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枭雄

作者:榶酥

驿馆

楼雪雁将写好的信呈给陆澭,另附上一张纸。

‘主上,卑职已给外祖家写好信,外祖家见了信便知道我来了京都,明日夜里,我们偷偷前去,届时我便求外祖父画宫中的舆图。’

闻家在京都排不上什么名号,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自保之力,他们便不能大张旗鼓前去,以免叫人盯上闻家,给他们惹来祸事。

但…

陆澭抬眼对上楼雪雁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又轻飘飘挪开。

怎么好像去做贼似的。

“雪雁既然已经安排好,那我们便明日夜里去。”魏姚看出陆澭心思,勾唇调侃般道:“主上没有翻过墙吗?”

那自是翻过。

陆澭在魏家进学那几年,没少翻墙。

陆澭轻咳了声,面色坦然的将信递给季扶蝉:“想办法交到闻大人手上。”

季扶蝉:“是。”

京都,闻家

闻家非高门显赫,祖上没出过大官,现任家主也只任职于户部员外郎,但好歹也是从乱世中存活下来,那几年不知多少世家望族销声匿迹,能活下来的都是有些本事和运道的。

若说庄家靠运道,而闻家,纯靠苟活。

这几年不论外头刀枪剑雨,一家人关起门来,竟也守住了一方安平。

闻家人丁简单,除了故去的女儿,二老膝下只有一个儿子闻谦,儿子与儿媳恩爱和睦,膝下一子一女,后院没有妾室,少了勾心斗角,一家人过的自是安宁。

只是闻家毕竟是小门小户,在这世道,没有权利钱财,闻谦至今也只在户部谋得一个小职,闻谦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没少为此醉酒消沉。

关起门来也会骂一骂这世道艰难,奸佞掌权,国将不国。

而近日,小辈的婚事也因此让人发愁。

大公子闻颂原本早在三年前就定下一和冯家的婚事,因冯家老夫人故去,小娘子要在家守孝三年,闻家原本只待三年效期满便上门下聘,可谁曾想就在一个月前,冯家夫人上门说是小娘子思念祖母要去吃斋礼佛一年,说是不好再耽搁闻家。

话说的委婉,实则是要退婚。

人家另有他意,闻家自然不好纠缠,闻夫人硬撑着笑脸当场就干脆利落的退还了信物和订婚书。

“吃斋礼佛?我看就是攀上高枝儿了瞧不起我闻家小门小户罢了,要退亲怎早些不退?”

送走冯夫人,闻夫人气的心口子发疼。

可这气又没法当着冯夫人撒,毕竟人家老爷这两年升了官,若后宅闹僵了,搞不好在官场上给自家老爷穿小鞋,闻夫人只得生生将这气咽下。

闻颂倒是不甚在意:“母亲消气,既冯家另有想法,也就是与儿子无缘,母亲不必气着自个儿。”

闻夫人转头一看自己儿子周正模样,火气又消了些。

“说的有理,现下小姑娘都看脸,你生的好,学业也不错,待科举重开,榜上有名,指不定就被哪家高门贵女瞧上了,我们还看不上他冯家呢。”

闻颂苦笑了笑。

科举已有好些年没有开了,也不知道这乱世何时才能平,科举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开。

但他自然不会拿这些话让母亲烦心,只温声附和。

他的婚事丢了便丢了,只要妹妹婚事平顺就好,可越这么想,他心中越不安。

贺家上门提亲时,正是冯大人升官后。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才过去过一日,贺家就来了。

一年前,贺家上门求娶闻姝,闻夫人瞧贺家郎君是个可托付的,便应了这桩婚事,却不曾想人家竟是冲着冯家那门姻亲来的,冯家的婚事一退,贺家就坐不住了。

虽没将话说死,看那样子退婚也是迟早的事。

闻夫人一气之下病倒了。

闻老夫人不得不出面主持大局,这日,她将闻姝叫到闻夫人房里,问她是什么想法,闻姝刚及笄,突然遇着这事哪里拿得定主意,只红着眼眶说听祖母做主。

闻老夫人看着孙女红肿的眼睛,便知昨夜必然是没有睡好。

指不定暗地里哭了一夜。

那贺家郎君生的好,又颇有文采,这一年来对姝儿嘘寒问暖,又时不时上门拜会,书信往来更是不少,她瞧得出来,姝儿那颗心早就在他身上了。

就前两日还约了姝儿去看花灯,谁曾想这才几日,贺家就有了退婚的意思。

一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住。

闻老夫人又忍不住无声叹了口气,可透过那张娇滴滴的容颜,她不由想到了自己故去的女儿。

女儿当初非要远嫁锦城,她不同意,她便也是这样哭的梨花带雨,终是让她心软点了头。

所幸女婿是个好的,女儿嫁过去,小夫妻将日子过的和美,还给她添了一个外孙女。

可好景不长,女儿没过多久病逝,女婿为了让他们安心,立誓此生都不在娶,只守着这一个女儿过。

他有这份心他们已然很欣慰,便是将来再娶他们也不说什么,可没想他竟也说到做到,十几年了当真不曾续弦。

他们也就歇了将外孙女接到京都的想法,但就是这个决定让他们悔不当初!

京都兵变,引发乱世,锦城被屠,女婿死在城门,外孙女自此下落不明。

这些年他们四处打探消息,却始终没有半点回音,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个小姑娘不可能在乱世中活的下来,这不过是老人家心里的最后一点念想罢了。

若外孙女还活着,早该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我闻家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但也自有风骨,自没有上赶着嫁女儿的道理。”

看着外孙女看向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闻老夫人狠下心肠道:“这门婚事,便作罢吧。”

闻姝捏着帕子捂脸,肩膀耸动。

闻姝不是爱哭的性子,自来就聪慧懂事,将祖母和母亲身上的优点都学了去,眼下如此失态,足可见她有多么伤心难过。

闻夫人心有不忍,咬了咬牙,拖着病体坐直身子,道:“贺家也没将话说死,不如儿媳改日再上门去问问,这一年贺夫人来的勤,也算与儿媳有几分交情。”

闻老夫人却道:“那不过也是看在冯家这门姻亲上才有的交情,贺家没将话说死,只是想这婚事退的体面些,给我们一点接受的时间,你若这时上门去求,便是不识抬举,免不得要受尽冷眼。”

闻夫人垂首不语。

若是受尽冷眼能为女儿保住这门婚事,她愿意的。

闻老夫人哪里能不知她的想法,可就怕豁出脸面去也保不住这婚事。

老夫人正要开口便见闻姝砰地跪下,即便满脸带泪,也挺直了身板:“母亲,儿女不愿。”

婆媳皆是一怔后,闻老夫人赶紧让人将她扶起来:“姝儿,到祖母跟前来。”

“若你当真中意贺郎君,祖母和母亲就想法子成全,你同祖母说说,你为何不愿?”

闻姝飞快摇头,即便痛苦不堪,也还是强撑着道:“婚事将就两厢情愿,若要祖母与母亲低头去求人,孙女宁愿终身不嫁。”

闻老夫人心疼不已:“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即便没有他贺家,祖母自也为你再挑一桩更好的婚事。”

闻姝沉默半晌后,道:“祖母,孙女想见一见贺郎君。”

她想知道,他是何意。

闻老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叹道:“可家族联姻,即便贺郎君有意,怕也做不了主。”

然却见闻姝抬起头,眼神坚定。

“贺夫人向来疼爱贺郎君,若他想娶我,自有办法保住婚事。”

祖母和母亲可以做到为她上贺家门委曲求全,贺郎君若待她真心,又岂会没有办法说服贺夫人。

闻老夫人眼神一亮,与闻夫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满是欣慰和心疼。

而后她将闻姝轻轻搂进怀里,抚了抚她脑袋,哽咽道:“好孩子。”

“我们姝儿是有福气的,谁娶了我们姝儿都是他的福份。”

就在这时,闻谦疾步闯了进来,神色异样,似激动,又似惊恐。

闻老夫人没好气道:“不就是退个婚,慌里慌张作甚?”

闻谦面露不解:“退婚?退什么婚?”

说罢他便瞧见埋在闻老夫人怀里的闻姝,眼神一变:“难道贺家也...”

闻老夫人此时不想提贺家半句,打断他道:“不为这事,你火急火燎作甚?”

闻谦恍然回神,赶紧将手中书信递给闻老夫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对,母亲,那孩子....来信了。”

闻老夫人皱眉:“哪个孩子?”

闻姝闻言也从老夫人怀里起身,迷茫的看向闻谦。

闻谦急道:“妹妹的孩子,颜颜,您的外孙女啊!”

说着,闻谦眼眶就红了,激动不已道:“母亲,颜颜活着,活的好好的。”

闻老夫人身形僵住,手中的信也随之落在了地上,略有些浑浊的眼里顷刻间就溢满了水光,盯着闻谦半晌发不出来声音。

闻姝赶紧将信捡起来,帮着打开后递给闻老夫人:“祖母。”

闻老夫人恍然回神,一把接过信。

大抵是太过激动,手不住的颤抖。

闻夫人震惊过后,扶着丫头的手起身,问闻谦:“当真,找到颜颜了?”

闻谦抹了把泪,点头:“不是我们找到了,是她主动来信了。”

“啊呀,天杀的,真的是颜颜!”

闻老夫人激动的语无伦次,抖动着手中的信:“是颜颜的笔迹,这丫头这么多年字还没长进,这错别字也没纠正过来,你说这孩子,既然活着怎么到现在才来找我们啊!”

女婿将孩子教的很好,逢年过节都会给他们来信问安。

外孙女的笔迹她断不会认错!

“母亲,颜颜说,她已经到了京城,明日夜里便来看您。”闻谦高兴的道。

闻夫人也很是高兴,但有些不解道:“既然颜颜回来了,怎是夜里来?”

闻谦对此也有些疑惑。

“明日颜颜回来,自见分晓。”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闻老夫人哽咽道:“快,快让厨房去准备颜颜爱吃的菜,将她母亲的房间也收拾干净,这孩子好不容易回来,指不定吃了多少苦.....”

旋即老夫人似是想到什么,神情一紧后,看向儿子儿媳肃声道:“不管颜颜回来是什么处境,你们都要好生照顾,若你们不接纳颜颜,给她使脸色看,便将老婆子也赶出门去吧。”

闻谦吓的赶紧跪下:“母亲这是说哪里话,颜颜是儿子的亲外甥女,儿子怎会不疼爱。”

闻夫人却听懂了老夫人的意思,上前轻声安慰道:“母亲放心,不管颜颜是什么处境,儿媳都待她如自己女儿一般。”

一个小姑娘在乱世之中活下来,又不敢白日上门,怕是有诸多难处,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在乱世中遭了多少罪,但不管如何那是小姑子唯一的血脉,她只有护着的道理。

即便是拖家带口来投奔,闻家也养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