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悠落地T市,有人来接。
女人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正专注看手机。郑佩闲永远忙碌,所有生活连带着空隙都奉献给学术研究,她不停打字,似乎在思考着一个举世无双的物理难题,直至郑怀悠拖着行李箱走到她面前,提示她一般挥挥手。
对方抬头,露出几分惊喜,然而笑容没两秒,看到他是独自出关,转为遗憾,“晓晓没来?”
“在我家待着,放心吧,我开着监控,你要是想看,我发你链接。”
女人笑了笑,摇头,“被他知道又要怪我了。”
她试图从郑怀悠手里接过行李,没成功,只好先领着他去车库。路上她询问文晓的情况,郑怀悠一一回答,略去了一些外甥作天作地的劣迹,只说还不错,大学也有去,在他的监督下出勤率尚可,暂无被开除的风险。
郑佩闲牵起嘴角,略显苦涩,说读书什么的无所谓,身体健康就好。
“这话给你那群学生听见,估计要吓得昏倒了,郑教授。”
郑佩闲一笑置之,问弟弟这一年过得如何。
老样子。郑怀悠答,隔两秒又说,“比之前好点。”
正巧红灯停下,女人扭头看向他,哦一声,“看来好的不止一点。”
郑怀悠没接话,反问她这次过年在家待多久。郑佩闲说最多两个礼拜,她要赶在二月底回去,除了处理家里的破事,还得赴美参加物理学会组织的巡回交流,时间至少半年。
真忙啊。郑怀悠感叹。郑佩闲停顿几秒,有点抱歉地说你在国内,如果爸妈和晓晓有什么事,还要麻烦你多搭把手。
郑怀悠点头,说应该的。
红灯转绿,车子起步,两人暂时都没说话。
到家后,父母对这场难得的团聚很是满意,忙着准备晚饭。郑佩闲临时接了一通越洋电话,律师打来的,她立刻把自己关进房间,留下郑怀悠陪父母聊天。
话题来去不过工作和感情生活,外加外甥文晓。聊光了,郑怀悠安静择菜,二老安静煲汤,大家互不打扰。
中途,郑佩闲出房门,进厨房时略有倦容,宽慰几人说没什么大事,然后接过郑怀悠手上的工作,与父母闲聊。
即便常年不在家,她也有许多话与二老分享,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姐姐也总有办法讲得绘声绘色。厨房氛围逐渐热络起来,郑怀悠自觉站到旁边,帮忙整理厨余垃圾。
上桌,郑佩闲仍是纽带中心,不停夹菜给父母和弟弟。她在无法陪伴家人这件事上多有愧疚,总是尝试做出弥补。
吃完饭,合该走一走春节的固定流程,父母接连拨电话给亲戚,互道新年好。
电话开着免提,两姐弟该出声时就出声,喊姑妈表叔二姨婆,以示阖家团圆之日,他们都未缺席。
聪明者夸夸郑老好福气呀,儿女双全,孝顺又有出息,实在羡慕。欠缺情商者则咦一声,问你家女婿和孙子没来吗?
父母敷衍应几声,利索地挂了电话。
家中四人,谁也没接茬,默默看电视。最后是郑怀悠先起身,去阳台抽烟。
T市的冬日不算寒冷,却多风多雨,从高层公寓望出去,朦胧的都市夜景伴随海岸而生。这座郑怀悠出生的城市环山靠海,像把巨大的勺子,时不时会产生一股奇怪的力量把人舀出去。
郑怀悠点烟,手机传来消息,开着免打扰的高中聊天群里有人发言,说要在假期组织同学会,统计参与人数。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身后拉门吱啦一声,郑佩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躲了出来。她向郑怀悠借烟,站在旁边点火。
“我以为你戒烟好久了。”
女人吐出一口烟,“偶尔心里烦,还是会忍不住抽几支。”
“官司不顺利吗?”
呵,郑佩闲挤出笑,“是不堪。结婚十七年,打官司两年,什么情分都磨没了。还好晓晓逃回国内,否则让他看见我和他爸这样撕破脸皮,估计会更失望。”
她揉着眉骨,讲起刚才律师打来的电话。“那边说我提出的赡养费太少,无法支撑他维持婚姻存续期间的生活水平,可不可笑?”
郑怀悠继续吸烟,不发表意见。郑佩闲大他一轮,他上初中时,她已成婚,读研时怀上文晓,硬是边生边读。当时亲朋好友谁不称赞一句郑家女婿是绿叶衬红花,为妻子的学业让步,甘愿全职在家带孩子。
“现在和我闹,说我阻碍他的职业发展,如果没有我,他早已平步青云过上理想人生,所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罪人——好啊,那我就当啰!耗到底,他一分钱也别想拿。”
她吸光手上的烟,狠狠灭掉,又将郑怀悠的烟盒抢过去,续了一支。
郑怀悠看她偶尔流露出的这副凶狠模样,仿佛看到文晓,心想还真是其母必有其子。
“把链接发我吧。”
“什么?”
“你家监控。”
郑怀悠笑,说你还真信啊,即便我装了监控,你儿子也会在第一天就把那玩意拆掉。
哈哈,女人心情似乎好一些,片刻后,她再度沉默下来,许久才说:“对不起,怀悠,明明是我的事情,却老是麻烦你去解决。”
“一家人干嘛说这些。”
就是一家人才要道歉,郑佩闲看着他,“讲真,你要是觉得烦,可以拒绝,其实我的问题不该由你来负责,不公平。”
郑怀悠保持吸烟的姿势。烦吗?肯定有一点。文晓正是十八岁躁动的年纪,家庭变故导致他个性叛逆,离开父母之后更是无法无天,唯独还算听他这个舅舅的话。对方跑来郑怀悠工作的城市读大学,自己说帮忙,实际也做不了更多,只能尽量照应,让小孩别走歪路。
他只是想尽可能留住能留住的东西,郑怀悠灭掉香烟,正要拿回烟盒,结果郑佩闲手一握,捏紧,说这包我没收了。
“干嘛啊。”
“谁让你念书时老偷我的烟抽。”
“……”
两人回客厅,背后的T市夜色深深。
高中那场的同学会,郑怀悠最终还是去了。在家数日,闷得慌,必须找借口出门,反正郑佩闲在,家中有姐姐一人足矣。
同学会办在T市的某家酒店餐厅,郑怀悠中午到时,有人没认出他,直到他主动提起自己,对方才连声哦、哦,不太好意思地说,原来是你啊。
郑怀悠并不太失望。他在T市读完高中,就去别地念了大学,之后工作从事销售岗,辗转多地,回家也很少与过去的同学来往,别人忘记他很正常。
少数一见面就打招呼的,都是棒球校队的队友,看见郑怀悠过来,有些意外,说好多年没见,还以为他在别的城市扎根,早已告别T市。
你倒还和原来差不多,没太大变化。饭局上,几位明显发福的队友打量他,神色羡慕,又顺口问,现在还打球吗?
郑怀悠想想,说好久不打了,不过最近又捡起来,因为有人想学,就试着教一下。
噢,队友点头,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成家,如今也是偶尔打打。不过谈及旧事,这些年过三十的男人挨个感慨,说那时实在热血,目标联赛冠军,大家一起拼命,挥洒汗水,堪比一部少年漫画。
他们纷纷露出怀念神色,郑怀悠没加入。他在校队是捕手,因为打击强,一度也是主力,可惜高二那年不小心肩膀受伤,错过了当时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之后,他就放弃了这一运动,专注于学业。
校友毕业,大部分都留在本地,有些就算出去读书,读完还是选择回到家乡,像郑怀悠这样十几年飘在外面的并不多。
留在T市的勺子里,这些人了解、感兴趣的事情相差无几,彼此聊天氛围相当火热,哪家添丁、谁有桃色绯闻、楼市浮沉的现状,分享起来津津有味。
郑怀悠只听,很少参与讨论,不过他外部条件实在出色,从相貌到职业,总会吸引有心人士搭讪。他也给对方面子,礼貌配合聊几句。
提到他的名字,对方笑说刚才签到处的人写错了,把你的悠写成优秀的优,哎呀,想想也很合理嘛!你确实很优秀,也不怪人家会写错字。
——你有两颗心啊?
面前浮现周随鸣那张脸,微微挑起眉,有点好奇,又有点好笑,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趣事,生动无比。
人都是不同的,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郑怀悠顿一顿,回答对面面容模糊的路人:是吗,过奖了。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一口,将对方的话题掐断,没再多聊。
饭局结束,有人邀请郑怀悠续摊,他婉拒,实在没这个必要。
一人走回家,他沿海岸线散步。阴天气压低,昆虫都保持低空飞行。路上,有些新加上郑怀悠联络方式的人,仍在孜孜不倦搭话,他看过,简短回个嗯、哦,或者干脆不回。
退出那些大同小异的聊天框,郑怀悠打开另一个,满屏都是字,双方有来有回,话题天南海北。
周随鸣喜欢分享,尤其热衷随手拍,有时吃到一颗双黄蛋,都会拍下发给他,附一句:是你诶。
他问为什么是我。那边说,两颗心啊。
You:哇,好冷的笑话。
Ming:[得意][得意]
郑怀悠往上翻几条,前两天周随鸣追剧,又来旁敲侧击,问他感情线的进展。这人似乎对有情人是否终成眷属一事相当执着,郑怀悠当然没有剧透,有些事情还是放当事人自己探索更好。
他滑着屏幕,看聊天记录,忍不住流露笑意,忽然身边飞出几只蜻蜓,在他面前点水般掠过。
有一只被屏幕光吸引,大胆落到他的手机上。
郑怀悠晃神,随后屏息,下意识伸手拢住,然而握了一阵后,他还是松开手,被困住的蜻蜓一派得救模样,迅速飞离。
还是老样子。
一路到家,郑怀悠拿钥匙开门。正要进屋,他脚步轻,刚刚打开房门,就听到客厅传来啜泣声。
他停下,站在阴影处。郑佩闲正伏在母亲怀中哭泣。她哭得很伤心,像个不懂事的小孩,父亲耐心地拍着她的后背,也许是在宽慰婚姻失败的女儿,又或者是姐姐愧疚于无法常伴父母左右。无论哪种,眼前这个由一家三口组成的圆,换谁来都难以融入。
就和某个记忆中的家庭聚会一样,父母与姐姐合影,他在外面,晚了几步没进去,帮忙拍照的亲戚手快,拍完说,真是模范一家人。
说完,才想起还有一人未入片,亲戚有些尴尬,赶忙打圆场,说叫上怀悠再来照一张吧。
他慢慢地关门,靠在屋外,久久不出声。
等到屋内哭声停止,郑怀悠拿出手机,查询航班信息,将后天回程的机票改成今晚的一班。
做完这一切,他按门铃,假装忘带钥匙。
公司不做人,勒令返岗加班——工作的借口永远是最好用的。得知弟弟赶着回去的决定,郑佩闲挽留了两句。她眼睛还有点红肿,语气间多有不解,但想到郑怀悠的行事作风,知道强留无益,只得叹气,说我好歹还留两个礼拜呢,你才待几天就要走了。
转念一想,郑怀悠属风的,硬要抓也抓不住。郑佩闲本来准备送他去机场,被郑怀悠拦下,说我打车就行。
离开,家人互道保重,一如往常。
坐到车上,电台提醒听众季风即将来袭,T市的阴天终于开始下雨。郑怀悠撑头看着窗外,感觉身体随雨水飘到半空,漂浮着,于是勺子又把他给舀走了。
他不曾怨过任何人。在自己还是个细胞,未有知觉的时候,母亲有权利选择。一念之间的徘徊,最终结果是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诞生,父母给予了应有的关怀,姐姐也未苛待过他。只是有些组合,晚加入的人就是没那么合拍。郑佩闲早他十二年,拥有十二年先于他的家庭记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车到机场,郑怀悠办完值机,等候时,他看了一圈聊天列表。文晓大概又跑去哪里狂欢,大半天没有消息,至于其余的人,基本没有特别告知的必要。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那个对话框。郑怀悠发出信息,告诉周随鸣自己的航班改期,今天就会回去。
对方会回复吗?怎么回复?以周随鸣的个性,过年免不了大量的走亲访友,肯定很忙。他那样的人,出席各类场合总是亲切随和,是别人最愿意留下、交谈的类型,自己贸贸然——
手机嗡嗡震动。
Ming:今晚?有没有人来接你?
郑怀悠心跳慢了半拍。他抚摸手机屏幕,再度变成那个试图去捉蜻蜓的年幼自己,双手合拢,小心翼翼为掌中的小虫留出缝隙,禁锢其自由,又忍不住给予它一线呼吸。
You:没有。
他又发一条:我一个人。
这次蜻蜓会逃跑吗,还是死掉?从小到大,捕虫、打球、家庭、生活、爱,他都在不断、不断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手机再度嗡嗡响起。
Ming:几点到?我来接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