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叨叨讲了好久,从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出海讲到一起看珊瑚他送她笔记本,讲到最后,她声音都哽咽了,眼见又要落眼泪。
蒋女士坐在旁边沉默地听,欲言又止。
半晌。
她试探开口,带着不确定:“所以你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对。”顾舒打了个哭嗝。
“可是你表现得像和他虐恋情深了半辈子一样。”
“……”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蒋言真心疑惑:“就因为他长得帅?你笙竹哥不也长得一表人才的,没见你这么疯魔?”
顾舒沉默,首先是对夏笙竹长得帅这句话嗤之以鼻。
然后想那个问题……这问题太难了,她把毯子扯过来裹紧自己,在沙发上缩成一团,逃避地盯着沙发套上的流苏吊坠,就好像刚刚才发现这个沙发套竟然还是波西米亚风格的。
……
逃避无效,她认输。
“我……不知道。”
她叹着气向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她知道她妈正在看着她,她现在的每一个反应都会成为她妈评判何屿的理由。
但她盯着天花板,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大脑完全放空,断断续续说着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东西,她也分不清到底在说给谁听。
“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不知道我是自视甚高还是天生就比别人冷血,周围人的人生过成什么样,我实在是一点都不关心,一点都不在乎,我不觉得他们的人生会和我产生什么关系,我丝毫不抱期待。
但忽然有天,灰扑扑的人群之中就多了一个人,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打到红丝绒幕布上,只偏心地照到他一个人那么耀眼。
他和那些人完全不一样啊,我能清晰感知到,我们像是同类,人群之中,我们好像单独处在另一个世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我竟然在好奇一个陌生人叫什么名字。
从那之后,我又开始好奇他的来历,好奇他多大,遇到过什么,为什么喜欢看海。比起说喜欢,我对他好像更多是源源不断的好奇心。
……不过这份好奇,或许他并不需要。”
她第一次对人产生好奇心,就这么很短促地结束了,她想让自己以后要保持好分寸,别随随便便就对人好奇。
但又无奈地发现,二十多年呢,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幸运,在变成老太太之前,还能不能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
她想,应该悬了。
…………
隔天早晨,刚六点出头,小鸟在窗台叽叽喳喳,阳光把窗棂照成通透的琥珀色,日影闪动,今天是个大晴天。
顾舒难得没一觉睡到中午,她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下意识要下床去关窗户。
关完了窗户回床上裹紧被子,准备翻身接着睡,但被暖融融的太阳打在脸上,怎么都睡不着,脑海里还在循环播放昨晚的画面。
……她用被子崩溃地蒙住头,脸被憋得通红。
手机铃声解救了她。
她艰难地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去,摸索着点开手机。
【伞:战报呢?怎么样了,拿下没?】
【舒:……】
【伞:噢。】
【伞:节哀顺变。送花jpg.】
顾舒恹恹地放下手机,快自闭了,禾冉还在那边锲而不舍往她伤口上撒盐,她干脆拿起手机堵住对方的嘴。
【舒:国内现在凌晨一点,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原因让你放弃美容觉来关心我?】
禾冉穿着浴袍,锁骨上还有水珠,站在落地窗前吞云吐雾,半眯着眼睛看窗外的霓虹夜景,怜爱地对小朋友抬手打字:
【伞:谁跟你说睡觉才能美容的。】
那边已然打开话匣,自顾自碎碎念了一长串:
【舒:我妈来夏普了…还撞见我在雨里…】
【伞:?她怎么知道你在夏普?】
【伞:我发誓我没说过】
过了两秒,
【伞:不会又是夏笙竹干的吧???】
顾舒正咬牙切齿着回复,忽然听见一串敲门声,连忙关了手机,踢着拖鞋跑过去开门。
研究站公寓只有一张床,条件简陋,蒋言过来之前就定好了度假村,全包,有私人沙滩和管家那种。
“妈。”她老老实实喊了句。
蒋女士拎着一大袋东西递给她,弯腰在玄关换鞋:“醒这么早?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顾舒接过她手里包装盒,放在茶几上,搬了个小蘑菇圆凳过来坐着吃早饭。
她妈买的是楼下老奶奶卖的的海鲜粥,粥是现熬的,每天早上都支个小摊在便利店旁边现煮。米粒软糯,鲜虾和贝肉卧在粥里,红艳鲜亮,海味恰到好处的鲜咸,不会盖过白粥的米香。
热气腾腾,她却没食欲,明明饥肠辘辘,却反胃。
她看着白润的粥,昨晚上那股棉花咽进胃里的感觉竟然又涌上来,一阵恶心。
蒋女士看着她,迟疑好一会儿,肃着脸,一字一顿地问:“你……怀孕了?”
顾舒手抚着胸,震惊地抬头看她,没想明白她妈哪里来的灵感,话题怎么就扯到这了……
蒋言越说血压越高:“不是说就认识一个月吗,孩子都搞出来了?”
她呛了口口水,赶紧拉住马上要暴走的人,有点儿无力,有点荒谬:“怎么可能……你别乱想。”
还孩子呢……抱都没抱过,唯一一次牵手还是看珊瑚。
她把粥推过去,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我没事,很正常,昨天睡得晚了,早起就是不想吃东西,很正常,你吃吧——”
蒋言看她一眼,叹了口气,剥了根香蕉递过来,“水果?”
“不吃。”
“椰子水?”
“太甜了。”
“我给你兑水。”
“……太淡了。”
“这不吃那不吃,要成仙?”蒋言眼神犀利。
顾舒不想说话,瘫在沙发上,闷头继续看手机,禾冉那头还在锲而不舍地发信息:
【伞:等着!等我下次见他,夏笙竹那死东西对你不怀好意很久了,我骂死他!】
【伞:……但是我还是没想明白,那个谁为什么拒绝你,给的什么理由?】
说她霸道,算理由吗?顾舒恹恹地想,她要知道理由就好了。
“别躺着了,”蒋言见不得她为个男人要死要活,伸手拉人:“出去买东西,走了。”
“不想动。”
“不想动也得动!”
顾舒被推着去换衣服,昨天穿的那件粉色纱裙还在脏衣篓里扔着,明明洗完澡就该收拾的,她妈昨晚走之前说帮她带出去扔,但她就是不想动。
她妈看她依依不舍,跟她说:是扔了还是留着,总该有个决断,总不能一直霸占着位置,其他衣服怎么办?
她还是没扔,乱糟糟放在角落,现在又看到了,她看得眼热,赶紧移开视线,随便抓了件条纹上衣,戴了个黑框眼镜就马马虎虎出门。
她和蒋言在沙滩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时间还早,沙滩边没什么游客。她妈问在这边学习生活得怎么样,她胡乱应付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林老板的中餐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带着她妈坐在店里了,林右平拿着菜单站在两人面前,笑眯眯的,操着广普问她们吃什么。
顾舒回了神,她其实对这家店一点也不熟,随便点了几个眼熟的菜——都是上次和他一起吃的。
店里的环境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只有桌上小瓷瓶里的花从白粉变成了紫色。可能时间太早,今天店里只有她们一桌客人,菜上得特别快,蒋女士看着椰奶章鱼嫌弃得直皱眉。
顾舒低头干饭,不说话,一口一口塞,来不及嚼两口就咽下去。
吃太快,她有点呛到,喝水的间隙不想和她妈对视——她知道她妈不喜欢她这副样子,于是扭头看墙上新贴上去的画。
几种色块拼凑出一只长着腿的鲸鱼。
竟然是那天的画。
她眨眨眼,鼻子有点发酸,忽然又开始反胃,她放下勺子。
“怎么了?”蒋言皱着眉头:“这个也不想吃,那我们换一家?”
“不吃了,”顾舒面无表情:“我们回家吧。”
……
蒋言望着女儿,沉默不语,良久,她神色复杂地开口:“你就这么喜欢他,为了他要闹绝食?”
顾舒盯着金属叉子,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想了想,露出一个笑脸,声音细细的:
“我没有要闹绝食,我只是……暂时不想吃东西,过两天就好了,你别什么都觉得是因为他。”
她站起来,脸上的笑没变:“很正常啊,总有两天不想吃东西,每天都想着吃的话,那是猪啊。”
蒋言叹口气,认输着站起来,停顿了下,问:“他住哪?”
顾舒愣住,错愕地问:“什么?”
“我问他住哪,你不知道?”蒋言眼神审视。
顾舒的笑容终于僵了:“我……知道,你问这个……?”
“带路。”
蒋言雷厉风行地站起身,先去前台结账,然后过来看着顾舒,挑着眉,意思是你怎么还不动?
顾舒垂下脑袋看了眼自己,黑框眼镜、皱巴巴的条纹上衣,裤子也是家居裤,松松垮垮,幸好出门前还洗了把脸。
她迟疑着开口:“现在?……要不我先回去换衣服?”
“走了。”
她妈只留下一个背影,走路那气势像港片里找上门给小弟算账的大姐大。
顾舒忙不迭弯腰去拿手机和包,掀开店门口的塑料珠串门帘,死寂的内心突然又开始跳动,燃烧着一股名为希望的火焰。
万一呢。
她跟在后头,有点儿期期艾艾地开口:“妈,你去说什么……?”
她揪着头发丝打圈,思量再三:“其实……他人挺好的,平时很照顾我的,昨晚……”
蒋女士扭头,斜眼瞥她:“这就活了?”
那表情意思是:上一秒还奄奄一息要死不活的,提到他就如春火燎原生生不息了?
她妈冷哼了一声,步伐更快了。
顾舒:“……”
她低着头在前面带路,这是去何屿家的那条路,她一个打开地图要先原地转一圈确认东南西北的人,只去过一次,竟然就奇迹般地把路记下来了。
这个点……她看了眼手机,早上十点多啊,不知道他醒没醒着。
……
十分钟后,林湾公寓5栋15号,顾舒带着蒋言站在房子门口。
这人不爱关门,院子外面的大门又是敞开着,倒不用让她提心吊胆在门口等半天,她蹑手蹑脚地穿过碎石子路,院子里草坪如故,但之前看见的那个白色秋千不见了。
“妈,来。”顾舒小心招手,蒋言站在大门外看她,皱着眉,总有一种做贼的感觉。
叹了不知道今天第多少次气,只觉得子孙都是债,过了会儿,仰着脑袋,从容不迫地走进去,一边打量小院的装修……其实约等于没有装修。
在她们的社交圈子里,人人都擅长从细节推断出对面人的家境、品味、层次。浅显些的需要看包包、看开的车,看衣着打扮、看人说话的气度。
但眼光毒辣点的,其实都不用见面,单单站在院子里扫一眼,看造景分区,看草坪,就能大概推断出这人的情况。
但这里没有任何能透露出私人品味的东西,就连草皮也是别墅区最常见的海滨雀稗,所有的东西都公式化、冷冰冰。
顾舒凑过来:“我在门口等你,你们在客厅说话我能听见。”
她暂时还没有勇气见他……
她停顿一下,深思熟虑:“你……别太尖锐,人家也没做错什么,我就是想知道……”
蒋言斜着眼睛看她:“还有吗?”
顾舒摇头。
蒋言敛眸,伸手按门铃,顾舒闪到门后。
“叮——”
没反应。
蒋言接着按,
“叮——”
还是没动静。
过了几分钟,深棕色大门打开。
何屿穿着件黑色t恤站在门口,身型修长,神情莫辩,顾舒的角度看不到他眼睛,只能隐约瞥见男人锋利的下颌,他太高了,像座黑色的山堵在门口,显得生人莫近。
何屿看着门口的贵妇人,顿了下,声音懒散:“您找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