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国公没再继续说祖宅旧事,看了眼魏姚握在手中的玉佩,道:“魏姑娘打算何时与昭年相认。”
魏姚抬手擦去眼泪,看向云国公道:“还请云国公暂且不要告诉哥哥。”
“眼下战况未明,若有心人得知哥哥的身份,对哥哥有害无利。”
云国公略作沉默,应下:“好。”
他方才打断她也是有此忧心。
魏姚勉强平复心情,站起身欲朝云国公行礼,云国公忙起身阻拦:“魏姑娘乃先帝亲封的郡主,臣万万当不得郡主如此大礼。”
魏姚却退后一步,坚持朝他郑重一揖,行的却是对家中长辈之礼。
云国公明知哥哥并非亲子,可还是为哥哥请封了世子之位,更是将哥哥当做亲子般疼爱,在乱世之中护哥哥周全,这样的恩情面前,什么样的话语都显得苍白。
云国公见她竟是行的晚辈礼,一时怔忡:“魏姑娘...”
“这五年,哥哥承蒙云国公府照顾,晚辈感激不尽。”
魏姚诚恳道:“若云国公不弃,可否容晚辈以世叔相称?”
云国公眼眶一热,看魏姚的眼神又亲切慈和几分,他沉默几息后,伸手将魏姚扶起来,道:“我与你父亲相识于少时,以挚友相交,你若不嫌,我倒也担得起一声世叔。”
魏姚直起身子,感受到慈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透过她跨越了时光,重回昔年岁月中那段真挚难忘的旧谊。
她不由微微哽咽道:“云世叔。”
“哎。”
云国公微哽的声音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激动和喜悦,不自觉的多说了些话:“你比昭年更像你父亲,那日在寿宴上,我第一眼瞧见你便知你身份无误,尤其你身上那股清傲的劲,简直跟你父亲如出一辙,你父亲出身显赫,才华横溢,曾乃京中风云人物,同龄的世家子弟无一人能盖过他的锋芒,别看他外表谦和,那都是骗人的,把酒言欢时常说什么对手难寻,高处不胜寒,不要脸得很...”
云国公自觉失言,忙轻咳了声。
他也真是一高兴就昏了头,哪有在人家闺女面前骂人父亲的。
“看得出来,父亲与云世叔情谊果真深厚。”魏姚轻笑道。
云国公闻言立刻道:“那当然。”
“他那性子哪里有人愿意跟他做挚友,也就我能忍受。”
说完怕魏姚误会,忙解释道:“如你父亲那样的天之骄子,身边有万人追捧,却难与人交心,面上瞧哥俩好,背地里不对他生嫉心的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能入他眼的更是寥寥无几,放眼整个京都,真正与他交心的半只手都数得过来。”
“当然,我与你父亲的交情是最深的。”
最后一句话听着似颇感骄傲。
魏姚不由莞尔:“有云世叔这般挚友,是父亲之幸。”
云国公开怀笑道:“你比你父亲会说话。”
“在国子监时,我们还曾许诺让将来的孩子或定姻亲,或结拜兄弟,可谁料到你父亲那个见色忘友的为了你娘迁去渝城不说,还慢慢地与我断了联系...”
说到这里,云国公脸上笑意散去,他停顿半晌,才道:“他最后一次来信,是告知我喜添千金。”
魏姚听到这里神情略显复杂。
她从未听父亲说起过京都任何事,任何人,可她听得出来云国公与父亲的交情不是假的,还有英王,能一起做同一幅画必然也不是寻常交情,只是她不明白为何父亲从不曾提起过。
幸得云国公也没有问她父亲有没有同她说过他们,否则她真是不知该如何答。
“云世叔可知父亲与英王是否也是挚友?”
云国公冷哼一声:“算不上挚友,略有些交情罢了。”
魏姚闻言心中有了计较。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近,眼下的确不是详聊的好时机。
她担忧的望了眼外面,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次不论如何她都要护好哥哥!
云国公也跟着看了眼外头,几番欲言又止。
魏姚转眼见此道。
“云世叔但说无妨。”
云国公犹豫了片刻,终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枚玉佩,递给魏姚。
与魏姚手中的玉佩一模一样。
魏姚一怔,忙接过来细细查探,确认是自己那枚后,讶异道:“这....怎么会在云世叔手中?”
陆澭挖了她的坟,按理,这枚玉佩应该在陆澭手中才对。
魏姚抬头见云国公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她心中猛地有了一个猜测:“难道,是陆...主上交给云世叔的?”
云国公府住进驿馆当夜,陆澭便去见过他们。
毕竟云国公府突然倒戈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陆澭自然在第一时间就去见了云国公了,回来后陆澭告诉她,云国公府曾与父亲有旧,与英王一样,是因为她才选择了陆澭,先前答应裴家投风淮王只是权宜之计,为的就是在紧要关头相助他们。
可陆澭没告诉她,他将玉佩给了云世叔。
“那主上知道哥哥...”
云国公:“我只与狻猊王说过与你父亲有交情。”
昭年的身份特殊,他不敢随意告知。
“至于这枚玉佩...”
云国公道:“你将这两枚玉佩重叠,细看其图案。”
魏姚不明所以,只下意识照做。
她举起来,透过光看清图案后,神情骤变:“这是...”
“不错,正是温家军军令的图徽。”
云国公正色道:“更准确的来说,你与昭年这两枚凌霄花玉佩合二为一,便是温家军军令。”
魏姚错愕的望向云国公。
“温家军军令?”
温家军军令的图徽和温家军军令可是天差地别的意思!
“是,狻猊王是这么说的。”云国公。
魏姚面露惊色:“主上怎知!”
连她都不知晓的秘密,陆澭怎会知道。
“昨夜,狻猊王离开驿馆时曾来见过我,将这枚玉佩交给我,让我关键时刻告知你这两枚玉佩的秘密。”
云国公语气复杂道:“我当时便觉不对,为何狻猊王要将这枚玉佩交给我,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个秘密,我有心想多问几句,可那时情况危机,狻猊王并未多留...”
云国公看了眼外头,道:“如今想来,或许狻猊王那时就已经认出了昭年,他猜到另外一枚玉佩可能在我手里,只要两枚玉佩合二为一,便是温家军令。”
魏姚怔忡半晌,还是想不明白:“可他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如此重要的事他为何要云世叔转达。
“因为,温家军令,可调温家所有精锐。”云国公沉声道。
魏姚惊愕的看向云国公:“可温家军早就没有了...”
话还未说完,她心中猛地升起一个念头,难掩震惊道:“难道,还有温家军活着!”
果然,云国公轻轻点头。
“是。”
魏姚喜形于色:“他们在何处?”
云国公却摇了摇头:“不知,或在禁军中,或在皇城司中,或在城外驻军中,更或者可能在风淮军,狻猊军中,也有可能隐藏在民间。”
“但我能确定,他们一定在京都。”
魏姚听罢久久没有回神。
她从来没想过世间竟然还有温家军活着。
当年,外祖父离世,那场战役损失了大半温家军,余下的温家军后来随父亲救驾,守城尽数折损。
“那,云世叔可知要如何召唤?”许久,魏姚才喃喃问道。
云国公点头:“或许知晓。”
魏姚不解的看向他。
云国公又从怀里取出一枚信号。
“你父亲当年进京救驾,派人给我送来了这枚信号弹,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说,我一直不解其意,便小心存放着,直到昨夜狻猊王找过我后,我才隐约想明白了。”
“这或许是你父亲为你兄妹二人留下的保命符。”
魏姚颤抖着接过信号弹。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这一切?
这两枚凌霄花玉佩是她少年时父亲给她和兄长打造的,难道从那时父亲就将一切计划好了?
父亲竟为他们筹谋如此深远?
“云国公府被围那日,我差点就用了它。”
云国公道:“我那时虽然不知道它有何作用,但我知晓魏禹郮那人从不做无用之事,所以若真到了绝境,我定是要试一试的,幸得你们先来了,才将它保到了现在。”
“我猜测,狻猊王将玉佩交给我,是因为认出了昭年,确认我可信,也猜测我或许知道召唤温家军的方法。”云国公道。
魏姚捏着信号弹看了良久后,轻轻笑了笑。
“他是想让我保护好自己,因为一旦我提前知晓,定会让温家军去护着他。”
云国公一愣,随后释然一笑。
“我曾也以为你早不在人世,后来得知你这五年竟隐姓埋名留在了风淮王身边,你去了溧阳后,世人对你有多种猜疑,我认为最离谱的一种便是你假意叛逃为了获取狻猊王的信任,魏禹郮多高傲的一个人,若你真是他的女儿,怎么可能愿意与人共侍一夫。”
“直到寿宴上我见到你与狻猊王同席,便更加确定你与狻猊王之间并非作假。”
魏姚下意识问道:“云世叔如何看出来的。”
云国公冷嗤一声:“你瞧风淮王的眼神与你父亲瞧厌恶之人的眼神如出一辙,连看路边咬人的恶犬都不如。”
魏姚:“......”
母亲也常说她与父亲的性子像极,从前她并不这么认为,现下却是有些相信了。
但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紧了紧手中的信号弹,道:“我去试试。”
云国公点头:“好。”
魏姚与云国公先后离开屋子。
魏零见她出来赶紧迎了上来,目光复杂道:“姑娘。”
魏姚见他神情便知道他应是都听见了。
魏零奉命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方才她与云国公单独相见,他自然不敢离她太远,以他的耳力,足以听见他们的谈话。
“眼下如何?”
魏零回道:“刺客身手不弱,狻猊军快拦不住了,我点了一半暗卫前去。”
魏姚轻轻点头。
她看了眼手中信号,深吸一口气,对着空中毫不犹豫的拉响。
所有人听到动静,都迎了出来。
包括云庭。
他望着在空中炸响的信号,有一瞬的失神。
曾几何时,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信号。
待信号消散,他状似随意般道:“这是什么信号?”
云琅摇头:“从未见过。”
云庭沉默几息后,道:“大哥,我年少时可去过渝城?”
云琅摇头:“没有啊,你自小身子弱一直养在祖宅,期间哪里也不曾去过。”
“那大哥可知渝城温少城主可曾去过祖宅?”
“没有。”
云琅仍是毫不犹豫的回道:“世人皆知温少城主自幼身体羸弱,在渝城被破前,从不曾离开过渝城。”
云庭眸中划过一抹沉思。
他前两日也问过父亲,父亲说那样的特制炸药闻所未闻。
所以他几乎能确定,那炸药就是他记忆中那位少年所制,可魏姑娘说那炸药是她兄长研制而成。
可他没去过渝城,温少城主没有去过祖宅,按理,他们不可能见过。
那么他那段记忆从何而来。
云庭缓缓看向魏姚。
既然这信号不是云国公府的,那便是魏家的。
就算那段记忆有误,眼下他又为何会对魏家的信号似曾相识。
云庭的目光又缓缓落在了云国公身上。
魏姑娘与父亲密探许久说了什么?
可是与他有关?
魏姚察觉到视线,转头看去时,云庭已经收回了视线。
她望着那张陌生的侧脸,眼泪不自觉的汹涌而至,她怕被人发现,连忙转过头用帕子捂着眼睛。
“魏姑娘怎么了?”
离她最近的云甯担忧问道。
魏姚:“信号弹有些冲,熏了眼睛。”
云甯并未生疑。
云国公却是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云庭。
眼下他记忆缺失,实在不是告知他身份的最好时机。
让他什么也不知晓,继续做云国公府的世子,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信号炸响在高空,整个京都能瞧见。
明月街鏖战已久,许多人都看见了这道信号,包括陆澭。
季扶蝉皱眉道:“是驿馆的方向!”
可这信号不是他们的。
陆澭缓缓勾起了唇。
他赌对了,云国公果然有召唤温家军的方法。
季扶蝉见此,便猜测陆澭认得这信号,遂按下心中担忧。
而就在此时,风淮军中突然乱了起来。
陆澭定睛看去,竟见风淮军中竟有人砍向了自己人,风淮军顿时大乱。
陆淮错愕之下,怒目瞪向陆澭
他何时在风淮军中安插了奸细。
不对,若有奸细早该出手,为何等到现在。
陆淮突然想起了方才空中那道陌生的信号,是在那道信号响起后,才突生的变故!
那是谁的信号?
他们是谁的人?
驿馆...
信号的方向是驿馆!
陆淮心底快速划过一个名字。
魏姚!
怎会这样...
可眼下陆淮已经无心多想,因这突然的暴乱风淮军军心大乱,生怕杀敌时身边同袍的刀砍向了他们。
好在很快,便陆续有风淮军闯出,收刀往东城而去。
陆澭立刻明白了什么:“放他们过去!”
没想到风淮军中竟还有温家军潜伏。
狻猊军听令让出一条路,与此同时,狻猊军中也陆续有人转身离开。
陆澭:“.....”
他们是什么时候潜伏进狻猊军中的!
陆澭很快回神,看向仍旧错愕的陆淮,高声下令:“取风淮王首级赏万金!”
“是!”
与此同时,禁军,皇城司...还有本来闭户的百姓也打开了门,有农户,有商户,有铁匠...他们取出封存已久的刀,急速往驿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