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

作者:桃苏子

戚越来到霍云昭院中。

霍云昭仍在照顾那只受伤的雏燕,对戚越有些歉意道:“你怪我就好了,莫责怪她。”

戚越微怔。

霍云昭垂眼抚着瑟瑟发抖的雏燕:“我与她一别多日,她今日要回京,昨夜我才留宿在此,是我主动的,她是被迫。”

戚越如遭雷击,哑然许久才问:“我听不明白,殿下说什么?”

霍云昭有些亏欠道:“她如今名义上是你妻子,所以对你我的确觉得很亏欠。戚兄,你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保她平安,我希望你能尽早走出来。”

霍云昭目光温和怜悯,对戚越很是歉疚。

戚越脑子里却快炸了,被那句“是我主动的,她是被迫”。

所以,他方才的质疑都是真的,钟嘉柔昨夜和霍云昭都已经发生了?

戚越喉结滚动,这满庭日光都似乎独不照他。

“她说你只是借宿……”

霍云昭低低一笑,眉眼温柔,颇有几分无奈点头:“嗯,她说的对,我们信她的话便是。”

戚越紧咬牙关:“什么意思,你告诉我?”

霍云昭无奈道:“你不要让她为难,她虽与你已和离,却还是在意律法上的形式,觉得亏欠你,我也很抱歉。她是女子,在意名声,还希望你不要再去追问她。”

戚越僵立在这片阳光下,心被霍云昭的话捅成了窟窿。

他的宝儿再也不是他的了。

他还像个蠢蛋相信她方才的话,是啊,为了霍云昭她都可以断了求生的意念,他们情深如此,他怎么还有资格去质问她。

霍云昭芝兰玉树,如翡皎洁的公子,此刻正满是歉意地望着他。

戚越忽然拎起霍云昭衣襟,一拳打到他脸上。

霍云昭唇角流出一丝血迹,猛咳起来,却丝毫未躲。

“你强迫她!”戚越紧咬牙关。

霍云昭苦笑:“我与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只怪这时局。无妨,你想出气随便拿我出气,但打完我这一顿,你需平心静气,去璜城将那些起义军收编为你我的自己人。我心念已定,储君之位、皇位,我都要。”

霍云昭如此镇定自然,即便是被戚越拽起衣襟,也不羞不恼,冷静看他。

这一身天家气派,让戚越觉得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松开手,转身消失在晨光下。他不想再去送钟嘉柔,今日也不该来送。跨出院门时,钟嘉柔也正踩着杌子要上车。

她发髻已重新梳理,鬓发海棠端正,手提裙摆正欲上车,瞧见他时美目里似恼似嗔,细腰轻转,进了马车内。

车帘却迟迟未落,她坐在车中一言不语地凝望他。

戚越像块尸体,沉目无波看她。

她红唇翕动,杏眼有些泛红,日光照不进的车厢里,戚越看不清她双眼里是恼羞还是无情。

他不想再上前。

他今日带了把短刀来,小巧的匕首能藏在袖中,她身躯娇弱,正好可以留着路上防身用。

但此行她不需要了。

他昨日便安排了他私养的人马暗中护送她,霍承邦与霍云昭也都派了人送她,一路上还有钟珩明派来接她的人。

她不再需要他。

戚越转过身离去。

马车里,钟嘉柔以为戚越会来同她赔个不是。

他只要道个歉,说他方才误会她了,她明明就很端庄保守,只有对他才主动了那么一次。

他只要道个歉她便不会生气了。

但他却转身便走了。

钟嘉柔眨了眨眼,忍着眼眶里的泪气:“走吧。”

马车徐徐行驶,穿出岳州城,回京的路上半分期待也无,连同周遭风和日丽的景象钟嘉柔都无心去看。

不知行了多久,她眯眼打了个盹,醒来时秋月正握着一把小刀。

“姑娘,这好像是世子给的。”

钟嘉柔微怔,接过小刀。

是把外壳精美、镶嵌着红绿彩宝的匕首,打开还能伸缩,按开小扣那锋利刀刃才会弹出。

秋月道:“世子也派了人护送姑娘,这小刀是之前护送我们的那个壮士递过来的。”

钟嘉柔握着这把小刀,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抿起红唇,可又逐渐敛了笑。

她为何要将喜怒哀乐系于戚越身上,等他从璜城回京便该是他们的结束之时了。

此行一路皆是晴天。

远处的璜城也是灿烂的晴日。

今夜无事,有邵秉舟出面,璜城的起义军也都归降了朝廷,霍承邦此行十分顺利,也没有军情召见,戚越同宋世宏出璜城府,寻了间食肆吃肉喝茶。

习舟也来了璜城见戚越,这些时日习舟在各地替戚越巡视他私养的那些人马。

从去岁的五千人到今时,戚越已私养了万人之多。

三人吃着肉与小菜,聊起京外趣事,习舟同宋世宏倒是投机,宋世宏同习舟碰起酒碗来。

戚越看他们二人吃酒侃谈,只端起手边的茶碗饮茶。

身为副将,虽然如今已经没戚越可忙的,他也未破例饮酒。

宋世宏问习舟:“你年纪轻轻怎么走过这么多地方,何处最有趣?”

习舟道:“湘州有趣,湘州饮食丰富,姑娘脾气带劲儿,稀奇古怪的江湖玩意儿又多。可惜你是伯府公子,没法子跟我去湘州玩。”

宋世宏已喝了好几大碗酒,接话都醉醺醺,不知含糊说了句什么便倒头睡桌上了,脑袋边上的酒碗被他砸偏,酒也顺着桌子流淌。

戚越拿了垫巾淡淡擦掉快蜿蜒流到宋世宏脸上的酒,继续吃着一碟花生。

习舟道:“你不开心?”

“没有。”

习舟:“我打小跟你,你高不高兴我还是看得出来。”

戚越端起茶碗碰习舟的酒碗,喝茶如喝酒,大口饮下又吃起花生。

习舟叹了口气:“这趟不是见着你媳妇了么,怎么还不高兴?”

“别再这样称呼她。”

习舟收起笑,见戚越整个人阴郁暗沉得像从地府里捞出来的,也替他心疼:“依我说,你都囤了万余人马了,不如反那六殿下一回,借他之手扶个更好控制的傀儡储君,干一番大事业,让那侯府小姐看得起你。”

是的,钟嘉柔看不起他。

她只有在梦里才会安慰他那么一句,说他也是强者,但现实里她的心仍还是在霍云昭那头。

那日同霍云昭一别,他连续两日都没心思,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但也是这两日整编完起义军,他才逐渐找回理智。

钟嘉柔很腼腆,他多看她一眼都会脸红,怎么会和霍云昭发生关系?

他不知是不是霍云昭故意激他,但霍云昭在冬猎时替他挡过一剑,他为此事质疑霍云昭人品,他是不是太冷血了?

戚越嘲弄一笑,回着习舟的话:“我把六殿下反了,把太子反了,扶持皇太孙摄政?”

“好主意!”

“那天下人如何看我,我要是中途败了,我戚家二十口人岂不都被我牵连。”

“你是做社仓做慈善做久了,要天下人的好名声有什么用?”习舟道,“你不是就想要永定侯府嫡女么!”

戚越看这栏外夜色,笑意僵涩。

他是想要钟嘉柔,如果她能顽强一点,不为霍云昭寻死觅活,他不会放手成全她和霍云昭。即便是囚着绑着,他也要她同他生死同归。

偏偏她离了霍云昭就想死,爱她的竹马那么深。

戚越道:“狗蛋,我没有输给他,我只是输在了时间上,我遇到她比他晚,我没输他是不是?”

“说话就说话,甭叫我小名!”

“狗蛋狗蛋狗蛋。”

习舟生气了,狠狠一拍酒碗。

宋世宏睡得跟死猪一样,桌子一震倒将他震出呼呼声。

不过习舟倒见戚越难得笑了,虽然这笑也是苦中作乐,但好歹戚越像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恣意少年了。

习舟道:“我看你给钟二姑娘下个蛊得了,让她一辈子只爱你,我去湘州给你找个老道师傅!”

“好主意,那你给我整个情蛊。”戚越苦笑,远眺着夜色,端到薄唇边的茶碗忽然顿住。

戚越眯起瞳仁,深眸如炬,忽起的疑心自他心头蔓开。

习舟:“你怎么了,你还真想给她下蛊啊?我开玩笑的,下蛊哪那么容易,搞不好反噬得你两败俱伤……”

戚越眸色暗沉:“你去给我找个懂下蛊的人。”

习舟愣住,见戚越脸色凝肃,后知后觉道:“你是想起什么了吗,你是怀疑钟二姑娘被人下过蛊?”

戚越眼神深不可测,想起他替霍云昭接过一名女子入城,那女子身上有股异香,当时他想不起来为何会觉得那香熟悉,现在经习舟提及,他才忆起他十四年前四处拜师学武,也曾在养蛊高人身上闻过那种香气。

握着茶碗的手都有几分颤抖,戚越忽然有种惊天的喜悦,但随之而来的也是更大的阴沉。

……

回京的路上,钟嘉柔不想走得那么快,一路驾车便也不紧不慢,马车倒是没有来时颠簸。虽蜷在车上也不劳累,钟嘉柔却觉得身子都倦乏了。

日头晒,车厢里像个蒸笼,钟嘉柔从昏睡中醒来,身上汗汵涔的。

外头蓝空白云,远处一条小河波光粼粼。

“在此处歇一程。”钟嘉柔挑着车帘说道,下了马车。

春华将杌凳搬到河边,钟嘉柔靠着一棵茂盛绿树坐下,托腮瞧着河水发呆。

“姑娘在车上闷坏了吧,都睡了一路了,在这里吹吹风也好。”秋月将路上摘的桑果洗干净,递给钟嘉柔。

钟嘉柔吃了几颗便觉没胃口。

小道旁,霍承邦和霍云昭派来护送她的禁军与侍卫也都席坐在草地上歇息,注视着她这方向。钟嘉柔看不见的地方也有戚越那暗处的朋友。

小河流水潺潺,微风里花香扑鼻。

钟嘉柔静坐发呆,也不知道戚越如今是不是也在回程了,收编余下的黄巾军应该很顺利。

她坐了许久,四周偶尔有农户经过,扛着锄头看她一眼,有的被她容貌气度惊得出神,有的瞧见她身后那二十护卫吓得绕开。倒有一老叟经过,将一把野花递给她。

钟嘉柔微怔,抬眼瞧这老人。老叟一身粗布衣裳,树荫透下的斑驳日光落在他眼底,眉眼倒是良善。

“小姑娘,坐了这么久可是遇到想不开的事了?”

原来这老人家是以为她要跳河?

钟嘉柔笑道:“多谢老翁关慰,我是长途赶路、久坐车中乏了,才来此吹风精神精神。”

“那可觉精神了?”

钟嘉柔颔首。

老叟将花递给她。

这不知名的野花颜色漂亮,钟嘉柔接下:“多谢老翁。”

那老头背上有个竹篓,他也蹲坐在钟嘉柔身旁,打开里头荷叶包着的两块麦芽糖。

“这是特意给我孙女带的,你吃一块。”

钟嘉柔忙要推辞,老翁已咬了一块,将另一块递给她。

霍承邦的禁军来到钟嘉柔身后,要监视此人。

钟嘉柔道:“无事,靠后些。”

钟嘉柔在外一向不馋嘴,不接陌生人给的吃食。老叟还递着那干荷叶包着的糖块,一脸和善。

钟嘉柔未拒好意,笑着接过。

老叟一把年纪,牙口却好,嚼着那发硬的糖块都咬出声来,瞧着一河艳阳说道:“要变天了,小姑娘早些回家吧,不要出来乱跑。”

这好好的晴天,半分没有风雨的迹象呀。钟嘉柔也只抿笑应下。

老叟已经捞着背篓起身,钟嘉柔忙让春华递些银子。

老叟瞧那银元,好笑地看钟嘉柔。

钟嘉柔道:“多谢老翁,当我买您的糖,您拿去买酒喝。”

“行,老头我确实馋酒多时了。”老叟没客气,拿了银元离去,削瘦的身影渐渐远在河道上。

秋月瞧着钟嘉柔手上的野花和糖块,挤眉弄眼:“不会是卖糖块的新花样吧?”

是也无妨。

钟嘉柔倒是被这捧野花哄好了心情。

她笑了笑,起身回到车上,未吃这块糖,将这份善意收进了箱匣里。

如此缓行了三日,她终于回到上京,先入了永定侯府。

钟珩明今日正从尚书台回来,也刚入家中,对钟嘉柔板着严父的架子训道:“你郎君远行在外,你怎能私自出京,就为了去找你祖父的手记?”

钟嘉柔埋首认错。

钟珩明一向寡言少语,这回倒是训了她好半天:“下次可还犯?都已出嫁一年,你如今是该安心相夫教子的时候。”

钟珩明是想说她出嫁一年还没有为夫家添丁吧,钟嘉柔垂首不反驳,她同戚越的事也只能等戚越回来才能替她解释。

王氏在旁道:“好了,宝儿才刚回来,一路上也没歇着,侯爷让她吃了饭再说。”

钟嘉柔的确有些累了,身子乏得很,在车上本来也睡过,这会儿倒又有些想睡。

钟珩明这才放了她:“用完饭我同你回阳平侯府,好好向你公爹与婆母赔个不是。”

钟嘉柔微顿,扶身行礼应下:“女儿知道了。”

在永定侯府吃了晚膳,钟珩明的确未让钟嘉柔歇半分,亲自将她送到夫家,同戚振道起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