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第一年

作者:草灯大人

沈庭兰在外征战十余日, 那些匈奴骑兵均被阻于并州之外,没能侵入相邻的冀州。

云霓知道,这场苦战有多煎熬多不易, 也知道冀州平安, 沈庭兰功不可没。

云霓重获自由, 她本该骑着彩霞离开战火连天的北境, 可不知为何,她还是一日日等了下去。

她想看看吴国边城能否守住, 她想看看沈庭兰是否能平安回来, 不然她心中总觉遗憾……

某天,云霓在昏昧的夜里也嗅到了熟稔的春兰香气,她掐了自己一把, 不疼, 确认自己仍在梦中。

云霓明知是梦, 却还一步步朝着帐篷前站立的那个颀长身影, 缓慢走去。

她记得沈庭兰的背影,记得他的身量,也记得他站立的姿势。

“沈庭兰?”

那人背对她,一言不发。

云霓莫名心慌意乱,她忍着风雪刮来的冷意,快步上前, 作势要拉男人的手。

可在下一刻, 黑影涣散, 化为烟尘,消失无踪。

落入她手中的……唯有一条血迹斑斑的兰草绿底发带。

“沈庭兰!!”

……

一声尖叫过后,云霓自梦中惊醒。

她的心跳过快,隆隆响着, 似要跳出喉头。

不知为何,云霓竟感到强烈的不安。

从前沈庭兰恢复记忆,一心要离开她,什么都没和她解释,也没和她好好道别,让她神伤许久。

如今沈庭兰要守城御敌,又趁着云霓熟睡之时,不告而别。

既要分开,就该好好道别,善始善终。

兴许是沈庭兰很小就失去父母,没人能教他这些人情世故,那就由云霓来教他。

她得再见沈庭兰一面。

云霓一边披衣穿鞋,一边收拾行囊弓箭。

她洗漱净面,取丝绦束发,又将目光对准了远处的箭囊与弓箭。

小稍弓轻便,方便捕猎小型山兽,或是自救,合适云霓自用。

牛角强弓强悍,拉弓耗力,合适战场厮杀迎敌,不方便云霓拿来护身。

云霓犹豫片刻,还是拿起那一把牛角长弓。

她要见沈庭兰,兴许还得穿越战场,很可能要持弓杀人。

如遇险情,她还能救下沈庭兰。

云霓承认,她待沈庭兰仍旧有情……她能轻易舍下他,也能轻易牵挂他。

不等云霓走出帐篷,她忽觉脾胃不适,腿脚发软,若非弓箭撑着,定要跪到脏污的雪泥里。

云霓的额角发汗,头晕目眩,她竭力想站起来,却一次次跪倒在地。

云霓回想起之前帐篷里嗅到的那一味香。

“是药香……”

“不错,云姑娘很聪慧。”

温润的男声,自云霓发顶传来。

一双鹿皮男式黑靴,步入她的视线。

云霓识得这个声音。

她惊恐错愕困惑,茫然地抬头:“卫大哥,你为何要对我下.药?”

卫凌风没有多言,他扛起云霓,将虚弱的小姑娘塞进匿于暗处的马车。

“对不住,云姑娘,我也是奉命行事。”

云霓气息奄奄:“奉谁的命?”

卫凌风:“少帝李奕。”

云霓瞳眸骤缩,口舌已经麻木到说不出话了。

她记起过往种种,恍然大悟。

先是运筹帷幄的沈庭兰会遇袭中蛊,再是少帝李奕能从戒备森严的皇宫顺利出逃,最后是卫凌风能深入主帐,将云霓掳走……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说明,沈庭兰身旁藏着内鬼。

可见卫凌风这一枚暗桩藏得够深。

一时之间,云霓竟有点同情沈庭兰。

他的身边当真危机四伏,没有一个可以亲信之人。

云霓撑着最后一口气,苦笑:“沈家主……从未疑过你。”

卫凌风垂下眼睫,静默许久,才道:“是……可李奕待我有恩,我的命是他救的,我不能叛主。”

卫凌风也知道,唯有为沈庭兰赴汤蹈火,鞠躬尽瘁,方能博取他的信赖。

为了将卫凌风培养成一击致命的杀招,李奕即便身陷险境,命悬一线,也从未用过他。

如今命卫凌风劫持云霓,送来北境都城,可见李奕已是穷途末路,别无他法了。

云霓的药效上来了,陷入昏迷之际,她想到那些战死沙场的沈家军,想到那些刚被沈庭兰救出水火的无辜百姓,讽刺地骂出一句:“卫凌风,你助纣为虐,背主叛国,你不配为人……”

-

北境并州。

沈庭兰伤重坠马,意识昏沉。

就在他陷入昏睡之时,远处传来了震天的杀声——竟是那些获救的北境百姓,自发组建一支支杂兵队伍,前来并州驰援沈家!

他们早早听说了沈家援军还要一日方能抵达战场的事,他们怕沈家军将撑不住,特意送来了成百上千车家中的存粮、冬衣、伤药,还让家中壮丁一同持着长刀农具,骑着家里的骡子、老驴,一同奔赴战场,与沈家军同舟共济,抵御外敌。

女眷们帮忙炊火做饭,缝补破损的甲胄;乡镇的赤脚郎中、地方乡绅则帮忙出钱出力,救治伤员。

沈庭兰虽倒下了,可受过他恩情的那些北地百姓,纷纷站出来,对着那些铁骨铮铮的沈家军施以援手。

沈家军本该是强弩之末,今日就能被李奕带来的数万兵马围剿殆尽。

谁料半路杀出一群来路不明的流民杂兵,骤然冲乱了战场阵势,竟使原本胜券在握的战局陡生变数,甚至还能令李家军落得下风……

有北地百姓助阵,沈家军浴血死守,总算撑过一日。

翌日清晨,沈既川率军驰援,杀入战场。

原本就颓势渐显的李家兵马,见到助阵的援军,更是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一时之间,李家兵马竟毫无还手之力,被沈家军杀得节节败退,丢盔弃甲,最终只能逐至蓟州这样一方弹丸小地,苟且偷生。

李家损兵折将,如今仅剩下五千兵力,再无回天之力。

而李奕通敌叛国之举,虽是背水一战,却也失尽民心。

胡骑犯境,生灵涂炭,北地百姓不再尊称吴国李氏为王,反将沈家奉若救民之主。

蓟州城外,民怨沸腾。

“诛李奕!诛国贼!”

“交出李奕,以慰亡魂!”

“还我兄父妻儿的性命!诛杀国贼,一雪国耻!”

北地百姓随着围城的沈家军一同聚于城下,高呼诛杀李奕,以慰沈氏英魂。

……

军帐之中,昏迷数日的沈庭兰总算醒转。

沈既川望着清瘦许多的长兄,想到这些时日沈庭兰守城的艰辛,不由鼻尖发酸,眼眶生潮,亲自为他端药,温声道:“大哥,你喝药。”

沈庭兰推开药碗,沉声问:“战情如何?”

沈既川:“大哥放心,北境诸州守住了,那些被你救下的百姓组建义军参战守城,拖延了一日,恰好为我等争取到驰援的时间。如今的李家军仅剩下五千兵力,不成气候,退至蓟州龟缩不出,只待几日后,我等发动攻城战役,便能将其一举拿下。”

沈庭兰听到那些吴国百姓惦念沈家恩情,自发参军御敌的事,不由眉眼舒展,指骨微颤,那一团淤积心头多年的苦闷总算消散了一些。

沈既川说完这话,又悄悄窥了沈庭兰一眼,欲言又止。

都是一同长大的兄弟,沈庭兰很了解自家三弟,见他神情躲闪,冷声逼问:“何事这般支吾?”

沈既川并非一个不记仇的人,此前被沈庭兰射出一箭,伤到手臂,他心里也恨。

但沈既川深知,沈庭兰弓马娴熟,一箭能贯穿头骨,那日只伤他皮肉,已是惦念兄弟情分,没下重手。

况且,家国大义面前,这些私人恩怨都搬不上台面,沈既川脾气好,不和长兄计较。

今日闪烁其词,无非是事关云霓。

沈既川知道,凡事与云霓有关,他的长兄就会丧失理智,不讲情面,做出昏头的抉择。

但此事不能瞒着沈庭兰,有他在旁看顾还好,若是沈庭兰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沈既川滚动喉结,轻声道:“卫凌风叛了,他是李奕的人。”

闻言,沈庭兰眉峰骤蹙,强抑着心口的憋闷,厉声问:“云霓如何?!”

果然,长兄聪慧,只需一句点拨,便知云霓处境不妙。

沈既川轻叹一口气。

他从怀里拿出那一缕缠着发带的青丝,以及一封李奕手写书信,递与沈庭兰。

沈庭兰唇色苍白,紧咬牙关,冷着一张憔悴俊脸,逐字逐句看完书信。

“我知相父伤重,昏迷不醒,定是卧榻休养。好歹师生一场,我愿等候相父几日。”

“相父看重云霓,不愿见她断腿断臂。我也知相父难处,绝无可能放弃吃进肚中的地盘,或是退兵千里。这样吧……你我相识一场,我也不为难你。若是想见云霓一面,还请相父孤身入城,也好送你们夫妻二人团聚。”

沈庭兰凝着那一束乌发不放。

他抚过云霓的墨发无数次,知她发质柔顺偏软,泛着淡淡木樨花香。

这是云霓的发丝无误。

今日李奕赠发,若他置之不理,一心攻城。

待下一次送至沈庭兰面前之物,兴许就是云霓的一条胳膊,或是一根手指。

沈庭兰薄唇紧抿,墨眸戾气横生,杀气滚沸,恨得目眦欲裂。

他心知肚明,李奕之所以没有提出让沈家军退兵,定是知道自己早已无力回天。手上无兵无粮,即便占城也守不住城,他注定要死在沈家兵马、吴国百姓的屠刀之下。

但死之前,李奕想多添一点乐子。

譬如玩弄沈庭兰一场。

譬如与沈庭兰同归于尽。

又譬如诱惑沈庭兰入城,挟持他为人质,号令沈氏三军。

沈庭兰默不作声,可他衣下肌理紧绷,早已挣破了胸口的伤疤,鲜血透出衣襟,濡湿一片猩红。

那点艳丽的血色,刺痛沈既川的眼睛。

沈既川只觉心头沉闷,不忍地道:“大哥,你不能去。李奕性恶,不会放过云霓,你去了也只是送死,还可能被他利用,要挟沈家这些家臣老将就范,迫他们退兵割城。我知你不惧生死,为护沈家兵马,甚至会效仿大伯父,以身破局……可你出了事,祖母该怎么办?”

沈父为了不被匈奴人挟为人质,迫军退兵,选择了自.刎身亡。

沈父死后,再无利用价值。匈奴人气急败坏,只能辱.尸示众。

沈庭兰不能步父亲后尘。

最好的法子,就是放弃云霓。

家国大义、世家峥嵘面前,所有小事都得让步,包括男女私情。

沈既川的确怜惜云霓,他见她身陷囹圄,会竭尽全力救她出水火,放她远行。

可云霓身陷敌营,他救她不得,也只能以大局为重。

云霓是吴国百姓,她出生市井,知民间疾苦,她会体谅沈既川,亦会体谅沈庭兰……她知道兄弟二人的难处,定不会怪他们。

沈既川有心开解沈庭兰,他想劝长兄不要太过自责。

倘若云霓罹难,那也是以身殉国,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他会为云霓上疏请功,褒扬其护国功绩。

沈庭兰接过药碗,当着沈既川的面,将那药汤一点点淋到地上。

帐内,药香氤氲,热气袅袅。

在这样晦暗不明的雾霭之中,沈庭兰淡声道:“三弟,记得昭告三军,沈氏家主身中流箭,不治身亡,世上再无沈庭兰。你休整十日,再率军攻城,势必要将李奕屠戮刀下……唯有李奕死,方能服众,你才能坐稳吴国皇位。”

经此一役,沈家声望日隆,尽得民心,已隐有天命所归之势。

此次返城,沈既川便可登基称帝,重定天下,开万世之基。

沈既川没想到,沈庭兰为了云霓,竟将帝位拱手让人。

可沈既川并无掌国的勃勃野心,私心也只想在兄长麾下当一员大将,为他尽心效力。

沈既川唇瓣微颤:“大哥……值得吗?”

他听懂了沈庭兰的言下之意。

沈庭兰已经“死”了,所有容貌相似之人,都是赝品。

李奕不能再拿他要挟沈家军将。

沈庭兰自投罗网,是想再陪云霓十几日,若他不能救出云霓,那他会陪云霓一同赴死。

沈庭兰不会背弃吴国百姓,也不会背弃沈家弟兄,他能给云霓的……唯有他这条性命。

沈既川觉得沈庭兰疯了,简直不可理喻!

唯有沈庭兰感到如释重负……

终于有那么十日,他能舍弃家族,舍弃身份,真真正正顺从本心活上一次。

沈庭兰想到一场雷雨都能吓得瑟瑟发抖的云霓,不知她陡遭李奕的挟持,会不会怕。

沈庭兰想到徐州那些旧事,想到云霓也曾依偎他的怀中,与他同榻听雨。

她明明畏惧惊雷,却在他的安抚之下,一点点松开紧绷的肩骨。

沈庭兰轻扯一下唇角,“不过是一个连打雷都要人哄的小姑娘,我若不去,她会怕的。”

他已经丢下过云霓一次。

……决不能丢下她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