地方有那高大上的东西的话。
“偷拍我照片卖钱?”男人指尖摩挲杯壁,眸子闪了闪,语气刻薄。
“光明正大拍的好不好!一天到晚穿得跟只乌鸦似的,有什么好拍的。”顾舒推椅子坐下,对着手机理了下头发,定型喷雾给力,发型没被海风吹散,她松了口气。
男人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谁是乌鸦?”
“……什么乌鸦,哪有乌鸦?”顾舒停顿,东瞅西瞅。
“后半句。”
“我是乌鸦行不……?”
男人默不作声看着她。
顾舒撇嘴:“行行行——明年巴黎时装周你去留个齐耳发戴墨镜坐C位,直接放话改写下一年流行色叫乌鸦黑,满意吗?”
男人冷笑一声,把桌上甜品推过来,试图堵住她的嘴。
顾舒哼哼着品了口布丁,国外甜品爱放糖,又甜又齁,这东西一半的价值来自海边落日余晖的氛围,剩下一半来自这是何屿推过来的。
她心里装着事,哪有什么心思在这吃东西,草草舀了两勺,干脆放下勺子,从包里掏出包装盒递过去,心里有点儿紧张。
何屿看着她,微乎其微地滚动了下喉结:“什么?”
他嗓音带了点干涩,和平时爱答不理的语气不一样,今天甚至透着点紧张,但顾舒完全没察觉,她只是满怀期待地说:
“贡品。”
……男人动作凝固,迟疑道:“太早了吧?”
小姑娘一脸严肃:“不早,我觉得刚好,你现在的专业技术完全可以肉身成圣。”
何屿默不作声,微微前倾捞过包装盒,纤长的手指被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打湿了,也染湿了包装袋上的蝴蝶结,丝带被灵巧的指尖洇上深色。
他捏在手里把玩,停顿了下,缓缓抬起头,声音越来越晦涩:“为什么送我这个?”
他当然知道原因,她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一点也藏不住事。但他其实并不想听到回答,甚至自私地想,时间就停在这就好了,剩下的什么都别发生。
顾舒看着他,澄澈的瞳孔映出男人的脸,她带着笑开口:“海螺啊,网上不是说,把耳朵贴近海螺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吗?我想,你那么喜欢海,我就送一个缩小的海给你。”
她有点紧张:“你……喜欢吗?”
何屿喉结滚动,移开目光,面不改色地说:“还行。”
这个时候,一阵风吹过,天际线尽头,最后一抹艳丽的晚霞也深沉地投入黑暗之中,天地静谧,深绿色的贾壳果树树叶滑落下了一颗水珠。篝火闪烁,火舌被风卷起,又沉寂为灰烬。好像要下雨了,那个长发青年还在意犹未尽唱最后一首歌。暮光将尽,人头攒动的海边,只有音乐还在流淌。
“那就是喜欢咯?”顾舒眼睛亮亮的,兴奋抬头。
男人没回答,默不作声看着陶瓷花瓶里几只浅绿色的香草兰。
顾舒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期期艾艾开口:“那你喜欢……”
“何向导!”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二人同时抬头。
来人红唇、淡眉,穿着蓝色一字肩上衣,露出流畅的肩颈线条,大波浪弧度精致,说的是中文。
她把大象灰的手提包往桌上豪气一放,正正好遮住了满头黑线的顾舒。
何屿侧眸看了一眼,女孩脸有点绿,就算是这个时候,他也没忍住松了松气场。
那美女受到鼓舞,从包里掏出手机,咬了下嘴唇:“何向导,上次出海拍到你实在是抱歉,真的没想到会对你造成那么大的困扰,回去之后我一直很内疚……”
顾舒冷哼一声,仰靠在椅子上,默默拿起杯子嘬吸管,大写的不信,真要抱歉早删视频了,至于今天来说?
果然,下一秒。
“那个,我加您个联系方式吧?我明天就回国了,下次来这边还找你。”
何屿当然想拒绝,但话都快出口了,突然顿住,看了眼顾舒,对方整个脑袋垂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吹吸管。
于是话锋一转:“好啊。”
顾舒扬起脑袋,眉毛竖得老高,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什么意思,偏我来时不逢春?
那人拿了联系方式之后乐滋滋离开了,剩两个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良久之后,男人的影子忽然有些佝偻。
何屿直视她的脸,音调拉得平直:“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