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

作者:桃苏子

“没有了,不就是一家钱庄。”戚越道,“这钱也是百姓的,不过是存放在钱庄。”

萧谨燕:“我真是服了。”

“当初说请我进京做个管家享福。”

“居然又让我做夫子,做一府的军师。”

“还整出个社仓!”

“居然还有过万的山匪头子!山匪!”

“现下又整出个钱庄!”

戚越剑眉严肃:“都说了,现在大家都种地,已不当山匪。”

“这些你们全家都烂在肚皮里吧!”萧谨燕严肃问,“家中都有谁知道?”

“我全家都知道。”

萧谨燕腿一软,扶紧长案。

“我二哥不知,他比较老实胆小。”戚越道,“四个兄嫂也不知。钱庄的事已交由我三哥四哥打理,爹娘也未再管此事。”

当初戚振不欲让四个儿媳操心太多,又恐像陈香兰那样有个事多的娘家,被娘家人捅出去,便都未告诉儿媳们。

萧谨燕腿稍微不软了:“那你们记着,以后在府中莫要提及这些事,也不可再多一个人知道,对永定侯府嫡女也不能说。她虽聪颖,却才和你是新婚,这些不知为好。”

“知道了。”戚越还是很听萧谨燕的许多建议,看了眼天色,欲起身,“老子要回去睡热铺盖了。”

“等等,这些都是那王老头教你家的?”萧谨燕问。

戚越颔首,又摇头:“钱庄是我自己走南闯北长见识后弄起来的,我那群朋友也是我多年结交,同王老头没有太大关系。”

萧谨燕道:“不管是不是他在背后牵引你们,你记住,以后见着这个王老头什么都不要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戚越颔首。

从竹林回到西边偏房沐浴完他才往正房去。

夜幕低垂,风清月皎。

一地月光照着庭中娇俏海棠。

屋檐下侍立着萍娘和青兰。

戚越道:“夫人睡了?”

“夫人刚沐浴完,秋月在为夫人吹头发,这会儿兴许刚要就寝呢。”

戚越踏进房中,满室娇香,是钟嘉柔平日抹的那些胭脂香膏,还有她身上的味道。

秋月也正拿着长巾转身退到门口,忙低头朝戚越行礼。

“退下吧,把门关上。”

屋中灯烛明亮,钟嘉柔刚从镜前起身。

她长发温顺垂于后背,肌肤瓷玉无暇,身上是一套柔滑的薄缎寝衣。对戚越的出现,她还有些许的不适,又问他:“爹娘可有什么话说?”

“没说什么,让我们早点就寝。”戚越发挥了句,“给他们抱上孙子。”

钟嘉柔白皙的脸上果真像染了胭脂般红起来,转身拿起妆案上一册话本:“我不是很困,你今日从城外回来应是困了,你先睡吧,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我也不困。”戚越揽住欲往前的钟嘉柔,手掌顺势掌在她腰际,“就在这里看。”

钟嘉柔侧过脸颊,便坐在烛台前翻起书。

她睫毛微垂,红润的唇轻轻合着,美眸落在那些字上,恬静专注。

戚越靠着窗欣赏她看书的样子。

晚风徐徐,吹晃了烛光,他便把窗落下,继续安静望着钟嘉柔,薄唇勾起笑。

钟嘉柔抬起头,似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垂眸继续看书。

那书一翻居然翻了两页,钟嘉柔都未察觉。

戚越嗤笑出声,也才知道她又在紧张。

她对他还是没有适应。

被他一笑,钟嘉柔索性也不看了,合上乐书。

“不看了?”

钟嘉柔没说话。

戚越问:“听岳母说你自小就喜欢跳舞,我能看看你跳舞么?”

钟嘉柔微顿:“我已许久不曾跳舞,已生疏了。”

“哦。”

钟嘉柔拿梳子梳发。

戚越走上前拿过梳子,钟嘉柔的手僵硬了一会儿才松开。

木齿梳开柔滑如缎的一头青丝,戚越动作从未有过这般生涩笨拙,也极轻柔。

两人都沉默着。

戚越知道钟嘉柔是因为抵触,因为不适。

可他却是因为记着她白日里那一声声“我郎君”。

钟嘉柔在人前维护了他。

连刘氏都没有这般坚定地维护过他。

“可以了,不用梳了,我去睡了。”钟嘉柔站起身,转身的瞬间戚越并没有让开身体。

她微有些僵硬,欲绕开他,戚越长臂将她揽到了怀里。

钟嘉柔呼吸有些急促:“你说过的……”

“我说过什么?”

“不、不勉强我。”

“嗯,我记着。”戚越道,“今日你说我们夫妻一体。”

“钟嘉柔,我们还没有一体过。”戚越俯身,在钟嘉柔鬓边低沉说出这句话。

怀中娇软的身子果然烫了起来,钟嘉柔气息都乱了:“我听不明白郎君在说什么。”

“郎君。”戚越颇为恣意,“你多叫几声,我喜欢听。”

他手臂收紧,从钟嘉柔背后俯身嗅着她鬓边娇香。

钟嘉柔忽然踩了他脚。

戚越未觉得疼,反倒好笑:“再踩我,老子现在就不守约定。”

钟嘉柔果然不动了,又装起鹌鹑。

戚越掰正她身体,面朝她。

怀中佳人一肌一容都细嫩姣美,美眸慌乱,却强作镇定。

戚越喉结滚动:“不让我睡,总可以让我亲嘴吧。”

他未等钟嘉柔回应,俯身含住钟嘉柔唇瓣。

一声娇咽被戚越强势吞入腹中,他尝着柔软的小舌,软乎乎的唇瓣,在这要了命的温柔乡里好像更懂了钟嘉柔一分。

她太像天上神女了,拥有她的骄傲,绝不向凡俗的他低头。

戚越吻得强横,不容钟嘉柔躲闪,他像带着绝对的主权,要让神女低头。钟嘉柔浑身瘫软,终于被迫软在他手臂里,含住他唇舌吸取空气……

怀中娇软的身子都已经要站不稳,戚越有些不舍地停下,钟嘉柔面颊一片潮红,美眸迷离,两瓣张合喘息的唇上犹似雨打的花露。

戚越眸色幽深,指腹摩过她唇瓣,钟嘉柔双腿虚软,早已经没力气挣脱,他指腹的厚茧每摩过她唇一次,都让她身躯娇颤一次,戚越很明显地享受着她的颤栗。

“那里怕疼,”他俯在她耳鬓,嗓音低沉,带着暗哑不羁的野性,“这里总不会疼。”他将拇指送进樱红檀口。

旖旎安静的屋中突然响起戚越一声痛嚎。

钟嘉柔直接咬了他拇指,用光了身上力气。

戚越倒吸口气。

骨节处顷刻多了一圈牙印,他气极反笑:“钟嘉柔,你属狗的么?”

“你你,你才属狗!”

钟嘉柔已从戚越臂弯里躲开,腿还虚软,扶着桌案,红红的眼眶既是恼羞又是委屈:“我白日才在人前维护了你,你却想对我做这种下流的事……”

“这有什么下流。”戚越冷笑,“我不仅想用你的嘴,我还……”

钟嘉柔把茶杯扔到了戚越身上。

茶水泼了戚越一身,玄色寝衣紧贴腰腹,湿衣勾勒出壁垒分明的线条。

钟嘉柔一时也怔住,未想过戚越不躲。

她堂堂侯门贵女,何曾做过这般悍妇的举动,她有些惴惴地看着戚越。

戚越也愣了片刻,面上越发恣意,直接解了湿衣。

男子宽肩劲腰,一身肌骨精壮健硕。

钟嘉柔慌张移开眼,后退躲到桌后。

戚越冷笑:“我到底该说你胆小还是胆大,堂堂侯府嫡女,上京贵女的仪范,私底下竟拿茶汤泼郎君,踹郎君,咬郎君。”

钟嘉柔脸色越来越难看。

戚越走向她,她脸上写满了“你别过来呀”的惊慌。

戚越却是径直穿过她,去衣柜中取了件干净寝衣换上,一仰躺到帐中。

“不爱逗你,老子睡觉了,赶了一天路。”

钟嘉柔还紧张着,帐中已无戚越的声音,茶杯被戚越方才放到桌上,桌面的茶水还滴淌在地面。

她轻声上前擦干桌上茶水,夜色已深,她终是抵挡不住困意,从床尾轻轻绕过很大一只的戚越,爬到里侧睡下。

床边一直未有动静,戚越的呼吸声绵长,钟嘉柔才松口气,也终迷迷糊糊睡着。后半夜却感觉到戚越侧身搂住了她,钟嘉柔睡意惺忪地睁眼,想抬走他手臂,他却在沉睡里纹丝不动,甚至搂得更紧。

睡意消减大半,额头被迫抵着他胸膛,钟嘉柔伸手却是怎么也推不开。

戚越睡得死沉。

呼。

钟嘉柔累得呼出一口气,放弃了。

戚越爱练功夫,胸膛紧实,身上却没有那种她以为的粗野之人的汗味,是一股好闻的清冽竹香。

钟嘉柔不适极了,闭上眼睛也没办法睡着,一会儿想起霍云昭身上雪松般干净的气味,一会儿又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去墓前看陈以彤,钟珩明当时也没办法厚葬陈以彤,只是打点了官差,让陈以彤得一口普通棺木。一会儿又想起岳宛之,担心这么久没有收到岳宛之的信,是不是她那边出了什么事。

钟嘉柔睁着杏眼,在漆黑的帐里听着戚越均匀的呼吸声,这个怀抱越来越烫,她脸颊被迫紧贴在他胸膛,都能听到他心脏蓬勃有力的律动。

钟嘉柔认了。

阖上了眼。

忽然又想起话本里头威武的少年将军总有一身健硕肌肉,好像跟方才戚越被茶水浇湿时那胸口和腰腹勾勒的线条一样。

钟嘉柔鬼使神差伸出手,小心翼翼落在戚越胸膛,细嫩的手指轻轻一戳。

是软的诶?

原来看起来紧实有力的肌块,按着竟这么软软的。

钟嘉柔不再乱动,困极了,阖眼睡去。

自然也不知晓枕边的人勾起薄唇,好笑地将地她搂紧一分,亲了亲她额头。

……

翌日。

晴空明媚。

钟嘉柔与戚越在房中吃早膳,侍从宋青与宋武穿过庭院来到屋中,宋武守在檐下,宋青入内朝戚越与钟嘉柔行礼。

“越哥儿,事成了。”

戚越放下碗筷,眉眼间的冷笑有些恣意:“京中都知道么?”

“皆已知晓。”

钟嘉柔听不明白,猛然想起昨夜戚越说要同王冕打架,她忙道:“你派人去揍王家三郎了?”

“我亲自揍他,他够格么。”戚越让宋青告诉钟嘉柔。

宋青如实说起。

昨夜王冕拿了那三千两银子在宴会上大肆炫耀,与几个世家子畅饮到戌时才从宴上离开。

宋青与宋武安排的人早在路上等着王冕,几句奉承过后邀了王冕去赌坊。王冕虽饮了酒,但清醒得很,说要把银子放回府中再去。几人就说今夜机不可失,来的赌徒是外地的,不懂京中规矩,已经输了城外六十亩地,错过今夜可就逮不着这么好赢的对家了。

几人夸王冕赌牌有一手,谁能赢过他去。王冕当时心动,半推半就去了赌坊。

只要人进了赌坊,就没有不动赌心的。

他们的人连让王冕赢了上半夜,输得哭道只剩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和一千两嫁妆,实在不能再赌了,要走。

宋青安排的几人就将人劝住,王冕也很心动,他毕竟已经赢了全场,成为整个赌坊最瞩目之人,这种场景下,他必须豪气劝人再赌一局。

“最后一局,我押方才赢你的全部筹码,输了,你妹妹和一千两嫁妆归我。赢了,你方才这些筹码我都给你。”王冕豪气把赢的钱往赌桌上一掷。

戚越这个朋友是个赌王,如今来了京城扮猪吃虎,继续哭道不值得。

几人混在王冕那边起哄,说还以为今夜王冕能成为新一任赌王,谁知道没这个机会。

王冕一激之下便傲气说:“那你再赌一局,只要你赢了,我全部的身价都给你,并且我再押三千两!”说罢,他让随从将马车上的三千两抬了进来。

他以为他赢定了。

鳖孙入局。

王冕输时目瞪口呆,瘫软在椅上。

他坚决不承认那三千两,戚越的人也哭说他不讲理。两人又赌了一局,王冕还是输,这下还倒欠三千两银。他却强横不认,喊仆从抬走银子,赌场自然不会让他乱了规矩。

天子脚下的赌坊背后都站着人物,王冕闹到天明,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伯府公子,他早被赌坊按规矩剁了手脚。

天明时,王冕不着寸缕,被丢出大街,哭得吹着鼻涕泡,行人皆瞧见。

宋青早已安排人在街头巷尾传“王家三郎是新一任赌王,豪赌豪输,伯府公子好生气派”。

宋青:“我让人在朱雀大街都宣扬了,喊得很大声,今晨入宫的朝官应都听到了。”

钟嘉柔呆了好久。

这么生动的故事她只在话本上读过,哪有此刻听来震撼呀。

戚越面上低笑肆意。

钟嘉柔也觉得爽快,一扫昨日憋屈,但又随即想到:“这事都是宋青出面的么,若是被王家查到阳平侯府,联想到我们怎么办?”

“宋青办事一向干净。”戚越道,“放心,他就算是想到也查不到。”

况且王冕本就是赌徒,他身上带着三千两,赌鬼谁不惦记,王家只会恨那些赌鬼,此事要牵扯到戚越身上还真牵强。整个阳平侯府都没有一个爱赌的,而且上京世家都瞧不上阳平侯府农门小户,谁都不会认为戚家有这般手段。

戚越望着钟嘉柔:“解气了么?”

钟嘉柔轻轻弯起红唇:“嗯,我心中顿时不觉愧疚了。”

用过早膳,戚越问她:“今日你有什么要忙的?”

“我没有什么要紧事,夏妮前日叫我同她玩耍,昨日赴宴我没有时间去四嫂嫂院中,今日欲去看一看孩子。”

戚越点点头:“你去吧,也可以向四嫂请教一下她当初是如何适应戚家田庄的。”

钟嘉柔微顿,无声颔首。

“今日铺上还有些事,我晚膳回来。”戚越说,“嘉柔,我希望你早些适应田庄里的生活,你多懂一些,兴许以后我回老家料理铺子上的琐事,能带你一起。”

“京城之外的山河也一样壮丽。”

戚越离开了府中。

钟嘉柔却是记着他这句话。

她见过京城之外的山河。

祖父很喜欢她这个孙女,幼时外出办圣上的差事总是带她,钟嘉柔八岁就跟着钟济岳在外见过很多秀丽山川,最喜欢的是鄞州。

她一心想去京外,在鄞州那种山水富饶之地过点不需要被权贵束缚的懒日子。

霍云昭承诺了她,想尽办法给她这一切。

但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钟嘉柔去四房郑溪云院中陪夏妮玩了会儿,三岁的孩子饿得快,一饿就困,钟嘉柔便也未待多久就回到了玉清苑。

她在庭中树下继续翻看关于农耕的书籍。

戚越说的话于他的立场本没有错。

昨日宴会上,她回怼沈慧樱时竟那般透彻地明白农民的好。

也是那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之前也同沈慧樱他们一样,不喜农庄里头的泥巴,不喜农民身份的辛苦。正是那瞬间,钟嘉柔觉得她似乎有那么一些改观了。

她翻着书,啃着难懂的农耕知识,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戚越也按时归来,两人行去主母院中,与一家人用膳。

饭厅里很是热闹,每次戚家一大家子坐在一张饭桌上,钟嘉柔便觉得有些像在青州外祖母府上过年时的热闹。

夏妮很喜欢钟嘉柔,非要同钟嘉柔挨着座。

四哥戚孝便让出位置,坐到戚越身边。

钟嘉柔与郑溪云、夏妮坐在一起,拿起银勺给夏妮喂了一口奶皮酪。

陈香兰笑道:“看五弟妹这一举一动温柔极了,像是个当娘的!老五,我们全家就等着你这房的好消息,你可得抓紧了!”

戚越望着钟嘉柔,只是勾起薄唇。

刘氏也笑呵呵看钟嘉柔,视线落在她肚子上,正要开口,屋外管家忽然匆匆进来。

“家主,主母,外头有位敲门的姑娘,说她是五少夫人的金兰。”

管家道:“奴才看她一身粗布衣裳,也不似贵女模样,但也不敢怠慢,让她在檐下等候。”管家请示着戚振与刘氏,也看向钟嘉柔。

钟嘉柔手上碗筷早已放下,人也起身。

她一向镇定规矩,此刻却面带激动,微红的眼眶里是欢喜也是担忧。

“我去看看!”她亟亟请完安转身。

是岳宛之回京了?

她一直没有消息,钟嘉柔近日都在担心她。

钟嘉柔脚步匆匆,跨出门槛险些被裙摆绊倒。

“别急,我同你去。”戚越握住了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