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鲸指南

作者:晚春染

顾舒一直认为,表白这种事情是得有仪式感的,所以她提前邀约精心准备,她想的是,要郑重地把那句话说出口,起码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不知道什么人打断之后马马虎虎就说出口。

她忽然有些迟疑,盯着桌上咕嘟咕嘟冒气泡的鸡尾酒,沉默好一会儿。

何屿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这是漫长的、只有海浪声和风声的一分钟,在顾舒看不到的地方,男人悄悄攥紧了掌心。

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他祈祷。

顾舒还是开口了。

半晌,她鼓起勇气抬头,声音轻颤颤的:“你,你以前不都不加其他人联系方式吗……”

她希望男人能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她真正想问的是,她不是其他人,对吗?

何屿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移开视线,喉结滚了滚说:“想加就加了。”

“那你加她……”

何屿不再继续听下去,屏息打断道:“为什么不能加?你真当我是无欲无求的菩萨?”

顾舒错愕地看着他,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他真喜欢这样的。

红唇大波浪的御姐……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那天码头的女生,也是这个类型,原来他喜欢这样的。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苦涩地发胀。

可能是鸡尾酒发挥作用,她情绪一阵阵上涌,想说的话全都藏不住,用尽全力也只能让自己听起来语气别那么沉重:“那天码头遇见的女生……是你朋友吗?”

“是。”男人声音低平,抿了口酒。

顾舒指腹被揪得泛白,仰头盯着天花板,鼻子有点发酸:“你那天不是说……不是说不认识她吗?”

“你相信男人的话?”

他语气理所当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咽下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起身。

动作很连贯,很流畅,但过于连贯了,反而透着刻意。

何屿强制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打开手机看了眼,七点半,原来才过去半小时,外面在飘雨,那股沁人的寒气一丝丝爬上脊髓。

他抓起椅子上的外套扔到对方怀里,顾舒没伸手去接,外套滑到地上,她眼眶红了。

何屿被这个眼神裹挟,抬不了腿,顿在原地,从地上把外套捡起来,抖了抖,规整地叠好,放在桌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酒馆外,夜色漆黑,雨丝冰凉,听歌的人早散了。

他想,今晚这里哪个国家的人都有,来这里听歌的人里面一定会有情侣,可能有认识好多年的,也可能有像他和顾舒一样刚认识没两天的,但认识多久都没关系,爱情与时间长短无关。

可能也会有年纪差很多的,差八岁,甚至差十岁,一方上中学了,另一个才刚出生,但当然也没关系,爱情和年龄怎么会有关系。

他一直觉得,爱情只和心有关,两颗心紧紧相连,即使命运让他们分隔两端,也一定能一起跳动。

但他早就没有和别人紧密相连的资格了。

他这样的人,是没有能力去爱人的,每天都生活在密不透风的白色塑料袋里,她看他,永远是隔着重重遮挡,看那个只要再靠近一点,就会面目全非的他。

他清楚地知道,不会有人喜欢塑料膜之后的他,连他自己也不可能。

如果那天她来他的家,他动作慢了一步,来不及把床头柜堆着的药扫进抽屉里,她会怎么样?

她教养好,不会当场问,回家搜药名,搜出来一看,原来喜欢上一个精神病。

可能会同情他,隔老远看着,觉得这也不像啊?多年后刷到某个精神病相关的社会新闻,从年少轻狂的记忆里翻找出他,略带惋惜地和丈夫感慨一句:哎,我当年也遇到过一个,看起来挺正常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这应该就是全部了。

也许那天动作该慢点,她就会默不作声地后退,不至于他今天来说这些话,他一边心脏刺痛,一边恶劣地想。

“我今年27岁,顾舒,我遇到的人和事那么多,如果桩桩件件都要过问清楚的话,你是不是太霸道了些……我们的关系,也没到那份上,你说是吗?”

还想再说,但忍住了,只轻飘飘吐出一句:“今天不送你回去,你自己等雨停了再走。”

他快速转身离开,没有多看一眼,外套留在桌子上没拿,桌上海螺也没拿。

顾舒因为他的话愣在原地,像有朵棉花咽到胃里去了,现在胃里一阵发酸,从上泛到喉咙根,她控制不住想干呕。

他走得太干脆,眼前泪水充盈,模糊不清,顾舒只能看见一个背影。

那个民谣小哥不合时宜,竟然还在角落唱着。

她听着听不懂的民谣,忽然就想到,听说以前黑胶技术落后,每个磁带都有使用期限,用多了,刻磨划损,原本的音频就会失真,变得模模糊糊,最后彻底消失,谁也不知道原版什么样。

她不想让这个背影成为他们的最后一面,一遍一遍从记忆里拿出来刻磨,直到多年后记忆失真,彻底消失,她再也记不清楚他的背影,也记不清楚他的脸。

她攥着海螺往外走,外面太黑了,离开酒馆的灯光后漆黑一片,她有点分不清方向。

粉色纱裙湿透紧贴在身上,这些大牌都金贵,沾水就废了,肯定是穿不了第二次了。

她像无头苍蝇在雨里打转,喊他的名字,想他是不是早就走远了,雨珠越来越大,头发被打湿,狼狈地贴在脸上。

现在任何一个熟人经过,她都会难堪得无地自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狼狈是因为一个男人,禾冉知道绝对骂死她。

雨夜彻骨,耳边只有簌簌雨声和风声,热带岛屿风暴大,她开始真的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风吹走。

明明半小时之前还人声鼎沸的,今天晚霞那么好看,她提前看过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晴朗,也看黄道吉日,黄历上写:

“天清日暖,宜交心、宜定情、宜缔结新缘。”

骗人的,她再也不信了,今晚的夏普明明就很冷清。

她嗓子哑了,吞口水都火辣辣的疼,声嘶力竭喊他的名字喊这么久,人早就走远了。就算还在,她又能说什么呢?求他别走,问他愿不愿意当她男朋友?

听起来好没尊严……她不想这样,尤其是在他面前。

雨好像小了些,她也分不清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麻木着抹了把脸,颤颤巍巍站起来。

还没站稳——

“舒舒。”

一道矜贵的女声响起,熟悉得让人心脏骤停,顾舒霎时僵住,身形一晃,差点栽倒。

这声音可以在手机上,可以在家里,就是不能在这里,在此刻……

她直起腰回头看,不可置信道——

“……妈?”

离这大概六七米的石板路上站着一位妇人,衣着考究,眉眼和顾舒有几分相似,在冷冰冰的雨幕里站着,手上撑着把伞。

她也穿的一身黑色,风衣外套跟顾舒身上这条裙子是同品牌,但风衣走的不是少女市场,价格比她那条裙子贵得多,质感也好得多,是供给真正有格调的贵妇市场的。

中年女人的身形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气场难辨,顾舒看着腿软,心里在想,她在那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好像不管站了多久,都能听见她喊了那个名字,因为她前一秒才刚停下。

要命了,黄道吉日不能信,血泪教训。

她在老妈的注视下不敢动弹,僵在原地淋雨,蒋言看着她,挑了挑眉。

顾舒呼吸一滞,知道再不动没救了,慢吞吞挪到她伞下,心虚地喊了句:“妈——”

蒋言冷哼一声,勉为其难偏了偏伞,干脆利落道:“Heyu,是谁?”

她就知道,真的听到了……

顾舒一咬牙,红着眼睛扑上去,鼻涕眼泪糊了老妈一身,嚎啕大哭:“妈——呜呜呜呜——我好想你啊——”

蒋言无声看她,叹了口气,一把把冰透的人搂在怀里,皱着眉头说:“先回你公寓洗澡,流浪狗一样的。”

怀里的人抱着她不撒手,她动作一顿,又认真补充:“你知道吗?现在流浪狗都比你干净。”

哪有小狗下雨了不回家,跑到路中间喊野男人名字的。

她那么金贵养的女儿,又不是流浪狗。

——研究站公寓——

卫生间里开着浴霸,橙晃晃打在瓷砖上,连瓷砖都被烘热了。

顾舒从浴室钻出来,浑身都暖洋洋的,头上还裹着hellokitty刺绣的粉白色干发帽,发尾在往下滴水,蒋言冷着脸等在门外,把毛巾垫在她肩上,动作不算轻柔,带着情绪。

顾舒能怎么办,只能软绵绵开口喊妈。

“吹头。”对方硬邦邦。

她乖巧点头,走过去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任由老妈摆弄,吹风筒是从学校带来的,她上次过年回家从家里顺到新西兰,又带来夏普。

想起来,竟然一年没回去了。

风筒轰隆隆作响,母女同时沉默。

顾舒先打破僵局,也不知道橘子新不新鲜,先塞了瓣到她妈嘴里,打量着她妈的脸色,感觉还行,于是小心开口:“怎么突然来了?”

对方手上动作没停,给她吹着发尾,语气却冷硬:“怕我来,怕我看见你把自己嫁出去?”

这怎么回?顾舒选择不回。

“那个heyu是谁?哪两个字,认识多久了?干嘛的?”

她妈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脸,顾舒不用费力维持笑脸,眼神晦暗,轻快着语气转移话题:“你先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再跟你说其他的,好不好?”

母上搞突袭,禾冉竟然没给她通风报信?太不正常。

蒋言看着沙发上盘腿坐着的女儿,透着背影也能感觉瘦了不少,腰细了些,腿也细了,一看就没好好吃饭。

她哼了声,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你哥给我看报纸,我还不知道你真敢跑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她关了吹风筒,揪着顾舒耳朵数落:“胆子大了啊你……”

顾舒完全是懵的,抬头问,“什么报纸?”

蒋言斜睨着她冷笑,一字一句朗诵:《惊天营救!少女挺身而出,一举制服海龟盗猎团伙》

她咬牙切齿,语气连贯丝滑,显然在心里念过很多遍。

顾舒生无可恋,都说了中年人要少看营销号,这标题离信达雅哪方面都沾不上边好吗……

她丧着脸,忽然察觉过来不对劲,狐疑着开口:“我哪来的哥?你……私生子啊?”

蒋言猛翻白眼,拔下吹风筒开关,一个暴栗狠狠扣在她脑袋瓜:“你笙竹哥!”

“夏笙竹?他算哪门子哥哥……”顾舒嘟囔。

多管闲事,一天到晚就知道缠着她妈,有那精力怎么不知道好好翻卷宗?律所还有他说话的份吗……

蒋言放下风筒,坐沙发上开电视,汤加电视频道只寥寥几个,她皱着眉调频。

茶几上水果都变色了,蔫不拉几,她彻底放弃,扔下遥控板,看着沙发上呆呆剥橘子的女儿。

蒋言啧了声,给她扯了张纸擦手上的橘子汁,偏头看她:“说吧,说说你今晚喊的那个名字,我听听是何方神圣,让我们顾大小姐栽得这么可怜。”

顾舒恹恹盯着茶几上的水果,卡在蒋女士耐心耗尽前不情不愿应了声:“昂……不想提……”

蒋言斜眼,毫不留情地一语戳破:“不想提,还是不敢提?自己说,表现得好我就暂时不告诉你爸。”

顾舒撇了撇蒋女士,她爸……她爸要是知道,分分钟杀来夏普。

“你也可以考虑直接跟你爸说,现在国内是下午四点,你爸应该刚在公司开完会,我想他不会拒绝听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鬼故事吗?顾舒打了个寒颤,又磨蹭好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开口:

“他——叫何屿,岛屿的那个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