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挑选完已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魏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朝陆澭看去,生怕他等得不耐烦,但见他仍倚着窗边假寐,她才微微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
她刚坐下,对面的人便动了。
“挑完了?”
魏姚一愣,也摸不清他睡没睡着,只点点头:“嗯,掌柜们说衣裳做完会送到府中,其他的成品已经送过去了。”
陆澭似乎并不在意,嗯了声便没再开口。
魏姚本想道谢,但想起他方才说不想再听到,便又将谢字咽了回去。
一阵沉寂后,魏姚想起什么,道:“主上,不知苏医师是哪里人?”
陆澭这才抬眼看过来:“嗯?”
“我是觉着苏医师的口音不像是溧阳人。”
魏姚轻轻看向陆澭道:“我初次见她,便甚觉亲近...”
陆澭面色淡淡道了句:“她不是溧阳人。”
就在魏姚以为他不会再多言时,却又听他道:“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她。”
魏姚眼眸微闪:“好。”
她的手轻轻捂了捂腹部,微蹙了蹙眉头。
方才挑选东西时她隐隐觉得不适,但她下意识忽略了,眼下坐下后胃中不适却越来越明显了。
陆澭注意到了。
他微皱眉头:“怎么了?”
魏姚忙摇头:“无碍,大抵是...唔...”
一阵剧痛袭来,她忍不住闷哼了声,微微俯身。
陆澭面色一变,当即起身走到她跟前,拉起她的手一边搭上她的脉,一边扫了眼桌上膳食,确认她吃过的他都吃过,那么他无事她便不可能是中毒。
脉象也无中毒征兆。
片刻后,他皱眉询问。
“胃不适?”
魏姚很想说无碍,但此时胃中实在痛的厉害,只能点头。
陆澭又看了眼膳食,心中有了猜测,沉声道:“魏姚,你这五年,都不曾吃过渝城菜肴?”
这是他们见面后,他第一次唤她全名。
不,也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
但魏姚此时已没心思去寻思缘由。
那五年为了隐藏身份,她不敢露半点喜好,且陆淮也好清淡,她若再点辣菜,更是突兀。
陆澭没再说什么,一把扯过大氅将她包裹住后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食色性也,她曾经无辣不欢,这五年她是如何忍住的。
“主上...”
魏姚实在不想给他添麻烦,却也无力挣扎。
陆澭低头看她,姑娘惨白的脸埋在狐毛衣襟与他的胸膛之间,秀美微蹙,像是极力的忍受着痛苦,从最开始那一声闷哼后,她便没再吭过一声。
她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的?
季扶蝉听见动静不对现身:“主上。”
他耳力过人,已从陆澭方才的问话中猜到魏姚身体突然不适缘由。
五年饮食清淡,突然吃了这么多辣菜,胃中不适也是正常。
陆澭脚步不停,脸色沉的吓人:“用最快的速度去抓几味草药。”
他知略通医术不敢开药方,且熬药来不及,只能先止了痛,回府再让苏清雪诊治。
季扶蝉认真记下陆澭所说的几味草药,几乎与陆澭同时跃下阁楼。
阁楼十二层,一层层下去太耽搁时间。
在跃下去前,陆澭用大氅将魏姚的脸挡住,确认她不会吹到冷风,亦不会被吓到,才腾空跃下。
这一幕太过惹眼,顿时惹来不少注目。
“那是何人。”
“还能是谁,从暖阁十二层下来的自然只能狻猊王府那几位,旁人又不能踏足。”
“玄衣,是王上!”
“啊?王上怀里抱着的姑娘是谁啊?”
一片议论中,陆澭已经落地,疾步上了马车:“回府!”
车夫侍卫见此都吓的不轻,不敢有片刻耽搁。
季扶蝉则径直奔向最近的药铺。
马车驶出很远都还有人在探头张望,试图窥探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的王上如此情急。
进了马车,陆澭也没有放下魏姚,他将她放在腿上小心护在臂弯,又将大氅拨开露出她的脸,担忧轻唤了声:“小鸢儿。”
魏姚痛的几近昏迷,只隐约听到他在唤她,她有心想应,可一张口就是痛吟。
她勉强的睁开眼,视线却很是模糊,甚至看不清陆澭是什么神情,但她大约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并不好。
是因为她给他添麻烦了吗?
“...我...没事...”
陆澭闭了闭眼,强忍住心中怒气。
都这什么时候了还在强撑,喊句痛能怎么了。
陆淮这些年便是这样对待她的!
大约是过于疼痛所致,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薄薄一层汗,陆澭用衣袖动作轻柔的替她擦去,放低声音:“安心,你不会有事。”
魏姚意识已模糊,听得并不真切。
她只觉得自己陷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好似窝在这里,便可以隔绝外界所有。
感觉到怀里的人无意识般蜷缩起来,似乎想将自己埋的更深,陆澭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温声哄道:“没事了,别怕。”
这么多年了,她这点倒是没变。
多年前她高烧不退,将他当做温无漾攥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喊着哥哥,一个劲的往他怀里缩。
温无漾进来看见以为是他占她便宜,气的差点拿剑砍他。
陆澭的手停留在在她的额头,轻轻拂去一缕发丝,而后慢慢地小心地落在她的脸颊。
五年前他不是没怀疑过去风淮府的人是她,也派人来寻过,在那座衣冠冢里发现了她的首饰,后来他的人在风淮城潜伏了一段时日,暗中跟过卢坚一段时日,确认她是丰栎魏妧才回来禀报。
他怎么就轻信了呢。
不,其实后来战乱稍平时他也有过疑心,只那时她待陆淮忠心耿耿,甚至为他以身犯险,他便告诉自己,不是她,魏姚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豁出自己的性命。
若真会...
若真会,也就与他无干了。
他是在得知裴家和陆淮联姻后,才又派人去探寻她的身份,虽然心中清楚或许不是她,但万一呢,万一是她,她如何受那份委屈?
若早知她在风淮府是这般谨小慎微,他又怎会等到今日。
“主上。”
季扶蝉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陆澭收回心神,打开车窗接过他递来的草药,马车里没有捣药的罐子,只能挤些草药汁液给魏姚喂下。
药汁清苦,魏姚下意识的抗拒。
陆澭耐心的用手帕擦去流落下来的药汁,温柔而笨拙的哄道:“鸢鸢乖,喝了药就不疼了。”
他没哄过人,但看温无漾这么哄过她。
“哥哥...”
魏姚痛的神志不清时,仿佛听见了兄长的声音,她没再抗拒,将汁液尽数吞咽。
陆澭听见那声‘哥哥’不由冷嗤一声,又将他当做了温无漾。
但他如多年前一样,为了听那句‘哥哥’卑劣的没有否认。
所以,温无漾那顿骂他其实挨的不冤。
将药汁喂完,陆澭抽出手去放手帕,手臂却突然被抓住。
“哥哥,回家...”
陆澭看着双眼紧闭意识模糊的姑娘,无奈的低声一叹。
他缓缓握住她的手,轻声哄道:“嗯,回家。”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王府时魏姚已经彻底昏迷过去。
陆澭抱着魏姚大步往凌霄院去,刚进院门,得到消息的苏清雪也到了。
她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主上,如何了?”
春暄青雀与都急急迎上来:“拜见王上。”
院里下人也跟着跪了一地。
陆澭步伐急切,简短道:“只服用了草药止痛。”
进了正屋陆澭小心将人放进床榻,便放开了位置。
苏清雪立刻上前诊脉,半晌后脸上神色平静了下来。
她将魏姚的手腕放进被中,替她掖好被角便起身去开药方。
“如何?”
苏清雪边开药方,边回答:“长久饮食清淡,忽而用了太多辣菜引发肠胃急症,幸得服用了止痛药,没遭更多罪,这几日饮食需清淡些,不可食辛辣。”
魏姚到王府这几日,厨房知晓她从风淮府来,便特意做了清淡的菜系,所以今日这算是魏姚来府中后第一次食用渝城菜,加上都是往昔爱吃的她就用的多了些,却不知肠胃一时无法适应。
跟进来的春暄青雀认真记下,等苏清雪开好药方,二人便上前接过药方,一人去府中拿药,一人去厨房准备熬药的用具。
待屋里的人都退下,陆澭才坐在床边沉着脸无声的看着昏睡中的人。
苏清雪立在一旁,不知想什么也未言语。
过了良久,陆澭突然道:“她今日问你来自何处。”
苏清雪一愣,手指微颤:“主上如何答?”
“没答。”陆澭。
苏清雪眼眸微微垂下,半晌才轻轻嗯了声。
“温无漾的埋骨之地找到了。”
苏清雪猛然抬头,手指紧紧攥在一起,直直看着陆澭。
“十几具尸骨在一处,底下人无法确认,我打算过两日带鸢鸢去趟盘碣山。”陆澭看了眼苏清雪:“你若要一道,便提前收拾准备,事不宜迟,等鸢鸢好些便出发。”
那一瞬,苏清雪眼中划过万千情绪,最终又缓缓地归于平静:“好。”
只微微颤抖的睫羽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春暄青雀动作麻利,不到两刻钟便端着汤药进来。
陆澭已经离开,只苏清雪静静守在床边盯着沉睡的人陷入沉思。
“苏医师。”
苏清雪回过神起身让了位置。
“好好照顾,若有什么事,派人去寻我。”
“是。”
苏清雪走出屏风又微微驻足回头,看着女使正小心伺候魏姚喝药,眼中划过几分愧疚与痛苦。
良久后,才抬脚离开。
-
魏姚醒来已是半次日,春暄守在床边,见她醒了喜形于色道:“姑娘醒了。”
她小心搀扶着魏姚坐起身,询问道:“姑娘可好些了?”
魏姚的思绪慢慢回笼。
她最后的记忆是陆澭抱着她跃下暖阁,进了马车,之后便意识模糊,发生了什么完全记不清了。
“好些了。”
魏姚道:“我昨日怎么回来的?”
春暄温声答道:“昨日是王上送姑娘回来的,姑娘脸色惨白,可将奴婢们吓坏了,幸得苏医师医术高明,两碗汤药下去,姑娘后半夜便睡的安稳些了。”
胃中不适确已缓解大半,魏姚状似无意般问道:“苏医师昨夜在这里留了多久?”
“姑娘回来,苏医师便到了,开了药方等奴婢们煎完药苏医师便离开了。”
春暄想了想,道:“前后应是两刻钟。”
魏姚轻轻嗯了声。
正说着,青雀断了早膳和汤药进来,见魏姚已经醒了,忙唤人打水伺候。
“姑娘醒了,奴婢刚去厨房端了清粥来,姑娘用些再喝药。”
魏姚看着二人忙上忙下,歉意道:“劳烦了。”
二人闻言大惊,双双跪下。
“奴婢分内之责。”
魏姚动了动唇,终是没再说什么,道:“起来吧,以后轻易不必跪。”
二人恭声应是。
用了早饭,喝了药,苏清雪便到了。
她替魏姚诊了脉,道:“再喝两日药便无碍了。”
魏姚谢过后,苏清雪便要起身离开。
“苏姐姐,不如用了午膳再走。”
苏清雪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魏姚。
魏姚轻笑道:“我问过主上,苏姐姐年长我一岁,我可能唤声苏姐姐?”
‘苏姐姐,我们这回可以一起随军了’
‘苏姐姐,我好像用错草药了,救我...’
‘苏姐姐,我会想你的’
‘苏姐姐,我回来啦,走,叫上哥哥,晚上喝酒去’
‘苏姐姐不必担心,我就是去丰栎接妹妹而已,这么多兵卫不会有事,一月就回来了’
四目相对,良久的沉寂。
苏清雪面色淡淡道:“魏姑娘随意。”
“今日药田要打理,就不多留了。”
说完,便折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魏姚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