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楼
柳羡风带着解毒丸闯入药堂时,苏翎霜才刚让人给女子沐浴完换了干净的衣裳。
洗去一身脏污,可见女子肤色白净,亦能从那张完好的脸上看出容貌未毁前的绝色之姿。
“凌霜。”
来人如风,却停在了屏风外,大抵是怕撞见不该看的。
苏翎霜头也未回:“进来。”
一阵冷气扑面而来,柳羡风立在床边打量了眼女子,将解毒丹递给苏凌霜:“是这个吗?”
柳羡风将人带到九重楼诊过脉后,苏翎霜便让他去陆澭私库取一瓶解毒丹,他也没多问,二话不说就去了。
苏翎霜接过药瓶,检查后道:“是。”
柳羡风见她将药丸喂给女子,不由道。
“幸得楼姑娘没有中毒,不然这解毒丹怕是早没了。”
季扶蝉这些日子往凌霄院送药材的事苏凌霜是知道些的,闻言淡笑不语。
喂下解毒丹,过了会儿,苏翎霜又给她诊了脉。
良久后,她看向女子脸上那道伤疤,道:“她中的毒很霸道。”
与其说那是一道伤疤,倒不如说是溃烂,从眉角到唇角几乎毁了半张脸,惨不忍睹,见之生惧。
“毒是从脸上的伤口渗入,解毒丸能保住她的性命,但脸上毒性已深,难以复原....”
苏翎霜蹙眉道:“下毒之人意不在要她性命,而是要毁她这张脸。”
柳羡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谁人这般狠心,竟舍得毁去如此绝色。”
苏翎霜:“......”
他道世人都如同他一样没有道理的爱这世间所有美色么?
但眼下还有一要紧事...
苏翎霜偏头看向柳羡风,正色道:“你是从何处救下她的?”
柳羡风一五一十将经过道出。
末了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苏翎霜示意他上前,而后倾身褪去女子肩膀上的衣物。
柳羡风忙闭上眼:“不是苏翎霜你作甚呢,非礼勿视你知不知道?”
苏翎霜:“......”
这话从常年流连于烟花柳巷的浪荡公子口中说出,着实怪异。
“你看。”
柳羡风这才试探的睁开半只眼,然后面色一变,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俯身凑上前盯着女子肩背上的刺青。
那是一个圆月弯刀的刺青。
“这是....”
苏翎霜等他看清楚了,便拉好衣物,给女子掖好被角,抬眸正色道:“她是杀手。”
柳羡风自然认出来了。
如今乱世,各方势力并起。
江湖武林自也难以独善其身,不少帮派崛起,杀戮不断,如今存留下来的不是称霸一方,就是抱了一双好腿,其中便不乏有专门培养杀手的门派。
一年前,这些杀手门派一夜之间被屠,后被一方势力所统辖,此后江湖中便只有这一个杀手门派。
无间门。
但凡无间门杀手,进门便要刺上这圆月弯刀的图案。
二人一阵沉默后,苏翎霜问出了心中的担忧:“确认不是冲你来的?”
无间门杀手与寻常杀手可不一样,他们为了完成任务无所不用其极,包括以身相诱。
柳羡风虽然吊儿郎当,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是陆澭身边得力的左膀右臂,更是陆澭极其信重之人,简而言之,他值得无间门的人费心接近他。
“不是。”
柳羡风道:“在破庙我是给过她机会的,但她并未动手。”
苏翎霜哪猜不到他所说的机会是什么,没好气道:“她是杀手,你竟也敢冒险,万一赌错了,命就丢了!”
柳羡风却自得的抬了抬下巴。
“这不是没丢么?”
苏翎霜懒得与他多说,沉默片刻,又道:“她若知晓你的身份,会不会是冲着主上来的。”
无间门并不属于哪方势力,接单也向来不问主顾,只要他们肯接,就少有失败的,难保不是谁在无间门下了单,要他们主上的命。
“所以这就要请凌霜帮忙啦。”
柳羡风笑盈盈道:“你应该有办法封住她的内力,至少在我弄清她的底细前让她没有离开九重楼的能力。”
苏翎霜:“知道了。”
便是他不说,她也不会轻易让她走出九重楼。
“那她就交给你了。”
柳羡风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往外走:“困了,回去补个觉。”
柳羡风离开后,苏翎霜便让阿栀取来银针,封住了女子的几处穴位。
末了又道:“在她的药里加些软筋散。”
既是杀手,便是不需内力也能杀人于无形。
除非让她拿不起刀。
-
荣安城一战后,难得平静了一段时日。
魏姚的腿也恢复过来,不必再坐轮椅。
楼雪雁的外伤已经痊愈,只依旧不能开口说话,苏翎霜给她配了一些药丸,叮嘱她每日服用坚持半月或见成效。
一切看似都好了起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
果然,临近四月初,京都来了消息。
小皇帝召见陆澭。
不止陆澭,还往奉安下了旨意。
虽然对于外界来说,小皇帝早晚要倒,但只要他坐在龙椅上一日,他就是大昭之主。
若只一人称霸寻个由头攻进去了事,可如今二王相争,谁也不敢妄动,以防让另一个坐收渔翁之利。
“主上,要去吗?”
陆澭随意将那圣旨甩在一边,道:“鸢鸢以为呢?”
魏姚看了眼被他随手扔到桌上的圣旨,道:“若不去,怕是会惹来话柄。”
陆澭虽不怕什么话柄,但奉安还有个风淮王。
眼下时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随意妄为。
谢观明也道:“若风淮王应召,我们倒也不好推避。”
“如此...”
陆澭:“那便去京都看看我们这位小皇帝想要作甚。”
话虽这么说,但谁不晓得小皇帝是个傀儡,这道旨意只会是英王的意思。
“或许...”
魏姚突然若有所思道:“从一开始英王重兵压界,便已布下了这步棋。”
在场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她这话何意。
谢观明道:“若这英王识时务,只想保命,那么他只有一个办法...”
“抱一棵大树。”
魏姚:“他重兵压界,又称病放权,是料准溧阳奉安彼此掣肘不会贸然出兵,而今召请二王进京怕是起了投诚之心。”
这和当初裴家择主不一样,裴家是择主扶持,英王是择人保命。
“嘶...”
靠在窗边嗑瓜子的柳羡风突然道:“那这小皇帝就要被他献祭了?”
既是投诚,就得拿出诚意。
小皇帝是名正言顺的大昭之主,不论他最终选择投靠哪一位,小皇帝都一定会被他献出来。
书房内沉默了一阵后,谢观明看了眼陆澭,道:“算起来,小皇帝与风淮王可是同枝。”
二人同是太上皇那一脉。
而陆澭是元后所出宸王一脉,与小皇帝隔着房,论远近亲疏,小皇帝和风淮王更为亲近。
虽然如今英王败势已现,不足为惧,但若能将其收入麾下,对大计有益无害。
“英王占据京都这么些年自有些根基在的,若他投了陆淮,再加上陆淮有裴家相助,于我们而言是极大的劣势。”季扶蝉道。
柳羡风皱眉:“可做主的是英王,又非小皇帝。”
“便是他与风淮王血脉亲近些,也由不得他自己选。”
这话倒是没错。
“可难保英王不会因这层关系更偏向陆淮,毕竟他想要活命,就得选一个更稳妥的....”
魏姚看了眼陆澭,欲言又止。
但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家主上早就凶名远扬,对比起来,那位温润儒雅的风淮王更能令人信服。
恐怕在那英王眼里若跟他们主上谈条件,比好处先来的是刀锋。
“若这么说,那我们又要落下风?”
柳羡风皱眉道:“或者,我们先派个人去谈判?”
小小的英王要不要无所谓,但他若去风淮王阵营,必然会给他们添不小的麻烦。
谢观明也有这个想法:“我或可去与他一谈。”
陆雍却看向魏姚:“鸢鸢有何见解。”
魏姚浅浅饮了口茶,面色平静道:“能将他收入麾下最好,若不能,杀之。”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阵死寂。
柳羡风差点被瓜子呛着。
他这才出去多久,魏姑娘就变得如此凶悍了?
谢观明其实也想过,但转念一想他家主上名声本来就不好了,若再添上这一笔,于之后登基无益,但他没想到,看起来温和稳重的魏姑娘也有此念头。
看来主上说的对,渝城魏姚从不是什么温和性子。
“若不能为我们用,他就必须死。”
在几双复杂的眼神中,魏姚缓缓道:“陆淮已经有裴家扶持,不能再多一个英王,我们可先去谈,但凡见英王口风不对,立即将其诛杀。”
谢观明实在忍不住道:“办法虽好,可如此一来,主上手里又多一道杀戮,若那风淮王再加以利用流传,怕是之后主上不得民心。”
魏姚淡淡看向他:“谁知道是我们杀的?”
不等几人反应过来,她又道:“嫁祸给陆淮不就好了。”
众人:“?!”
谁将嫁祸说的如此光明正大?
又是一阵死寂后,谢观明抚掌:“妙啊!”
“只要运用得当,不仅能阻止风淮将其收入麾下,还能给风淮王添一笔杀戮!”
“英王把持朝政多年,怕是早就引得京都世家不满,他的命可不一定能给陆淮扣上暴名。”魏姚却继续道:“所以,我们此去京都,真正的目的在小皇帝。”
柳羡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陆澭眼底泛着微光,徐徐道:“英王若要利用小皇帝与陆淮拉近关系,那他们就一定会见面,若此时英王和小皇帝暴毙,陆淮就脱不了干系。”
魏姚看向他:“陆淮弑君,我们便师出有名。”
柳羡风木然抚掌:“真是好歹毒...不,好睿智的计策!”
季扶蝉没吭声,只盯着魏姚看。
先前粮草被坑走他气的恨不得提枪去杀了她,可如今发现这些计策若对敌方使,还挺痛快。
“可是....”谢观明。
“此时便是攻入京都的好时机,若能在京都将陆淮擒住,这一仗便能兵不血刃。”陆澭。
魏姚道:“陆淮此行必然做了万全准备,我们有我们的应对,他自也有他的计策,不过在京都杀了他也不是没有机会,或可好生筹谋一番,但陆淮定然也存了这样的心思,主上此行,亦有危险。”
“是啊主上,这太危险.....”
谢观明。
“那就看谁的军师更高明了。”
陆澭盯着魏姚眉眼微挑:“本王愿冒险一搏。”
“主上三思....”
谢观明道:“若你有个好歹....”
“那你们便不再有任何后顾之忧,全力攻城,斩了风淮王为本王报仇。”陆澭漫不经心道:“至于皇位....你们学那英王从皇室挑拣一个扶持上去,若是实在选不出来,或者,你们轮流坐?再不行,本王出发前先去收养一个孩子?”
众人:“......”
魏姚莞尔一笑:“那我便舍命与主上同生共死一回。”
说罢她看向谢观明:“届时还请谢先生为我在史册上记上一笔。”
众人:“.....”
陆澭一双狐狸眼熠熠生辉:“那本王也算得偿所愿。”
与卿生未同寝死能同穴。
魏姚:“什么?”
陆澭眯起眼看着她:“本王的意思是,万一陆淮舍不得杀你,本王黄泉路上无人作伴,岂不是有些孤单。”
魏姚:“.....”
她笑着咬牙道:“主上放心,若您死了,我肯定去给你陪葬。”
“便是你不来,本王化作厉鬼也会将你拉下来。”陆澭也笑着道:“本王可不会再给你与陆淮并肩的机会。”
魏姚皮笑肉不笑:“那真是多谢主上赏识。”
众人:“......”
柳羡风:“.......”
“这是在当众调情吗?”
魏姚面色平静的看他一眼:“比不上柳公子,峨眉刺抵着脖颈,都还能调戏人家姑娘。”
柳羡风:“.....那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诶不对,你怎么知道?”
说罢,他环视一圈众人,见每个人都波澜不惊。
柳羡风咬牙切齿:“....金泽!”
谢观明:“.....疯子!”
众人纷纷看向他。
谢观明没好气道:“没说你!”
柳羡风:“哦,那是骂主上呢。”
谢观明懒得搭理他,烦躁的将茶一饮而尽,心中隐隐的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原还觉得魏姑娘来了,总能压住主上时不时一些过于疯狂的行为,可谁知如今这两人竟是疯到一起去了,日后他怕是更加按不住主上了。
有一阵安静后,柳羡风语出惊人:“那主上收养的孩子唤魏姑娘什么呢?”
众人:“......”
陆澭:“....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