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降,闻家便关了门。
而厅堂中烛火透亮。
“颜颜可说什么时辰回来?”
闻老夫人忧心道:“门口可安排了心腹,免得瞧见什么传出去坏了颜颜名声。”
闻谦道:“信上只说夜里回来,没说时辰。”
闻夫人道:“母亲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虽都不明说,但一家人心底一致认为小姑娘在乱世中活下来,许是遭了什么罪,如今人能回来,拖家带口都是最好的情况了。
万一运道不佳,遇上些心怀叵测的...
老夫人越想越着急。
始终一言不发的老爷子突然开口问:“你当真没看清是谁留的信?”
闻谦摇头:“昨日下值后儿子上了马车,便见那信已在马车里了,儿子又问了下人,都说没看见。”
老爷子便不吭声了。
但紧攥的拳头表明了他此时急切不安的心情。
时间缓缓流逝着,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外头仍旧没有丝毫动静。
就在一家人焦急的心情快要到达顶峰时,窗户边传来‘砰’的一声。
所有人皆是一怔。
就在他们以为是错觉时,窗户再次传来吱呀的声音。
因提前屏退了下人,此时厅堂只有家中的主子,闻颂沉默片刻后站起身谨慎的往窗边走去。
闻姝紧张的捏着绣帕,靠在闻夫人身侧。
该不是今日没有下人值守,家里遭贼了?
“谁在那里?”
闻颂随手摸了个烛台,冷声问道。
下一瞬,窗户被打开,一道人影利索的从窗户翻进来,与闻颂大眼瞪小眼。
闻颂猝不及防的看着眼前明艳的姑娘,眼底满是惊愕。
“你,你是谁?”
楼雪雁瞥了眼他手中的烛台,再观他年纪,猜测眼前应是表弟。
只是她现在口不能言,无法向他介绍自己,她思索片刻,飞快掠过闻颂往正厅去,闻颂不防她突然闯过去,正要上前阻拦,却见闻家二老皆盯着楼雪雁缓缓站起了身。
楼雪雁也看到了二老,欢喜的朝小跑走去。
闻家众人这才意识到什么,神情怪异的看向楼雪雁,难道,她就是....
“颜颜...”
闻老夫人伸出手,颤声道。
楼雪雁飞快点头。
闻颂这才明白过来眼前的人是谁,赶紧将手中烛台放下。
他属实没料到这位表妹竟会翻窗进来,他误以为是贼人。
这厢,二老目不转睛打量着楼雪雁。
闻老夫人更是激动的拉着楼雪雁的手,眼泪潸然而下。
“像,像极了。”
楼雪雁只在幼时随父母来过一次京都,但她的脸半似母亲半似父亲,因此闻老夫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这就是她的外孙女。
闻老爷子虽不至于如老夫人那样失态,但眼底也弥漫着水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但此时,众人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从进屋开始,楼雪雁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一阵沉寂后,闻家几人从重逢的惊喜中缓缓抽离,闻夫人试探开口:“颜颜?”
楼雪雁转头看向闻夫人,笑着朝她行了个礼。
闻夫人身形一滞。
闻谦下意识道:“这孩子,怎不说话呢。”
闻夫人没好气的拧了他一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孩子这般机灵,要是能说话不早就开口了,这显然是有隐情啊!
闻老夫人眼眶又红了,心疼不已的将人搂进怀里:“没事,没事,有外祖母在,没事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说话又如何,人回来就好。
闻老爷子也哽声道:“回来就好。”
许是怕触及伤心处,也没人在这时去问她为何不能说话。
楼雪雁心知他们许是误会了,但心中难免动容。
锦城被屠,她心脉大伤,本觉得自己在这世上也是孤身一人,可如今见着外祖家,才知他们对她的牵挂。
真好,她还有血亲在世。
闻老夫人见她眼眶泛着泪珠儿,更是哽不成声:“孩子,你受苦了啊。”
一旁的闻姝闻言轻轻抿了抿唇。
她的目光掠过楼雪雁头上的发饰耳珰,还有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以及身上一看便价值不菲的料子....
这怎么瞧也不像是受苦的呀。
这一身能抵他们全府上下几月的开支了!
但为何会口不能言?这位表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闻夫人也注意到了。
待老夫人情绪稳定些,上前试探道:“颜颜一人回来的?”
这话一出,众人赶紧看向楼雪寒。
楼雪雁这才想起自己将姑娘和王上忘在了外头,忙摇头。
同时,她也往窗边走去。
闻老夫人心下了然,跟过去道:“这孩子,还不赶紧让孙外女婿进来。”
她心中道这孩子莫不是怕给他们添麻烦又或者近乡情怯,不敢将人带进来。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身影跃过了窗户,然后似乎被钉在了地上,僵直着身子望向楼雪雁。
楼雪雁也惊呆了。
外孙女婿?
二人瞠目结舌的对视。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楼雪雁回过神来朝闻老夫人摇头,想说是误会了,可闻老夫人却盯着季扶蝉惊叹道:“啊呀,这就是外孙女婿吧,真真是一表人才啊,快快快,快进来吧,外头冷。”
“这孩子真是的,这么冷的天怎将你晾在外头这么久,好好的门不走,还带人翻窗,真是和小时候一样调皮。”
不光闻老夫人,闻家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
他们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翻窗进来的男子,这通身气派,说是世家豪族的贵公子也不为过吧...
所以,有这么拿得出手的夫婿,为何不敢走大门?
眼见着闻老夫人热情慈爱的上前去拉人,楼雪雁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急忙跟上去要解释,却听闻老夫人拉着季扶蝉慈爱道。
“颜颜这孩子皮得很,五岁那年回来就爬树掏鸟蛋,今儿虽是带你翻窗却没有轻慢的意思,你可别放在心上,你们能回来,外祖母就已很是欢喜。”
这孩子越看她越喜欢。
她就说颜颜是个有福气,竟找了这么漂亮的夫婿。
这头次上门,可不能让人家认为他们不待见他。
闻老爷子也在细细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
颜颜这孩子,比她母亲会寻夫婿。
季扶蝉木然的看向楼雪雁,无人注意他的耳尖红的已经似要滴血了。
楼雪雁总算找到了机会,一个箭步挤到二人中间,握住闻老夫人的手,摆了摆手。
闻老夫人看不懂,只能疑惑的看向季扶蝉:“外孙女婿,这....颜颜说什么呢?”
季扶蝉这才道:“老夫人误会了,我并非楼姑娘夫婿。”
闻老夫人一怔:“啊?”
闻夫人却是面色平静。
她一早便发现颜颜梳的并非妇人髻,且她一眼就瞧出来这孩子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根本没嫁人。
老夫人这是关心则乱。
季扶蝉后退了一步,拱手给二老问了安。
闻老夫人一脸茫然:“那这是....”
不是夫婿,怎半夜带人家翻窗?
这时,楼雪雁懊恼的拍了拍脑袋,被闻家这一打岔,又把王上和姑娘晾在外头了,她忙走向窗边,一探头就对上陆澭黑漆漆的眸子。
楼雪雁心虚的低下头。
她不是故意的。
闻家众人闻言皆惊。
还有人?
闻谦忙上前几步朝外看去,只见他家墙下竟立着一双风华绝代的人,硬是将他破屋子都衬得高贵了起来,愣神片刻后,他忙客气道:“这位公子,姑娘,快请进。”
陆澭皱眉看了眼窗户。
魏姚抿了抿唇。
“老爷,快请人走正门啊!”
闻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朝闻谦轻声提醒道。
闻谦这才惊觉不对,一拍脑门:“我也是糊涂了,给颜颜这孩子带的...对不住啊,贵人,快快这边请....”
说着,他脚步飞快的去门去迎人。
楼雪雁不敢去看陆澭的眼神,默默低下头。
敢让王上翻窗进门,她大概是第一个吧,舅舅是第二个...
见闻谦出去迎人,闻老夫人领着众人往厅堂去。
期间又看了眼季扶蝉,小声问楼雪雁:“颜颜,这位郎君是....”
楼雪雁比了个手势,闻老夫人却是看不懂。
季扶蝉:“我与楼姑娘是同袍。”
“同袍?”
闻老夫人惊讶的看向季扶蝉。
闻老爷子也怔了怔,再次打量季扶蝉。
闻颂却是惊讶的看向楼雪雁,从方才见表妹第一眼时他便察觉到不对劲。
先不说表妹一身贵重的行头,便是那通身气质也非寻常女子,更不像祖母担忧的那样,日子过的苦。
如今一听同袍二字,心中更是震惊。
表妹如今到底在做什么?
楼雪雁点头,对上外祖父外祖母诧异震惊的眼神,她忙看向季扶蝉,季扶蝉会意,道:“晚辈乃狻猊王麾下部将,季扶蝉,字远安。”
厅堂内安静了许久,几乎落针可闻。
许久后,闻颂颤声:“谁....谁的部将?”
楼雪雁抿了抿唇,咬字清晰道:“狻猊王。”
确认没有听错,闻家众人如雷轰顶,失神般盯着季扶蝉。
狻猊王?!
狻猊王的部将?!
怪不得要深夜前来!
原来如此!
“贵人,里面请。”
闻谦客气将人迎进来,才发现厅内气氛不太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闻家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他身后。
闻谦一怔:“这是...怎么了?”
闻老爷子目光直直落在陆澭身上。
那不是夜行衣,是玄袍,腰间坠着狻猊玉佩,气场骇人,令人不敢直视,且狻猊王的部将在此,难道...
这是狻猊王?!
与此同时,季扶蝉颔首:“主上。”
一声主上,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也确定了闻老爷子心中猜想。
他正了面色,强行稳住心神,率先上前跪下行礼:“下官,见过狻猊王。”
闻家众人还没回过神,只惯性的木然随着老爷子一道跪下。
但旋即心中大骇,狻猊王?!
闻颂更是惊恐的抬头看去。
他第一反应并非怀疑对方的身份,而是,狻猊王来他们家作甚?
抄家吗?
闻家其他人也在疯狂回忆,他们有得罪过这位吗?
闻谦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面色一片惨白,他刚刚让狻猊王翻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