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初春, 清晨起雾,风雪冷冽。
即便二月初,北地仍旧漫天飘雪。
鹅毛雪絮砸到防水的羊皮主帐, 发出簌簌的响声, 也惊醒了睡梦中的云霓。
云霓睡眼惺忪, 下意识抚向腰间, 想把那只每日缠身的坚实手臂掰开。
可等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搜罗一圈,竟摸了个空。
云霓蓦地心惊, 翻身坐起, 茫然四顾,主帐早已空空如也,一侧的床榻也余温散尽, 冰凉一片。
沈庭兰已经走了。
云霓记起来了, 沈庭兰上前线抗戎了。
此战胜算渺茫, 近乎死局。
兴许昨夜, 就是他们二人最后能见的一面。
云霓抱住膝盖,不免回想:昨夜他们相处得还算愉快吗?她有宽慰到沈庭兰吗?他能御敌守城,等到援军,再平安回帐吗?
云霓趿鞋下地,打算取丝绦绾发,洗把脸, 醒一醒神。
可那条昨夜被云霓置于桌案的兰草绿底发带, 今早却不见了踪迹。
-
北地并州。
风雪止住, 大雨如注。
远处的城门破裂,城墙焦黑,一簇簇火焰高涨,焚毁那些将士的尸身、被箭矢贯穿五脏的战马。
大火愈烧愈烈, 再滂沱的大雨都淋不熄那些桐油浇灌的汹涌火势。
并州向来贫瘠,且地势平坦,城防薄弱。
那些墙垣低矮残破,挡不住匈奴人的千军万马,不过五六个时辰,城门便能被来势汹汹的戎敌破开。
好在沈家军很擅阵地战,待敌军闯入城郭,沈家兵马可以依城据险,与其搏杀一阵子。
只是,破开一个并州还不算险要,怕的是匈奴人兵锋正盛,会顺势越过州郡关隘,闯入中州,一路南下劫杀,将整个大吴卷入战火之中。
因此,沈家军的当务之急,便是将那些犯境胡骑阻于并州,再与之厮杀周旋,削其军势,也好拖延时间,等到沈既川带来中州援军的那一日,避免吴国百姓横遭兵祸,生灵涂炭。
沈庭兰身披寒芒甲胄,腰佩寒剑,胯.骑战马,冒雨奔来。
他是骁勇善战的将帅,自然目力敏锐,弓马娴熟。
距离兵荒马乱的战场尚有百米,沈庭兰便微抬秀丽下颌,迎着雾濛濛的雨幕,挽弓搭箭,箭尖瞄准远处领兵征伐的匈奴将领。
沈庭兰颈上那颗清凌凌的喉结凝定不动,因张弓搭箭,指骨施力,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山岭峰峦一般震颤不休。
不过一瞬屏息,那一支锋锐羽箭就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势,离弦而出!
砰!
旋转的箭镞,破空袭去,猛地贯穿将领的头颅。
不知沈庭兰下了多重的死手,只听一声裂骨的骇人脆响,那颗人头竟骨肉塌陷,爆开鲜血,四分五裂。
不过须臾,那一名部落将领就了无生息,坠下马去。
此等强悍的箭术,当真令人胆战心惊!
匈奴骑兵很快反应过来,沈家军来了一位强悍的劲敌,竟与多年前的那位沈家战神有的一拼。
匈奴老将反应过来,眼眸赤红,怒吼一声,朝沈庭兰所在的方向持刀冲去。
“杀!”
隔着一重朦胧雨雾,匈奴老将远眺前方,瞥见那一抹丰神俊朗的身影,竟有一瞬恍惚。
若非此子瞧着年轻,他还以为是多年前那位被老可汗斩首的沈老将军,借尸还魂了。
沈庭兰自曝行踪,很快引来了一大波匈奴追兵。
可他神色淡漠,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原地静候敌军,再不疾不徐地收起手中弓箭。
箭袖翻动,沈庭兰腕间缠着的那条兰草绿底发带,随风飘荡。
待敌军逼近,沈庭兰倏地拔出那一把淬过寒雨的长剑,顶着漫天凄冷的风雨,猛夹一下马腹,冲杀上前。
二十多年过去,他终于等到了这个为父报仇的机会。
昔日的沈庭兰太弱小,太年幼,无力保住沈父的首级,连个全尸都凑不齐。
匈奴人深知中原人口中的入土为安,求的是一具完整尸身,可他们畏惧用兵如神的沈父,怕他英魂作祟,故意毁尸枭首,想让他魂飞魄散,不得转世为人。
如今,沈庭兰携着亡父的魂回到战场,他起了悍烈的杀心,今日定要杀个痛快,用这些蛮人的鲜血骨肉,给父亲祭旗!
沈庭兰持剑,卷入洪流一般的硝烟战场。
一时间,鼓角争鸣,杀声震天。
沈庭兰淋着冬雨,持缰斩杀,如有神助。
凡是靠近他的匈奴兵马,皆被他一剑破甲,拧断胳臂,再挽过剑花,以刃枭首。
一蓬蓬猩红血液,喷.溅人脸,将沈庭兰那双暗如阎罗的墨眸,染得赤红。
湍急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亦将他雪色衣领濡成昳丽的鲜红,衬得那一副如玉胜雪的皮囊更为白皙,薄唇更为红润,艳得惊心动魄。
沈庭兰周身遍布骇人妖冶的鬼气,他的脚下尽是残肢断臂,如潮血海。
这么多匈奴兵马,他杀不尽,杀不够,可他不知疲惫,麻木地挥臂,剜肉,破骨,斩首。
沈庭兰深知,如此疯魔的姿态,是他在赎罪,赎那些没能护住父亲,没能守住母亲的罪。
他想战事大捷,想着活着回去,想着再见云霓一面。
沈庭兰垂首,看了一眼深勒入肉的绿色丝绦……云霓的发带沾满了血花,辨不清颜色,它被他弄脏了。
云霓没有留给沈庭兰什么东西,于是他偷了一件,带到战场。
就如同云霓仍留在他身边。
……
此番收复北境诸州,沈庭兰劳师远征,带来的兵马,也不过十万。
此前和李齐恒争夺地盘,耗损了五万之多,如今剩下的,仅有五万。
可匈奴人集结诸部侵关,涌入并州的兵力就足有十多万。
而沈家军兵疲马乏,与之厮杀,无疑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可沈家军依旧在坚守阵地,不退寸土。
他们强撑着一口气,无非是替那些二十多年前曾随老家主一同上边塞杀敌的叔伯爷父报仇雪恨。
这口怨气,他们憋了太久,忍了太久,定要发泄出去。
沈庭兰杀敌十多日,杀到精疲力竭。
所幸沈家军骁勇善战,而匈奴铁骑远道入关,粮草难继,只能行速战奔袭之策。一旦战局僵持十数日,其兵锋必挫,军势渐疲。
局势虽渐渐明朗,沈家军胜利在望,可沈庭兰损兵折将,也到了军势最衰之时。
信鹰传讯,沈既川已调度五万兵马来援,只要长兄再撑上一日,便能等到援兵。
一日啊……
沈庭兰望向尸横遍野的城郭,不由轻笑。
他竟也有力有不逮的时刻,他竟也可能死在战场。
可是,没法子了。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能再强撑一会儿。
沈庭兰忍住身上那些刀伤箭伤,他咬开木塞,咽下一口羊皮囊袋里装的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液一路烧至肺腑。
沈庭兰目光坚毅,朝天举剑,对身后的残兵旧部,高声道:“弟兄们,再撑上一日!援军必至!待吴国大军杀来,与诸君并肩血战,定能斩尽戎骑,夺回山河!”
沈庭兰一心抵御外敌,他险些忘了,如今正是李奕围剿残兵的最佳时期,李奕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待沈庭兰再度率军冲入战场,挟着摧城裂地之势,将那把血迹斑斑的冷剑,刺向敌军脖颈……
远处的群山峰峦,忽然传来一阵阵震耳发聩的马蹄轰鸣。
一面面书着“李”姓的旗帜迎风飞舞,猎猎作响。
是李奕趁虚而入,他领兵杀来了!
乌泱泱的李家铁骑,如潮涌至,携着滔天杀意,自地平线尽头奔袭而出。
一时间,烟尘冲天,惊雷滚地,就连城墙沙石也震颤不休。
不等沈庭兰提剑御敌,一支流火箭矢,呲的一声,刺向他的胸口。
箭镞瞬间没入皮肉,贯穿了沈庭兰的胸膛。
鲜血涌出,皮开肉绽。
沈庭兰血战多日,杀敌无数,早已是力竭之时。
沈庭兰蓦地遇袭,没能躲开这一支暗箭,偏头便咳出了一口滚烫的鲜血。
“家主!”
“家主!!”
将士们见沈庭兰受伤,急得策马奔来。
沈庭兰捂住胸肋,垂眸抹去唇边艳红,淡道:“我无事,尔等定要守住关隘!至多一日,三弟就来了……”
沈庭兰嘴上这般说,可胸膛的剧痛却时刻提醒他,他的伤势太重,随时可能倒下。
沈庭兰的眼前阵阵发黑。
他深知,此箭伤重,他快要跌下马了。
不能倒在此处,容易被狂乱的马蹄践踏成泥,还会害得沈家弟兄们分心。
他得暂避一会儿。
他得回帐。
要是能回到后方营寨就好了。
要是能见到云霓就好了……
如果一定要死,他想死在云霓的怀里。
沈庭兰恍惚低头,看了一眼早已发硬发黑的兰草发带。
沈庭兰的目光微僵,抿了下干涸的唇,心中忽然窜出一个疯狂荒诞的念头。
倘若他不要士族身份,不顾世家峥嵘。
倘若他甘心舍下陇州的一切,跟着云霓浪迹天涯,她会不会容他?会不会带他一起走?
在濒死的这一刻,沈庭兰忽然很想很想知道答案。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还有更新,是接下来全部的章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