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书房。
魏姚靠坐在椅子上,腿上搭着陆澭准备的毛裘。
今日变天,又淋了雨,膝盖隐隐作痛,陆澭回到医馆便传信让苏翎霜尽快进京。
“陆淮近日将宫中翻了个遍,怕是在寻玉玺。”
魏姚目光落在桌案上,缓缓道:“而眼下,英王和小皇帝还未苏醒。”
只见桌案上赫然摆着陆淮苦寻不得的玉玺。
这是赵锴那日来见他们时,带来的诚意。
陆淮怕是怎么都想不到他翻遍了皇宫也没想到的玉玺,早就落在了陆澭的手里。
“他们昏睡一日,就安全一日。”陆澭。
楼雪雁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
“难道,英王与小皇帝毒,是他们自己下的?”
“不然呢?”
陆澭哼笑道:“难不成还真是本王下的。”
楼雪雁:“...主上和姑娘早就知道了?”
魏姚:“宫宴之上便有所猜测。”
“陆淮或许已经起了疑心。”
“就算起疑又能如何,他还要从他们口中知道玉玺的下落,如今他非但不敢下杀手,反而要用尽一切手段让他们醒过来。”陆澭。
英王这步棋走的高明。
但凡那日他与小皇帝没有中毒昏迷,他们如今就算不死,也会被陆淮严刑逼问玉玺的下落。
“但...小皇帝为何也会中毒。”
季扶蝉有些不解道。
小皇帝中毒等于保命。
可按照英王先前的设局,他明显是要拿小皇帝祭旗以求活命的。
魏姚沉思片刻,道:“他们二人都昏迷不醒,陆淮便无从知道玉玺到底在谁的手中。”
“若小皇帝清醒着,严刑逼供下万一说出不该说的...”
倒也是这个理。
“但怕是拖不了多久。”陆澭道:“陆淮定会想尽一切方法将他们唤醒。”
魏姚看向季扶蝉:“谢先生与胡将军到哪里了?”
季扶蝉回道:“谢先生最迟明日夜里便会抵达京都。”
柳羡风受了伤,谢观明与胡柴各领狻猊军正急速往京都来。
“风淮军虽暂时被阻奉安,但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得速战速决。”
魏姚想起什么,又道:“柳公子回来带了多少人马?”
季扶蝉:“五万兵马,其余镇守松林与各个要道。”
魏姚暗自思忖。
五万加上谢先生与胡将军各带的十万,足以将陆淮困死在京都。
“胡将军绕路从南城门进,要晚一日抵京。”季扶蝉。
魏姚看向陆澭:“我自小与苏姐姐在一处,知道些猛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醒过来,可药效之后,对身体伤害极大,英王本就病痛缠身,若陆淮选择这个方法,他必然活不了。”
“但对我们而言,多等两日其实胜算更大。”
等胡柴将南城门围住,陆淮便绝对逃不出去。
可两日,他们能等,陆淮绝对等不了。
众人不由都沉默了下来。
是要应诺救英王,还是要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让陆淮有逃走的可能。
就在一片沉寂中,暗卫来报,柳羡风回来了。
与柳羡风一道进京的还有一个女子。
所有人在确认柳羡风没有大碍后,将视线落在了搀扶着他的女子身上。
那一瞬,魏姚眼底划过一丝惊艳。
她早知柳羡风带回了一个中毒的姑娘,是江湖最具盛名的无间门的杀手,但没想到竟生的如此出挑。
女子面色冷清的任由众人打量。
“主上。”
柳羡风拱手行了礼,向众人介绍:“这是初九,此一战,也是她冒险救了我。”
冒险二字他说的格外重些。
众人听明白了。
他在护她。
陆澭挪开视线,道:“坐。”
初九却并未落座,而是安静立在柳羡风身侧。
柳羡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怕,主上很温和的,坐吧。”
初九垂目不语,而后走向中间,朝陆澭跪下。
柳羡风惊的站起身:“初九?”
陆澭魏姚对视一眼,才道:“初九姑娘救了玉穹,本王甚是感激,何必行此大礼。”
初九却朝他磕下一个头:“求狻猊王救英王。”
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魏姚眼底闪过一丝惊愕,无间门,是英王的?
初九是英王的人,那她接近柳羡风,就不是意外。
陆澭看了眼如遭雷击的柳羡风。
“你...你不是说你被无间门追杀...”
初九目光坦然看向他:“我没骗你。”
柳羡风:“...那你....”
魏姚扫了眼二人,道:“初九姑娘先起来说话吧。”
楼雪雁离她近,见她不动便上前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不管有什么事先说清楚,不论你是谁,你救了柳公子就是我们的恩人。”
初九被她不由分说按在椅子上,下意识看了眼陆澭,见陆澭面色如常,才垂下视线没有反抗。
柳羡风则目光复杂的盯着初九,半晌才缓缓坐下。
而后,在一众视线中,她开口如惊雷。
“无间门背后是裴家。”
众人:“.....”
这还不如是英王的。
“初九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姚回过神,温声问道。
初九缓缓将原委道出。
“我父母死于战乱,我晕倒在街头,醒来时在一片暗无天日的地方,与我一起被关起来的还有很多少年和小姑娘,他们逼我们训练,杀人,若有不愿便要遭受毒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当时我们共有五十余人,活着出来的只有十人,我是第九个,所以得名初九,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在培养杀手,我们身处的地方叫无间门,门主说,只要出够任务,就可以获得自由身,这让心如死灰的我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初九停顿了半晌,才继续道:“刺杀英王是我接的最后一个任务。”
众人闻言面色各异。
英王还活着,她的任务失败了。
“我原以为会死在宫中,可没想到英王没有杀我,他告诉我那一切都是骗局,我就算完成任务也活不了,我本是不信的,直到我见到了初一。”
“初一是我们之中实力最强悍的,也是最先完成任务的,我们都以为他功成身退得到了自由身,可没想到我见到他时他已是风烛残年之态。”
众人怔住:“怎会如此?”
“无间门背后的人是裴家,明面上放他自由,却在他离开后派人追杀,是英王碰巧救了他,可他那时已经中了毒无可解,英王只能为他延续一年的寿命,也是他求英王救一救我们,英王才会留下我的性命。”
初九说到这里不自觉的握紧拳:“我眼睁睁看着初一死在面前,为了弄清楚他所言真假,我扮作丫鬟暗中潜伏进裴家,可没想到不知道何时竟被裴延林盯上,而因裴延林暗中对我的关注和我的容貌引来了裴蓉不喜,她不动声色的给我下了毒,裴延林欲对我动手那日药效发作,毁了我半边脸,裴延林大怒之下要杀我泄愤,幸得英王暗中潜伏在裴家的人出手相助,我才得已逃出了裴家,英王将我藏在宫中,替我解毒,虽毒未清,但我在那里过了人生中最安心的一段日子,可好景不长,裴家很快得知我是无间门的杀下,下令满城搜寻,眼看要查到宫中,我怕连累英王决议离开皇宫,没多久就遇上了无间门的人,我逃亡到山上,遇到了柳公子。”
原来是这样。
魏姚沉凝片刻,突然开口:“你那日逃向那座山上,当真是意外?”
初九沉默了下来。
众人便明白了。
“是英王授意?”
良久,柳羡风开口道。
初九没有否认。
“我被追杀几日,眼看已无生路,英王派人告知我狻猊军的柳公子即将返回溧阳,让我往溧阳方向逃,若有幸能遇见柳公子且柳公子愿意出手相救,我或许还有条活路。”
“所以那日你看似对我动手,实则只是为了打消我对你的怀疑。”柳羡风看向她道。
初九轻轻点头。
“除此之外,英王没有给你别的任务?”柳羡风。
初九摇头。
顿了顿,解释道:“我离开前曾问英王为何要救我,英王说,我与他死在战乱之中的女儿一般年纪。”
魏姚不由一怔,看向陆澭。
陆澭沉声道:“英王早年确有妻女,但自他入京都后,便再不见踪影。”
原来,是死在了战乱之中。
突然,一道轻微的声音响起:“抱歉。”
柳羡风一怔,转头看向初九,眼底神情不明,直将初九看的浑身不自在,他才语气轻佻:“再说一次。”
众人:“.....”
初九:“.....
“你在我身边这许多日从来都是冷若冰霜,今日这般倒是少见,快,再说句好听的。”
柳羡风倾身凑近她:“或者你愿意叫声好听的。”
“自古不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主上在此,不如就请主上为我们当证婚人?”
陆澭缓缓错开视线。
魏姚默默低头饮茶。
季扶蝉楼雪雁也面无表情的挪开了视线。
柳羡风还是那个柳羡风。
一阵死寂中,初九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克制下什么。
她看向陆澭道:“我知道一条通向宫中的暗道,还有一样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帮到狻猊王。”
“什么东西。”
初九看了眼书案:“一道没有玉玺的禅位圣旨。”
话落,满屋皆惊。
魏姚迅速与陆澭对视一眼,才勉强回神:“初九姑娘为何会有禅位圣旨?”
“我离开京都时英王派人给我的,说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初九:“我知道这道圣旨很重要,怕落入裴家,便将它藏在了城外。”
初九的视线再次落在书案上的玉玺上。
“我猜,眼下就是英王所说的合适的时机。”
禅位圣旨没有落玉玺便无用。
可现在,玉玺就在陆澭手里,这道圣旨便成了。
“狻猊王或许不需要这道圣旨也能赢,但我想,英王应是想给狻猊王一个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初九。
“英王还说,大昭内乱已久,经不得风波了。”
陆澭盯着玉玺陷入了沉思。
许久后,他缓缓看向魏姚,若有所指:“按时间推算,这道圣旨是在鸢鸢来溧阳之后下的。”
英王在魏姚前往溧阳后就布下了这局棋。
若魏姚没有选择陆澭,那么此时这道空白圣旨和玉玺,应当就在陆淮的案前了。
魏姚明白陆澭的意思,眼底微沉。
那么前世,她认下背叛的罪名死在牢中后,英王帮了谁。
“初九姑娘可知,英王与家父家母有何渊源?”
初九下意识摇头:“不知。”
可随后她似想起什么,犹豫着开口:“我曾在宫中见到过一幅山水图,落款是英王和魏姑娘父亲的名字,还见到过一本温老爷子亲笔所书的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