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终被这近两月的记忆困住脚步,硬生生在戚越身前停下了。
她止住想往前的脚,紧抠住手指,控制想抱住他的双手。
她忍着目中泪意,忽然不知如何再面对戚越,面对这一切。
连日来的所有于她竟像一场梦。
可这一切却都是真的,是她伤了戚越。
“你怎么了?”戚越紧望她,“出了何事?慢慢说,告诉我。”
他也停了下来,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拥抱她。
钟嘉柔摇头,仰起脸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我……”
她想哭。
狠狠吸了吸鼻子,钟嘉柔忍着满腔疼涩,努力笑道:“我失态了。我是做了个噩梦……梦到你死了。”她胡乱找理由。
戚越眸光暗沉,也紧望她:“所以你来见我,穿成这样就来见我?”
钟嘉柔只穿着寝衣,肩头披着厚氅。如今在外不比侯府,她未在衣着上露富,这厚氅所填为柳絮,比不得狐裘奢美,也不算御寒。
她一身素衣,面颊冷白,泛红的腮上布满泪痕。
钟嘉柔忍着心底的疼:“我失态了,丢了你的脸面,对不起。”
戚越紧绷薄唇,回身看了眼还在原地等他的那一队京畿卫,对钟嘉柔道:“我去说一声,等我片刻。”
他很快就去交差,卫兵朝他颔首,带队绕着皇城离开。
钟嘉柔望着这个折身走来的身影,英姿雄毅,似顶天地。
她不是他的妻子了,她说过那么多恶语,把他亲手推开。
钟嘉柔不明白,她怎让一切变成这样?
戚越带她朝他的马车走去。
他日常当值宋青宋武有一人会在车上等他,今日是宋青等着,戚越让钟嘉柔坐上马车,将他车上的狐裘披在她肩头。
钟嘉柔垂下眼睫,鼻腔酸涩,又想落泪,她强忍着不在他身前掉泪,只当埋首整理狐裘。
“你梦到我死了,所以跑来看我?”
戚越嗓音低沉,一点不似从前洒脱恣意。
“嗯。”钟嘉柔假装已经淡然,“对不起,我方才冒失了。”
戚越没说话,许久,他似咬牙道:“钟嘉柔,你这又算什么意思?”
被狐裘遮住的手掌紧攥着袖摆,钟嘉柔道:“我下次不会了。”
她藏起情绪,假装如常问起:“昨夜青雀大街有禁卫?是发生了何事?”
“圣上查封陈王府,朝中有些异动。”戚越沉默许久,也回答起她的问题,“我想了下你近日还是搬回府中,住在街上我顾不上你。”
钟嘉柔沉默着。
她哪有脸回去?
戚越又有些恼了,压着不发:“我是为我们两府好,哪天京畿再围街挨家挨户查人,查出你一个侯府世子嫡妻独居府外,我们两家都得得罪圣上。”
“嗯,那我明日便回,等局势好了我再回外头。”钟嘉柔应下,心底涩然。
戚越将她送回院中,看了她一眼便离去了。
春华与秋月围过来,紧张地询问:“姑娘,您今日是怎么了?”
钟嘉柔也想知道她之前是什么了。
她虽在意霍云昭,却已经因为戚越将他放下,对他只有亏欠,只希望请钟珩明帮他寻个郎中治好嗓子。即便她真的对他还有感情,她也不像寻死觅活的性格。
对霍云昭,她希望他余生平安便好,而戚越才是她的丈夫,是她该去拥护的人。
在湖岸府邸的那一月,她竟思念霍云昭至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从寺庙里见他一面回来,她每日便会极念他。
钟嘉柔凝眸环视院子,戚越安排的这三进宅院很大,他为她安置了十名仆人,霍云昭也为她安排了十人。
此刻院中清扫的仆婢皆埋头忙碌,廊下侍卫也皆如松竹般严肃挺立。
钟嘉柔摇头:“我没事,只是做了噩梦,为我梳妆去铺子里吧。”
钟嘉柔很快换好服饰出门,来到粮铺,她却又在账房里换了一件大氅,头戴兜帽,从后院的角门埋首离开。
钟帆得令在巷外接见她,带她上了马车。
钟嘉柔找了个靠谱的郎中。
她想给自己身体瞧一瞧。
思念霍云昭成疾的时日她心脏无时无刻不在抽痛,只要想着见不到他,身体里也似被小虫蚁咬了般难受。但为何如今再想起霍云昭她不会有这些症状了?甚至这些症状在雪中那夜见到霍云昭后便慢慢淡却。
钟嘉柔将她的疑惑告诉给郎中。
老大夫捋着银须道:“夫人这就是相思成疾的毛病,之前吃的药没问题。”
“可我相思之人如今已不觉思念,且我之前每次忆起他便会心如刀绞,失去思考,只觉世间众人皆为阻拦我二人的敌人,我甚至都无求生意念。”
老大夫沉吟:“确实有点怪,老叟行医六十载,也没瞧见过这般严重的相思病,大抵是夫人执念太重,病入五脏,不过夫人这肝气也已正常……”
老大夫也皱起眉,想半天,总结道:“夫人好了便是好事,至于昨夜吐血应该是之前肝气淤堵,如今已通,不必再放心上,回去后正常饮食,如常生活。”
老大夫不再多言,已等着钟嘉柔自行离开好看诊下一位病人。
钟嘉柔戴好大氅兜帽,闷闷上了马车。
她着实不明之前那些反常,大抵是因为她太愧对于霍云昭,听到他掉下悬崖薨逝便更加自愧,才那般思念他吧?
刚回到粮铺,春华来道莫扬方才来粮铺找她,此刻在楼中等她。
钟嘉柔穿过巷子回到院中,莫扬迎上前朝她行礼,他身后未见霍云昭。
钟嘉柔道:“你一人前来,殿下呢?”
“殿下昨夜偶感风寒,今日想见二姑娘又不得出宫,便委托属下代他看一眼。”
钟嘉柔有些不自然,她是戚越的妻子,她不想同霍云昭牵扯下去。可明明她又接受了霍云昭的情意……
莫扬道:“听周斌说二姑娘昨夜吐血了,请的大夫如何说?”
“大夫也说不出缘由,只说我恐是因为之前相思入骨留的病根。”
周斌是霍云昭安排在这里的护卫首领,昨夜之事霍云昭自然会知晓。
钟嘉柔道:“我如今已觉无事,让殿下不必为我担心,请他安心养病吧。”
莫扬颔首,又问道:“二姑娘可觉身体哪里不适?”
“我此刻……还成,并无什么不适。”
“殿下得知后很担心您,特意命属下带了个大夫来。”莫扬道,“让大夫给二姑娘瞧一瞧吧。”
钟嘉柔不想让霍云昭太过担心她,点点头。
她坐到院中的八角亭里。
霍云昭请的大夫竟是个姑娘,很是年轻,瞧着同她一般大。
钟嘉柔不免有些好奇:“这是位年轻小大夫?”
莫扬颔首:“嗯,便是这位神医子弟治好了殿下的哑毒。”
钟嘉柔便放心让这小大夫把脉,她也想知道她这身体有何毛病。
只是女大夫把完脉后扒拉了一下她眼睛,道:“姑娘身体健康,吐血是之前旧疾所致,对您身体没有影响。”
莫扬看了钟嘉柔一眼,垂首道:“那属下这就回去复命了。”
钟嘉柔颔首。
竟连这小神医也说无事。
她未再多思,回屋中让春华收拾些细软。
春华道:“姑娘,又收拾东西作何,我们又要搬去哪里吗?”
“郎君说近日朝中局势不太平,朱雀大街昨夜便有严查,近日先回府吧。”
春华露出笑,忙去收拾。
秋月也高兴道:“如今就快过年了,过年自然得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咱们在外头多冷清。”
她们皆已去房中收拾钟嘉柔要带之物,钟嘉柔坐在这屋中只有发呆。
……
此刻一处不起眼的院中,霍云昭靠坐在屋内榻上,脸色苍白,心上的疼痛让他额角沁出汗,双眉也皱在一起。
莫扬同贺萱推开房门回来,霍云昭忙紧望他二人。
贺萱摇头:“她体内已无蛊虫。”
莫扬带贺萱不是去给钟嘉柔瞧病,而是去检查钟嘉柔体内的情蛊,谁能想昨夜钟嘉柔吐血竟是因为排出了情蛊。
昨夜钟嘉柔吐血时,皇宫里的霍云昭本已入睡,竟觉心口骤然一痛,宛如刀割,大口吐出鲜血。深夜私出宫门会惹承平帝注意,霍云昭才一直撑到今晨。
他再感受不到钟嘉柔思念他时身体里的那股愉悦,来到贺萱这里,贺萱说他的情蛊种失败了,他吐血是因为子蛊在受体中已死或已被取出,才让他遭受反噬。
霍云昭紧握拳:“怎会如此,她白日都还好好的,我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情蛊的气息。”
贺萱道:“她以前中过蛊,恩公竟没告诉我。”
霍云昭怔住,眯起双眸:“她怎会中过蛊,我自小同她长大,她并未跟我提过这种事。”
“她体内有中过蛊的脉象,只有我们这族人才知道,至于中的何蛊,我也不清楚。如今看她的身体不耐情蛊,当初恩公不听我言,早知道给她种个狠点的,恩公也不必受反噬之苦。”
反噬之苦。
原本便已减十年寿命,如今还得锥心蚀骨疼上百日,且余生体弱多病,再没有硬朗的体魄。
霍云昭流下眼泪,冷声道:“再为我与她种下此蛊。”
“她都能排斥情蛊,只能给她种生死蛊,拜你为主,同你同生共死。”
霍云昭颤抖握拳,剜骨之痛已遍布周身,却不及心上失去挚爱的痛。
他说:“可以。”
贺萱摇头:“还是算了吧,她体质特别,我保不准她还会不会排异,别到时恩公更受反噬,随蛊虫而死。”
“我不怕,只要能和她结上夫妻,此生相爱相守,我就算拼却半生,只能与她相守半生,我也甘之如饴。”
“殿下,不可啊。”莫扬在旁急劝。
贺萱道:“你二人的身体要隔两年才能再次种蛊,如今强行下蛊,我是能保证恩公活着,但难保受蛊之人性命。”
意思是钟嘉柔可能会死?
霍云昭僵硬攥着拳,心脏、骨头里的钻心之痛又开始蔓延,他垂下头,一滴泪掉在了锦袍蛟纹上。
他的爱才拥有短短一个月。
钟嘉柔曾视他为全部,如今他却要靠这些恶毒的蛊虫来维系他们之间的情意。
何其可笑。
贺萱小脸摇着,还有话都未同霍云昭讲完。
从钟嘉柔为了家族而选择放弃他来看,她就不是那种适合种情蛊的人。当初贺萱建议霍云昭种生死蛊,把心上人牢牢困在他思想下,他偏舍不得把那美人变成小傻子,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贺萱未说。
那便是钟嘉柔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情蛊种下后霍云昭便听贺萱之言,保持着和子蛊不相见,她养的子蛊只能保证最长四十日不见母蛊,否则便会控制受蛊者,毫无求生意志。但是后面钟嘉柔见到了霍云昭,相思渐渐解除,加上她心有所属,才会逐渐将蛊虫排异。
今日是霍云昭最痛的一日。
身体的痛,心上的痛,都比钟嘉柔出嫁那一日更让他蚀骨剜心。
他强忍着痛,在月夜来临时整理仪容,踏着清亮月光去见钟嘉柔。
钟嘉柔在楼中弹琴。
琴声低婉哀切,似悲似叹。
她很少弹奏这种悲凉的曲子,甚至也不喜欢这种伤春悲秋之曲。
春华领着霍云昭行进屋中,钟嘉柔才从游神中看见他,覆住振鸣的琴弦起身。
“见过殿下。”钟嘉柔螓首低垂,朝他行礼。
心脏骤然抽痛,如刀割。
霍云昭面色仍是苍白,却抿笑如常:“不是说好了你我之间没有这些礼节。”
钟嘉柔睫毛轻颤,对他道:“殿下请坐。”
春华正躬身退出去,欲关上琴房的门。
钟嘉柔道:“不必关门,今夜月色尚好。”
是因为月色尚好么?
自然不是,她是在避嫌。
往日他来,她皆会掩上房门,他们的关系不得为外人知,也为他的安危,她一向做得很好。
霍云昭说:“你身体好些了么?”
“我已无大碍,倒是殿下瞧着脸色苍白,应该要先养好身子再出宫的。”
“我身上有些疼,想喝你点的茶。”
钟嘉柔微怔,连忙取出茶叶,点燃炉火,姿态优雅地捣茶。
霍云昭端坐案前,月光透过窗牖照落在他们身上,他安静凝望钟嘉柔,她会轻抬眼波看他,但目中却再不似昨日那股依恋。
霍云昭始终只是抿唇微笑。
此刻钟嘉柔心中也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望着对面这个她曾经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一时之间恍惚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爱了,心中填满的全都是戚越递给她和离书那日的模样。
她敛眉认真将点好的茶汤倒给霍云昭。
霍云昭喝了一口,却咳嗽起来。
他的风寒看起来很是严重,连咳嗽都无法用力,气若游丝般。
“殿下,你的风寒这般严重?”钟嘉柔担忧道,“早些回宫吧,夜里风凉。”
“不碍事,我只是很想你。”
钟嘉柔神色微僵,垂下眸光。
她不知说什么好,她现在根本理不清自己的心。
霍云昭和她聊起白日做了什么,聊起幼年往事,忽然又提到他们那日梅林踏雪时聊到的趣事。
霍云昭问:“你七岁那年突然变成个胖丫头,那日说是吃坏了东西,吃的什么会长胖?”
钟嘉柔仍有些羞窘:“好像是蛊虫。”
“哦?”霍云昭眸光深长。
“当时我随祖父在外,祖父办完差最喜欢在民间游历,他玩心比我都重,把蛊虫做成糖丸给我吃,我都不知道。”
“为何未听你提过?”
这是什么见得光的好事吗?
她那时才七岁,随祖父在外还听着钟珩明的话,要约束祖父,结果祖父却把蛊虫给她吃,才让她发胖。后面回国学堂上课被他们追问怎突然就胖乎乎的,她哪里敢说自己肚子里有小虫子,生怕大家不同她玩了。
霍云昭道:“是什么蛊虫会让人吃胖?”
“我也不知,我每日就是好想吃东西,半月胖了十斤!”钟嘉柔还是好气,可此刻忆起钟济岳,只余对祖父的怀念。
霍云昭笑问:“那是如何解蛊的?”
“我不知,祖父后来才告诉我。”钟嘉柔问,“殿下今日好像很怀旧。”
“嗯,我在想你每一岁的模样。嘉柔,我陪你走过了第十一年。”
钟嘉柔怔怔凝望霍云昭,在他温润的笑里也浮起一笑。
今日钟嘉柔心情复杂。
有些话她想同霍云昭说清楚。
“云昭,听说你掉落悬崖薨逝的时候我正好病了,太过思念你,也太愧对你。”钟嘉柔停顿,不知如何能说明此刻心绪,她的心太乱了,好像分不清是愧多还是爱更多。
“现在我病愈,觉得之前病中言行好像有些冲动,我也许因为太过担心你才会那般。如今你已平安,我们之间能不能先停下来……”
“停下来是何意?”
霍云昭温润的嗓音第一次这般坚决:“我不。嘉柔,我已失去过你一次,我不会再失去你第二次。”
钟嘉柔沉默瞬间:“当初是我没有守约,我愧对你,可我已经成婚……”
“戚五郎已给你和离书,你已是自由身!”
那和离书是在她寻死之际戚越被迫给的,是为了想她活下去。
钟嘉柔心间黯然,她并不想同戚越和离,她也不想伤公婆的心,伤父亲母亲的心。
她凝望霍云昭,嗓音轻柔,却也坚定:“我想自己好好想明白,云昭,从始至终我都不想背叛你,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时局所迫……”
“现在没有时局,我会去夺帝位,我会给你后位,我只钟情你。即便我失败了,我也不会连累你和永定侯府。”霍云昭紧望她,“你给我时间,不要说停下。”
“嘉柔,如果没有你,我余生都如行尸走肉。”
钟嘉柔摇头:“你有诗情,你有琴箫,你还喜欢游历山河间自在写意,你的余生不该局限于我。”
“那你说这些是何意,你就能局限于戚五郎?他就能局限于你?”霍云昭悲悯的目中滑过两行清泪,“我不答应。你不公平。”
钟嘉柔紧捏着手上茶巾,黯然垂下双目。
她病中寻死觅活已经做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霍云昭忽然猛烈咳嗽起来,这咳声却嘶哑无力,频繁得止不住,他脸色全然的苍白病态。
忍着泪意,钟嘉柔黯然道:“你先养好身体,我会好好思考清楚,再给你答案。”
霍云昭沉默许久,月光如此寂静,窗外月圆,却无人圆。
他深望钟嘉柔:“我想给你幸福。”
钟嘉柔沉默地将他送至门外,缓缓说道:“圣上近日在京城严查,我住在外边不便,明日我会回永定侯府暂住。如今我与他并未走完和离手续,我想遵于身份。”
霍云昭清癯的身影顿住,回身道:“你已经和离,你答应我在永定侯府也要为我着想,私下同他划清界限。”
钟嘉柔心上酸涩,点头:“我既已和离,自然知晓分寸。”
今夜,钟嘉柔睡意全无。
她辗转难眠,望着窗外月光许久,终于将此事想清楚了。
翌日天刚亮,戚越便来了院中接她。
春华说:“世子已经在外站了许久。”
钟嘉柔肩披狐裘,行出房门。
戚越一身玄衫,寒冬里肩披着狐绒大氅,他眸光深长,明明今日无雪,他却一身霜雪般的冷寂。
钟嘉柔凝望他,随即也自然收回视线。
他也转过身朝府门外走去。
钟嘉柔借春华的搀扶踏上马车,明明春华扶得极稳,钟嘉柔心中却起念头,故意踩滑脚下。
一声衣袍划开冷风的凛冽声,她手臂被戚越滚烫大掌扶住。
钟嘉柔没有回身看他,但杏眼湿润,很想难过地哭一场。
和离已经一个多月,他还未放下,还是会下意识来搀扶她。可她试他又有何用。
她眨眼将泪意驱走,只作安然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