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朝衙署行驶。
钟嘉柔还在为那花出去的两千两白银心疼。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钟珩明的俸银每月是二百三十千,这两千两已是永定侯府大半年的俸银。
阳平侯府的封地是老家一座县城,钟嘉柔虽未看过府中账本,但也可大致推算出每年收成,按县中食邑三到四百户算,也上交不了多少赋税。
钟嘉柔凝望戚越,才见戚越也在看她。
她忧心道:“方才是有人推我,不是我将那牡丹损毁。”
“我知道。”
“这是两千两,还是给王家三郎这个混不吝,我真懊悔今日……”
“懊悔什么?”戚越挑眉,轻飘飘道,“放心,我花出去的钱姓王的一分也消受不起。”
钟嘉柔微怔:“你此话何意?”
“我知道是他们故意设计你。之前长公主的生辰宴上我惹恼了他们,他们二人面上挂不住,自然要向我讨回来。今日你是替我受罪。”戚越脸色虽是一如既往的懒恣,但眸底冷笑深沉可怖,他惬意往车壁一靠,“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钱和打一架解决不了的。你不用管了。”
“你要去打架,打王家三郎?”
钟嘉柔当即想说不可以,手忽被戚越握住。
他掀起她宽袖,她腕间娇嫩肌肤上有一圈红痕,是方才戚越拉起她时所致。
“疼么?”
钟嘉柔摇头:“你不可去打架。”
“行,我不打。”
他答应得这般痛快,钟嘉柔认真重复道:“我说你不可以去打他,今日之事众人皆知,难道你要在路上劫了那两千两再揍他一顿?若是如此,翌日上京就全都知道是我们阳平侯府的行径了。”
戚越好笑地勾起薄唇:“钟嘉柔,你眼里我还挺蠢笨。”
钟嘉柔微顿,想说不是。
她今日不是。
但她从前的确觉得戚越胸无点墨。
可今日戚越知道律法,知晓去衙署为他自己作证,以堵今后口舌。
……
马车落停在最近的衙署,戚越将此事说来,并且也找到了对应的人证,又有红袖坊的人证明前日确未接见过他。
沈慧樱的表兄被请到堂上,面对铁证当即坦白:“是我表妹请我吃酒,叫我为她盯着戚五郎,我见戚五郎的马车从烟柳街过,我应该没看清楚,认错了人,不关我的事!我跟他道歉就是了!”
沈慧樱娇滴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白,面对断官之判哑口无言,咬着牙对戚越扶身行道歉,又在判决文书上按下手印。
戚越:“你跟我道完歉了,还得给我夫人道歉。”
沈慧樱眼眶通红,早已无法在人前抬起头,咬着牙道:“我是误会了你,何故又误会了她?”
“你误会她郎君,她郎君清誉有损,便是她清誉有损。”
沈慧樱紧咬牙,埋首不看钟嘉柔,扶下身道:“嘉柔,我向你致歉,是我冒失,是我莽撞,口出恶言损害了你与你郎君清誉,请你谅解我。”
说完,又按判书上的承诺大声念出。
念完,沈慧樱捧着判书哭了起来。
钟嘉柔微顿,待她哭声轻了些,道:“我从未想过要和你们争什么,是你们先为难于我。这份判书与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你未出阁,今后若有人对我问起此事我不会对外张扬,但他人之口我不会保证。”
从衙署离开,天色已经暗透。
街上灯火明亮,摊贩吆喝,食肆客满,上京一派帝王脚下的繁华。
闹这一出,晚膳也还未吃,戚越道:“带你去十坊斋吃烤鸭吧。”
钟嘉柔摇了摇头,发髻蝴蝶金钗轻晃。
她看了眼灯火蜿蜒的长街:“这里是朱雀大街的西路么?”
“嗯。”
“那我记得尽头处的小河边有个馄饨摊,那家馄饨皮薄馅小,味道极好。”
“你爱吃馅小的馄饨?”戚越好笑。
钟嘉柔轻轻颔首。
他们驾车来到钟嘉柔说的馄饨摊前。
一顶篷布支着的小摊下摆着几张桌凳,锅炉里热汤翻滚,蒸汽腾腾。摊主是对中年夫妻,远远见他们人影随口一招呼,抬头看清他们时却愣了下。
改口道:“两位贵客不嫌弃随便坐!馄饨新鲜着,马上就能好!”
春华挑了钟嘉柔以往喜欢的靠河边的小桌,擦拭了一遍长凳。
钟嘉柔坐下后点了一碗鸡汤馄饨。
戚越也随她点了一个大碗。
春华坐在另一张桌上吃。
钟嘉柔已许久未再来这里吃过馄饨了。
碗中热气腾腾的馄饨驱散了这深夜里的一点落寞。
是的,她今日忽觉有些失意。
戚越喝着鲜浓的鸡汤,并未察觉她情绪:“岳母连十坊斋的东西都不让你多吃,你怎会来这种小摊?味道倒是新鲜。”
“少时我与两个闺中好友从国学堂下完课会拐个道来这家馄饨摊吃馄饨,只是上一次吃已是四年前。”钟嘉柔眺望河对岸。
对岸石板巷热闹,来来往往的夜游行人。河上小舟载客夜游上京城西,吆喝含着发船。
夜风拂过,钟嘉柔垂眼继续吃着碗里的馄饨。
她今日很想陈以彤。
若是以往遇到今日宴会上的事,陈以彤与岳宛之都会为她出头,三人口齿伶俐,总能说得对面哑口无言。
且今日……她见到了霍云昭。
她在他深邃的眼里见到了往昔的感情,当他捻拢琴弦抬眸时。
那一刹那,他掩饰得极好。
可钟嘉柔还是看见了。
戚越已吃完了碗里馄饨,钟嘉柔却还剩半碗,她吃相很慢,又优雅耐看。
看她吃饭是一种享受,如赏一场春日花宴。
晚风拂过钟嘉柔脸颊,她鬓发青丝微乱,戚越喉结滚动:“今日我们赢了。”
钟嘉柔:“嗯,相信沈慧樱以后不敢再在外待我不敬。”
戚越望着钟嘉柔:“你前日并没有见过我去没去过红袖坊,为何愿意信我?”
“也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你不像是去烟花之地的人。”
“那我是什么人?”戚越认真望着钟嘉柔,话音深重。
钟嘉柔这才有些诧异,抬起头。
戚越正看着她,他的眸底映着河堤灯海。
钟嘉柔想了想,面颊红霞蔓延,她却未觉,只轻声道:“你待我还算礼待,我想你应该不会去那种地方。”
不是那重欲急色的人。
后半句钟嘉柔不好意思在外头说出。
戚越安静了半晌,深望钟嘉柔:“上次我娘罚我跪祠堂又提起我小时候的荒唐事了。”
钟嘉柔没有问什么荒唐事,只是抬首凝望戚越一瞬,贵女的礼貌教养安静等待着戚越开口。
戚越:“我是家中最小的,我家田产富足,家中自然希望到我这里能出个文质彬彬的秀才,状元更好,可我不是那性格。”
“我家为了我能学好,特意搬到邻村安家,村里沈家秀才家的儿子很是好学,从小到大他就是我娘口里的别人家孩子,他做什么,我就要跟着做什么,我娘日日拿他跟我这种混球对照。人家真是天上的人,我是地上泥里撒泼打滚的。”
钟嘉柔对后半句有些忍俊不禁。
“我跟学堂里员外家公子不对付,干了好几次架,有次他丢了块玉佩,那玉佩不知怎的就在我书袋里,我娘押着我去员外家道歉。”戚越道,“我没偷别人玉佩,所以我不跪,我不道歉。我人生第一次骨折就是在那天。”
被刘氏的棍棒打的。
刘氏一直认定是戚越太混球,太傲,才不给人跪下认错。
他的母亲认定了他偷了别人的玉佩。
毕竟戚越太急躁了,又爱跟人打架,见到讨厌的人也从不给好脸色,当时他又才七岁,也许不懂偷拿是什么意义,只是想报复回去——刘氏一直这样认定。
钟嘉柔有些意外,这才道:“上次在祠堂门口我听见母亲说你,就是这件事吗?”
“嗯。”戚越点头,看着她眉眼:“所以钟嘉柔,你说你信我。”
“你不知道,我今日虽丢了两千两,但我丢得开心。”
“今日你说‘我郎君’,我听爽了。”
钟嘉柔面颊微微一红,如常道:“我们夫妻一体,在外我自然会维护你。”
可于戚越而言,刘氏没有做到的事情,钟嘉柔做到了。
她在外无条件地选择了相信他。
……
回到阳平侯府,院中灯火通明。
钟嘉柔本来在为如何向公婆解释那两千两银子发愁,怕公婆责怪。
她与戚越刚穿过正厅,戚振和刘氏便已迎出来。
钟嘉柔硬着头皮行礼道:“公公,母亲,今日是儿媳的错,未……”
“什么你的错,跟你没关系,我看就是有些人想钱想疯了!”戚振打断钟嘉柔,恼道,“居然敢要两千两银子!”
钟嘉柔就知道公婆定然也是不能接受的。
可下一瞬,戚振骂骂咧咧:“他是看不起我戚家还是看不起我戚家的儿媳?居然是要两千两!我让柏冬多拿了一千两。堂堂一个伯府公子,真够寒酸的,为两千在那掰扯。”
钟嘉柔傻了眼。
刘氏上前打量钟嘉柔,忧心道:“嘉柔没摔出个意外吧?”
钟嘉柔还懵着,摇摇头。
“可别为了点银子把你摔着了,你们才新婚,肚子里说不准就已经在怀上了,没摔着就好!不就是三千两么!”刘氏也豪气道。
钟嘉柔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刘氏眼神期待,盯着她平坦的小腹。
钟嘉柔垂下眼睫,手腕忽被戚越自然地握住。
“嘉柔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房。”
回到卧房,钟嘉柔也有些疲倦了,只是还在对那痛失出去的两千,哦,三千两银子心疼。
戚越道:“我跟爹娘再交代一声。”
钟嘉柔点点头,戚越已转身出去。
……
夜色静谧,晚风吹动竹林沙沙作响。
戚越未去前院,而是穿过后院竹林。
他练剑的这片后院很是宽阔,竹林幽深,林中有一间供他休憩的房间。
戚越回到房中,左右两个侍从也关上房门,向他禀报事情已经安排下去。
未过多时,柏冬送完银两回来,萧谨燕跟着柏冬进到房中,两名侍从便守到了屋外。
柏冬道:“已经让我们的人候着了,今晚他跑不了。”
“不是,你要拦街,抢回给王家三郎的银子?”萧谨燕急道,“这么干不是明摆着让上京世族怀疑你么,今日宴会上大家都知道是我们阳平侯府亏了银子。”
戚越懒靠在椅背中,长腿恣意交叠:“我有这么蠢?”
柏冬道:“越哥儿让我找了几个赌鬼,都是上京富绅公子,里头也有王家三郎脸熟之人,不会出什么岔子。”
柏冬说,戚越是要王冕在赌坊把那三千两吐出来。
今日被摆这一遭,戚越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认识的赌坊赌王也来了京城浑水摸鱼,连赢了好几片场子,王冕又好赌,戚越请友人设这样一个陷阱,就算被人怀疑也没有证据。
萧谨燕听完,愣了有半晌:“你在赌坊还有人?”
“以前练功夫认识的朋友。”戚越答,“信得过,你整天瞎操什么心。”
萧谨燕:“怎么我见柏冬回来拿钱的时候,家主给的是一把钱庄的钥匙?”
戚越薄唇微抿,未想隐瞒萧谨燕:“我家开着一家钱庄。”
戚越说:“齐氏钱庄是我家所开。”
萧谨燕直接呆住。
大周的钱庄是很多,但称得上有信誉、得百姓信任的只有那么十二家,其中几年前的后起之秀就是齐氏钱庄。
齐氏钱庄发家自惠城,后在鄞州、徐州开上分号,能使用飞钱,越做越大,得百姓信任,分号一路北上,上月才开到京城。
萧谨燕只知道齐氏钱庄是惠城商会背景,庄主是个好善乐施的大善人,谁知道它是戚家的!
“你家还有什么瞒着我?”萧谨燕几乎要腿软,“统统都告知我。”
也是这两日随戚越出城办事,萧谨燕才知道戚越竟然有一帮山匪朋友。
上次写血书要入京来告御状,揭发允州知府贪腐的长川县令在途中被截杀,幸好戚家社仓的人派了武士护送,但那几名武士受了重伤,戚越前几日收到信便写了封信让他那些山匪朋友护送。
从允州到上京,一路二千八百里,七座州。
他戚越居然一路都有朋友,一路的山匪护送。
萧谨燕当时按戚越交代的一算,这些山匪居然能有万人之多!!
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康平九年那场举国严重的蝗害下的饥民,被迫为匪,也没干过什么缺德事,都在戚越的帮助下融入了戚家社仓和当地村中,平日开垦农田,有活儿又操刀站路为匪。
差不多护送了跨州寻亲的妇女,跨城做生意的镖局,进京赶考的学子……
萧谨燕前日听到腿也跟现在一样软。
当时他就害怕地问戚越:“不是,你家又有粮仓,又有举国各地各州的山匪头子,你家是想农民起义啊!”
现在,萧谨燕勉强扶着长案,深吸口气:“还有什么?别瞒着我。”
有粮,有人,有钱。
他阳平侯府就算什么也不干,被皇帝知道了也是完全可以捏个罪名抄家砍头的!
萧谨燕:……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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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柔:三千两,心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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