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

作者:里伞

转眼深冬,酩威那支片子顺利出街,配合香槟的新春特别版上市,效果还不错。

周随鸣近来心情明媚,买了一个打击底座,兴冲冲在工作室开辟了一块区域,四面围网,打造成迷你版的打击笼,每天空闲时分就练几下挥棒。

工作室数位同事,小张手无缚鸡之力,路过就躲,生怕球落不到网里,抽自己身上。

最无语的是宋莺,白眼一翻,说,哟,迷上棒球,准备全垒打呢。

周随鸣不和她计较。年前的片子基本都交了,只等反馈,手上又没有新项目需要开工,他难得散漫,整天窝在工作室追剧。

郑怀悠推荐的,足足八季*,讲的是美职棒。剧情大致是主角退役多年一事无成,阴差阳错成为三流球队的经理人,带着一群小联盟凑合出来的边缘选手,踏上挑战MLB总冠军的漫漫征途。

故事现实而残酷,又不乏热血,从竞技角度来说很专业。周随鸣经常看着看着,不懂,也不查,发信息给郑怀悠问他问题。

这种合理的骚扰,郑怀悠不阻止,有问必答。

追到第一季结尾,正值剧情高潮,球队濒临破产,主角铤而走险搞了点灰色收入,被联盟停职调查。

跌入低谷时,与其针锋相对一整季、相处起来火药味十足的体育记者却力挺主角,为他奔走发声。

感情线油门一踩,似乎马上要修成正果,连弹幕都在刷屏:磕死我了!在一起!在一起!

“没那么快。”

郑怀悠打出一球,对着网边的周随鸣说,“否则后面怎么演。”

讲讲嘛,周随鸣倒是执着,“那他们到底最后在没在一起?”

“你往下看不就知道了。”

口风这么紧,剧透也不肯,周随鸣唉一声,说行吧,就是还有七季,我看完,估计春天都要结束了。

郑怀悠按停止键,发球机安静下来,他和周随鸣换位置。

“慢慢看好了,又不急。”

谁急了。周随鸣喉咙动一动,咽回去,起身戴手套。

等等,郑怀悠做个阻止的动作,指指他,周随鸣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套松了。

“我帮你。”郑怀悠边说边上手,自然到堪称体贴。

距离上次(打击)初体验过去两个月,这边的积极主动里,掺点那边的来者不拒,造成他们每周相约Nest,已是打击笼的常客。

充卡送的五十个小时早用完了,后来都是周随鸣暗中付钱加时。每次续费,老板笑嘻嘻用一口夹生的中文说,我和我老婆也是打球认识的喔。

有这么明显吗?周随鸣笑,说我们只是朋友,来玩玩而已。

老板:啊~你不用和我解释的。

周随鸣嘴上吃个亏,服输,多续了二十个小时。

他注视眼前认真调整手套的郑怀悠,余光瞥到外面的新春海报,想了想,投出一球:“哎,马上过年,你回家吗?”

郑怀悠仍旧低着头,捕球,说回,机票都买好了。

这样啊,这球不得劲,周随鸣语气闷起来,对方似乎感受到了,终于抬头。

“我初五回来,再晚,回程机票会很贵。”

某人音调立即扬高:“Nest初六恢复营业。”

郑怀悠笑一下,他小指勾住周随鸣手套上的绑绳,稍微用点力气系紧。

“有学习热情是好事,但一下子练得太勤,身体不习惯,很容易受伤的。

周随鸣挑眉,反手想让他继续系另外一边的绑绳,“我体力蛮好,连私教都表扬我。”

“两回事。”

郑怀悠停手,“健身和打球。”

一轮结束,大家点到为止。周随鸣摘手套,自己系好另一只,郑怀悠说出去拿水,打击笼暂时剩他一个。

周随鸣挥棒,十球里勉强只打到一次,还是擦着边,稍稍有些泄气,关掉机器坐下休息。

手机进来新消息,宋莺:我有不好的预感。

周随鸣顺手回复:什么啊,第六感?

宋莺:反正不太好。

这周刚忙完,周随鸣以为她是熬夜多了,身体不舒服,耐心建议你明天要不去医院看看。

宋莺说你少咒我,我是说保健品那支片子。

final版不都定了?周随鸣安慰她,天塌下来我帮你顶,好吧。

那边发来一连串白眼:少谈恋爱,人会变蠢。

周随鸣:换你来咒我咯。

那头没再回复,周随鸣呼出一口气,郑怀悠还没有回来,等待间隙,他随手点开IG,想打发下时间。

刚打开,首页跳出新动态,他关注的探索频道发了一张照片。

美得骇人的蓝色冰洞。摄影师抓拍到洞内光线变化的一瞬间,半边浅半边深,构图非常简单,却极具冲击力。

照片定位阿拉斯加,标注了摄影师,评论齐刷刷发出赞叹:不愧是邱!

周随鸣默默欣赏,默默收藏,随后点开摄影师主页。

账号一如既往简洁,只有一张张作品。他往下浏览,从冰川到火山,再到雨林、沙漠、深海,无数世界奇景浓缩于对方的镜头之中,显得如此纯粹。

这个主页他大概看过几万遍了,百分之九十是在半夜,有时在床上,有时在片场,基本都是心烦意乱的时刻。

正在滑屏幕,手机忽然震动,顶端跳出微信通知。

宋莺发来一张截图。

附言:我特么就知道!果然!客户刚发邮件说我们调色丑,要大改!操他大爷的,我不管,你赶紧处理。

屏幕上面的截图中,反馈的几句话缺乏素质,说得不太好听,与下面纯净的摄影主页形成对比,看着有些可笑。

半边现实半边理想,周随鸣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回复:好。

他按灭屏幕。今晚积累下来的好心情尽失,拼命揉太阳穴,开始想如何和客户解释——怎样措辞才稳妥,万一摆不平,调色那边又该怎么补救,会不会超支?

太多问题挤进来,他力气大到几乎将太阳穴揉成坑,丝毫不见缓解。

正烦着,后颈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来,周随鸣打个激灵,猛地抬头转过身。

郑怀悠回来了,向他晃晃手里的水瓶。

谢谢。周随鸣接过,拧开盖子,思绪还在组织回复客户的话术。

郑怀悠拿着自己那瓶水,没喝,靠在笼边,视线将周随鸣里外看了一遍。

“累的话,今天早点结束吧。”

哦,还行,周随鸣反应过来,对他换上笑容,“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这句话换来郑怀悠长时间的安静。其实他不说话时,端着那张脸颇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好像观察着一切,又对一切毫无兴致。

周随鸣莫名感受到一股压力,直到氛围冷场,几乎要变得尴尬,对方忽然开口。

“我从来不觉得能忍是个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