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街市。
本该是提前筹备年节的热闹,一路却有些冷清,摊贩少了,行人也都不多。
钟嘉柔好奇瞧着街市,风吹得有些冷,她落下车帘。
一直未开口的戚越同她解释:“陈王府查出私造假银票,圣上除了查朝官,也在京中搜查各户商贾,街中现在人才少些。”
“陈王府私造银票什么数额?”钟嘉柔一怔,忙问道。
“目前已查出三百万两票额。”
三百万两!
大周去岁炼出的白银也才不到七十万两!
钟嘉柔问:“票额哪种居多?”
“一贯和十贯居多。”
钟嘉柔杏眼轻抬,有几分忧思:“制钱的楮皮由盛州林场开采最多,户部侍郎王大人之子专掌林场对接一事,王焕之叔父是我母亲的远房表兄……”
戚越沉思:“我未听你之前提过,此事勿急,我会替你留心。此人同你家可还走动?”
“只是年节时会走动一二,闲时未有交集。”
“也不必忧心,盛州林场还在调查,城东林场所供楮皮也不少,不一定是盛州出事。”戚越安慰道。
钟嘉柔点点头,心上也松口气。她似乎习惯了戚越沉稳的声音,也习惯了他的安慰。
钟嘉柔垂眸不再看他,她已经想透彻了,她对不起戚越,之前发生的种种,已无脸面再和他持续这段姻缘。过完年她就回归一个人,不同戚越和霍云昭任何一人再纠缠。
阳平侯府一切如旧。
刘氏他们也只知道钟嘉柔是回了趟娘家,待她仍如从前。
那补身的药每日还是会由萍娘端回玉清苑,钟嘉柔如今未再喝,都倒在了院中土里。
入夜很是寒凉,屋中烧着银炭取暖,钟嘉柔有些闷,在檐下走了一圈。
她抬眼凝望庭院对面那三间偏房,戚越的书房里亮着灯。
她才回来两日,这两日他的书房皆是灯火长明。
萍娘说他如今喜看书学习,每日都会翻看些典籍,不懂的皆请萧谨燕指点。
钟嘉柔之前说她父亲兄长皆学富五车,她仰慕强者。这句话她现在仍记得,当时戚越应是极受打击的。
庭风拂面,身上起了寒意,钟嘉柔转身欲回房间,对面窗前忽立来一道挺拔影子。
戚越站到了窗前。
他逆在烛光下,钟嘉柔看不清他神色,但知道他是在看她。
钟嘉柔扶身行了一礼,回到了房中。
近日天气实在凉透了,今年冬天气温格外冷些。
给钟嘉柔暖着被窝的秋月见钟嘉柔回来,从床中爬起来道:“夫人快来睡吧,奴婢已将床暖好了。”
钟嘉柔近日一个人睡不暖和,说道:“今夜你陪我睡吧。”
秋月高兴应下,从前在闺阁她与春华冬日里便时常陪钟嘉柔睡。
秋月像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这银炭烧着比前几日外头的木炭要好,屋子里都闻不到味儿。”
“回府了就是好,这间正房早晚朝阳,比甫宁街要暖和许多。”
钟嘉柔已侧身睡到了里侧,只阖眼轻轻应了声。
秋月:“今日早膳大少夫人赏给奴婢的包子是真好吃,那肉馅好鲜,大少夫人做包子好生厉害呢,奴婢看惠姐儿也会做包子,像模像样。也不知明日大少夫人还做不做包子……”
秋月知晓钟嘉柔还没有那么早睡着,碎碎念着。
钟嘉柔的确还睡不着,她呆在这里便会想起戚越之前对她做的事。他那次不顾她意愿的强迫,她明明很疼。还有在湖岸府邸,她也不是自愿的。
钟嘉柔心中酸涩,眼泪流在了枕上。
那时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思念霍云昭入魔,可即便如此,戚越也不能强迫她呀,他们是夫妻,要过一辈子的,他不能因为生气就强行同她做那种事。
那些时日以来她竟丝毫未因此事难过,脑子里全都是霍云昭,忽略了她自己的情绪。现在,她是难过的。
钟嘉柔将整张脸都埋入了枕中,任眼泪无声流淌。
秋月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坐起身瞧她:“夫人,您怎么哭了?”
“没什么。”钟嘉柔抹掉眼泪,“还是由我自己睡吧,你披上我的狐裘,别着凉了。”
秋月心疼地注视钟嘉柔,小心离开卧房。经过檐下时,秋月抬头瞧了眼对面的屋子。
世子果真在看这边。
秋月有些欲言又止,隔空行了个礼便准备回耳房了,柏冬却将她叫住。
秋月来到书房。
戚越端坐在案前,淡声问她:“方才在担忧什么?”
秋月垂首道:“是夫人哭了。”
戚越握着翡翠珠串的手停下,冷凉的玉石都在他掌中生温。
“因何事哭泣?”
“奴婢不知,夫人本是要奴婢同她睡的,夫人夜间一人睡不暖。”秋月也拿捏不住此刻是不是说多了话,毕竟她们主子如今已经同世子和离,且与六殿下还通着来往。秋月说完这些,便埋下头。
书房安静片刻,才传来戚越低沉的嗓音:“房里没烧银炭?”
“回世子,烧着的。”
“她床中没有汤婆子?”
“有的,每夜都会备着。”
戚越道:“下去吧。”
夜色阴沉,近日气候极端,前几日同霍承邦在金銮殿,戚越便听钦天监朝承平帝禀报今年冬天极寒。今日北境便传回消息,北境大雪七日,一些偏远村庄已有许多冻死的百姓,城里御寒之物也随这极端天气飙至高价。
戚越起身站到檐下,伫立许久才走向钟嘉柔的卧房,却还是停在了她房门外。
他进去有必要么?招她烦?
她现在想着霍云昭,在为霍云昭哭。
欲敲门的手终是抬了好几次,到底还是垂了下去,只紧攥成拳。
外头突然惊起马蹄声、兵戈铠甲声,骤然惊响了冷夜。
戚越忙踏出房门。
院墙外的夜幕被火把照亮,看这距离像是不足二里。
远远的一些撞门声、惊叫的人声霎时划破静夜,在这本该安睡的夜晚听来格外渗人。
阳平侯府几座院子的灯火也亮了起来。
戚振同刘氏都被吵醒,唤人来寻戚越。
戚越肩披大氅疾步穿出庭院,钟嘉柔的声音带着些惊慌响在身后。
“郎君,外头出了何事?”
戚越回过头,钟嘉柔系着雪白狐裘走向他,一双漂亮的杏眼湿漉漉的。
她果真在为霍云昭哭。
戚越道:“不知,我去看看。”
钟嘉柔也急迈着小步跟在他身后。
主院里,四位兄长都在。
戚振问道:“你跟在太子身边,不知外头是什么事?”
“我去瞧一眼。”戚越去了府外。
长巷前处被火把点亮,密密麻麻涌着许多京畿卫。
戚越问了一个熟脸,打听完消息才回到府中。
“度支李尚书与承平四年恭亲王谋反一事有染,圣上下令抄家灭族。”
戚振道:“不是在查假银票么,怎么还与谋反有关?”
自然是有人招不住刑法,连带供出了旧案,或是宫中贵人有心借此设计。
戚越道:“关好府门,都回去睡吧。”
戚礼等人都起身走出正厅。
钟嘉柔立在刘氏身侧,也准备离开。
刘氏瞧她脸颊冻得红彤彤的,握了把她的手:“手都冻成这样了,快同小五回房吧。”
钟嘉柔朝刘氏行礼,转身迈出房门。
刘氏瞧戚越慢吞吞跟在钟嘉柔身后,恼道:“你这小崽子,你自己媳妇不知道心疼?她小脸小手都冻红了,赶紧给她抱回去啊!”
钟嘉柔身形微顿,正欲回身说她无事。
戚越看了她片刻,便已把她横抱起来。
钟嘉柔怔怔凝望这张愈发沉默寡言的脸,心中酸涩,安静搂着戚越后颈。
待穿出主院,她说:“郎君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不差几步。”戚越嗓音也淡,“你别多心。”
钟嘉柔不再开口。
墙外的夜空被这通天的火把照亮,惊恐的哭叫声远远传来,撕破这静夜。
钟嘉柔想着那掌管林场的王家表叔,心头对家中担忧。
二人已回到玉清苑。
戚越将她抱进了正厅,脚下未停,行入卧房将她放到榻上。
钟嘉柔起身朝他行了福身礼:“多谢郎君。”
戚越也只道:“外头动静影响不了侯府,正常睡觉,这两日你家远方表叔那里也没什么问题,我会盯着,你不必担忧。”
“嗯,知道了。”
戚越离开了房中。
钟嘉柔躺回帐中,双脚冰凉,踩着那暖和的汤婆子,屋外仍余抄家灭族的惊恐嘶喊,即便此事不关自己,听来也格外心惊。直到后半夜那声音熄了,钟嘉柔才睡着。
……
这几日里戚越一直盯着王家表叔的事,造假银票的楮皮果真同王焕之的儿子扯上了关系,他已被押进狱中。王焕之四处求人,求到了永定侯府王氏那里。永定侯府闭门不见,却还是让此事传到了承平帝耳中,演变成钟珩明私揽贿赂,与此事有关。
钟珩明是太子之师,他卷入此案便是霍承邦卷入此案。
承平帝派人严查,钟珩明也不怕查,隔日却在书房中搜出他私收贿赂的密函。
钟嘉柔心急如焚,穿出房门要回娘家。
戚越来到檐下,他神色淡然:“别急,是我与太子、岳父做的局。”
钟嘉柔怔住:“父亲不是被卷进了案子,如何做局?”
“岳父睿智,已在府中捉住叛主的家奴,暗处之人打草惊蛇,暂时未动,我们便以此密函引出那人。你放心,我们证据已足,密函都会指向七殿下。”
钟嘉柔怔住:“是七殿下参与了假银票一案?”
“不是。七殿下与三殿下一母同胞,皇贵妃对三殿下寄予厚望,早已在此事上做了严密防守,我们便声东击西。”
将此事引到七殿下身上,让霍云荣与皇贵妃去面对帝王疑心,便没工夫再想着嫁祸钟珩明。
钟嘉柔也听明白了,放下心来。
直到此案结清,永定侯府无半分牵扯,府中上下安然如常。
……
时间极快,辞旧迎新,已到新的一年。
除夕这夜,阳平侯府上下热闹极了,府中有这十个孙辈,一院子的闹腾。
年夜饭上没有戚振与戚越,父子二人受承平帝嘉赏,入宫去参加宫宴。今年的春节皇贵妃因七殿下一事谨守本分,未再举办宫宴邀请命妇与世家贵女,钟嘉柔也在戚家过着这个年。
她很想娘家,这是出嫁后在夫家过的第一个年。
吃过年夜饭,她回房去换了身崭新的朱红新衣,颈上围着雪白的狐绒御寒,毛绒绒的倒是衬得她娇艳明丽。
她朝前院行去,陈香兰叫了她们妯娌打叶子牌。
钟嘉柔平日不玩牌,上桌才开始学规则,打了两把连输两把。
李盼儿笑:“哟,今日嘉柔当散财仙女了。”
李盼儿的穗姐儿在边上笑嘻嘻道:“五婶婶多输点给我娘,我娘才给我买冰糖葫芦!”
“小屁娃一边玩去!”李盼儿训道,又对钟嘉柔笑,“别听小孩胡说,等小五回来了让他教你,他可会打牌,我们都赢不了他!”
钟嘉柔抿起笑,今日除夕,输赢倒是无所谓,众人开心便好。
这是她在戚家过的第一个除夕,也将是最后一个。
待过完年她会找个时机同戚越去上京府将和离书登记过册。
庭院里闹哄哄的,孩子们在围着萧谨燕与邵夫子玩游戏,大房最年长的俊哥儿爱放炮竹,时不时扔两个到庭外,砰砰震响,男孙们都嘻嘻哈哈,女娃儿们又烦那炮声,慧姐儿穗姐儿同俊哥儿骂起来。
整个院子好不热闹。
忽听管家笑着喊道:“家主与世子回来了!”
刘氏迎出门槛便笑:“可算回来了,快,再来凑一桌!”
钟嘉柔她们这一桌倒是未起身行礼。
今日过节,戚振与刘氏一早说了要免除虚礼,谨守礼节的蕙嬷嬷此刻也在边上眯眼托腮打盹。
钟嘉柔望向门外。
戚越穿着官服,一身清冷月光,立在庭院看了她一眼,便自然移开视线对刘氏道:“我先换件衣裳。”
他去换了钟嘉柔为他做的一身新衣。
赶在节前,钟嘉柔为戚越裁了衣片,亲手缝制了一件靛紫色锦袍。当时萍娘让她去给戚越量体,她没去,只量了他合身的衣袍尺寸,萍娘将她缝制好的新衣送去戚越房中时,她也没有见过他穿上的样子。
他穿贵气的紫色也极适合,新年里她不想他一身玄衫。
穿庭走来的男儿剑眉星目,气场越发有股威势沉稳,月光照亮他衣袍上清隽的鹤影,钟嘉柔的绣工栩栩如生,丹鹤宛如振翅。
戚越迈进厅堂。
陈香兰笑道:“小五可算来了,嘉柔连输了我们五把!你来教她打。”
钟嘉柔轻笑:“无事,玩得开心便好,我慢慢摸索,让郎君同兄长们去。”
戚越已站到她身后:“我看看。”
他教着钟嘉柔打哪张牌,钟嘉柔取了旁边那张快要亮出,戚越忙按住。
他指腹覆在她手指上,常年练武的粗粝硬茧依旧摩着她娇嫩肌肤,透起微微的痒意。戚越移开了手,钟嘉柔也当做寻常。
这一局她果真赢了,已渐渐学会怎么打。
众人守到了除夕夜,在巷外放起烟花炮竹。
五彩的烟火升在上空,爆竹声噼里啪啦。
刘氏在这热闹的节庆里高喊:“愿我戚家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即便婆母素来都是个大嗓门,此刻声音被烟花爆竹盖住,也轻得才勉强听清。
戚振哈哈笑着,盯着刘氏瞧,眼里尽是爱意敬意。
陈香兰也对那满空的烟花遥遥喊:“愿我家郎君和孩子们身体健康,强壮如牛!”
李盼儿与王小丫也喊了喜庆的祝福,郑溪云害羞,只笑盈盈瞧着戚孝,戚孝搂着她高声喊道:“我要我媳妇今年给我添个大胖小子!”
郑溪云红着脸去搂孩子。
陈香兰瞧起戚越与钟嘉柔。
二人只是互相看着彼此,唇边挂着浅笑,一声不吭。
陈香兰:“嘉柔今年有什么心愿,除旧迎新,咱对着这满空的烟花讲出来!”
钟嘉柔笑道:“我已经默许完了。”
陈香兰便嚷着戚越:“小五自己讲!”
大家闹哄哄的都看向戚越,戚越只笑:“我希望她心愿得偿。”
钟嘉柔的眼里,是戚越似含情、似沉默的深目,满空焰火点亮他漆黑眸底那抹朱红的影子。
刘氏与戚振给众人都发了压岁红封,钟嘉柔也有。
她收着这红封,在厅中吃完了夜宵,才同戚越一前一后走向玉清苑。
她走在前,明明每一步都极慢,戚越也始终跟在她身后,未再同她保持同行。
钟嘉柔仰头遥望明媚月色,长巷中不知谁家仍燃着爆竹,震耳闹声不休。脚下忽然绊到台阶,她踩住裙摆,忙踉跄去扶拱门墙壁。
戚越及时拉住了她。
他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将她扯到怀里。
钟嘉柔踉跄站稳,急促喘息,呵出口的气息都在这个冷冬里变作白气。
戚越仍握着她手腕,另一只大掌托着她腰。
他眸光深邃,落在她脸上,唇上。
他喝酒了。
钟嘉柔也喝了。
方才在前院席间,众人杯中都添了酒,钟嘉柔便饮了一杯。那酒不过是最新鲜的米酿,刚出酒坛,并未有什么酒气,不会醉人。
钟嘉柔很清醒。
戚越在看她的唇,他眼眸里灼热昭然,周身不羁的野性,盯着她唇瓣,缓缓俯下身。
他想吻她。
钟嘉柔知道,钟嘉柔没有躲。
她心上咚咚的响声同巷外爆竹一样震彻,明晰的月光照亮她心房久抑的潮暗,那些戚越爱过她的记忆全都在今夜涌向她。
他用独属于他的方式,笨拙又真诚地爱过她。
他深目凝在她唇上,缓缓垂下头。
她闻到他的酒气,他身上清冽的竹香。衣袍上的鹤影都似飞跃在她眼底,她心跳格外剧烈,直到他偏过头,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退到一旁。
他嗓音如常:“当心。”
“嗯。”钟嘉柔轻应,也转过身继续前行。
被他大掌松开的腰际余下一段凉意。
回到房中,钟嘉柔眨着眼,一滴泪珠还是掉了出来。她作无事般解下新衣,起身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