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先退回厅中。”
魏零沉声道:“刺客有备而来,对姑娘势在必得。”
两百狻猊军所剩无几,魏姚的贴身暗卫除了魏零和四个队长都已加入战斗,眼看已经拦不住了。
刀光剑影近在咫尺,魏姚沉色道:“是鸽影卫。”
“陆淮先前派人刺杀过我,他们知道我身边有多少暗卫,想要拿我要挟主上,自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而来。”
这一次来抓她的人中没有熟面孔。
赫连秋,魏一等都没来。
可见陆淮此次确实对她势在必得。
生死关头,所有人都齐聚厅堂,神色紧绷。
未出阁的小姑娘还不经事,没见过这等阵仗,吓的脸色一片苍白,眼泪挂在眼眶要落不落的,但都抿着唇咬紧牙关忍着,不知何时拔下头上簪子握在手心。
她们怕死,但不懦弱。
若此刻真闯进来,她们也敢奋力一搏。
魏姚瞧在眼里,却也没心思安抚她们。
她紧紧盯着院中的战斗,刺客已经破院而入,魏零五人死守在厅前阶梯之上,是他们的最后一道屏障。
魏姚手指不自觉攥紧,信号已经放出一刻钟了,若京都真有温家军,也该来了。
可若一切并非她与云国公所恻,那今日她怕是在劫难逃。
魏姚偏头看了眼守在云国公夫人身旁的云庭,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陆淮要的是她,是活着的她。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只能跟他们走,先保住驿馆中的人。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云国公将魏姚的神情尽收眼底。
二人目光相触,不必言说,便心中明了。
云国公轻轻朝魏姚摇头。
她若被陆淮的人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魏姚自然明白。
她落到陆淮手里,必定会成为陆淮要挟陆澭的软肋,眼下已是二王决胜之际,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魏姚低声道:“若我有意外...一切就交给云国公了。”
云国公哪里听不明白她话中之意,瞳孔一震。
“不可!”
魏姚露出一丝苦笑。
她自也有千百个不愿的,她素来惜命,更何况眼下这一切就要熬到头了,她怎不想好好活着。
云国公能猜到魏姚心中所想,他神情复杂的回头看了眼给夫人递上茶水的云庭,面露挣扎。
要么,两个孩子保住一个,要么,都命丧于此。
不论哪种,都令人绝望。
“魏姑娘其实可以走...”
云国公艰难道。
她有三十二个暗卫相护,若不管他们她是可以自保的。
云国公这话一出,厅中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魏姚身上,或紧张,或若有所思。
魏姚正要开口,云庭先她一步道:“父亲说的不错,魏姑娘可以先离开这里。”
魏姚缓缓转头看向他。
听他正色道:“眼下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魏姑娘断不能落入风淮王手中,大局当前,魏姑娘不必顾及我们。”
“况且,他们要的是魏姑娘,或许魏姑娘一走他们也没空对我们动手,所以,值得一赌。”
魏姚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说的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可哥哥在这里,她输不起。
她已经失去过哥哥一次了。
不会再有第二次。
魏姚目光温和的注视着云庭,道:“云世子不必忧心。”
“大局和情义,我都会护住。”
云庭目光一沉。
“魏姑娘怎么护,用你的命吗?”
他方才开口,就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众人闻言皆面露惊色。
魏姚亦怔然。
她愣愣地看着云庭。
哥哥是在担心她。
即便哥哥失去了记忆,不记得她了,可他潜意识中还是在为她考量。
“魏姑娘是狻猊王的谋士,该以大局为重,自古帝王之路哪有不流血的,魏姑娘何必为我们牵住手脚,魏姑娘聪颖无双,心中定然明白什么才是当下最有利的选择。”云庭看着她道。
他虽然不明白父亲为何要站狻猊王,但若是让他选,他也会选狻猊王。
虽然他也没多喜欢那位性子张狂难测的狻猊王,但他更不喜风淮王,寿宴之局,他便隐约窥见了风淮王的伪善和心狠手辣。
若天下落入这样一位君王手中,于百姓无益。
他也并非不惜命,愿引颈受戮,而是他清楚狻猊王只能赢。
若最后胜的是风淮王,他们也一样会死。
如此,不如一赌。
而他能想到的魏姑娘不可能想不到。
所以他不明白,为何魏姑娘宁愿用自己的命去赌,也不愿放他们去赌。
说到底,他们与她往日无交集,也并无多少情谊。
虽然不知为何,他心中不愿意她涉险,更不愿她丢了性命。
魏姚看着云庭眼眶微微泛红。
其中利害她自然很清楚,大局,利益,决策,她最是擅长计算的。
可是,哥哥你在这里啊。
她的心上人在前方厮杀,她的哥哥在她的身后。
所以,她心中的一切大局决策,都是要如何保住他们的性命。
若她的命能换他们平安,她愿意。
魏姚强行挪开视线,声音微冷。
“我自有我的决断。”
云庭微微皱起眉。
她到底为何愿意舍命护他们。
可见父亲朝他轻轻摇头,他也就沉默下来不再开口。
时间缓缓流逝着,最后护在魏姚身侧的只剩下了魏零。
魏零神情复杂的看着魏姚:“姑娘...”
是走是留,该做抉择了。
否则等处于绝对的劣势,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魏姚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云国公,云国公欲言又止。
厅中其他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皆下意识唤道:“魏姑娘。”
魏姚回头安抚般的朝众人轻轻点头,目光似不经意般从云庭身上掠过,而后她头也不回的踏出了厅堂。
“我跟你们走。”
打斗声霎时静止。
暗行一等人都早已挂彩,闻言皆皱眉道:“姑娘。”
魏姚径直看向鸽影卫领头的那人,语气坚定:“所有人退出驿馆,我跟你们走。”
鸽影卫盯着魏姚,迅速在心里计算了番。
他们来时,主上下令不计一切代价带走魏姑娘,另云国公府背叛了主上,也要尽数除之。
“若你们不同意,那便继续打。”魏姚淡淡道:“我身边的暗卫统领还未出手,且其他暗卫虽都负伤,但若他们拼死一搏,你们短时间内带不走我。”
鸽影卫面露沉思。
主上说过,要用最快的速度带走魏姑娘,若再拖延下去于主上不利,且只要主上赢了这一仗,再处置云国公府这些人也不迟。
如此想着,鸽影卫当即道:“魏姑娘请。”
“阿鸢...”
云国公情急之下脱口唤道。
云庭身躯一顿。
阿鸢...
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魏姚闻言脚步一滞,转头看向云国公,却见云庭立在云国公后侧面色沉疑,魏姚缓缓转身,对着云国公微微屈膝。
云国公下意识要去扶她,可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往前时不经意般往侧边走了一步。
众人见此皆感不明。
魏姑娘乃先皇册封的郡主,为何会对云国公行礼?
只有云国公知晓,魏姚那一礼是向何人。
“多谢云国公。”
魏姚直起身子,朝云国公道了声谢,便折身走下台阶。
云国公眼眶微红,下意识追上前几步,却又说不出阻拦的话。
她要护她的兄长,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云庭望着那道纤弱的背影,一些画面不受控的直往脑海钻。
‘哥哥,我走啦’
‘阿鸢,战场上刀剑无眼,不可胡来,千万小心’
‘知道啦哥哥’
‘哥哥,不用送了,快回去吧’
‘阿鸢,路上小心’
少女一次又一次离开的背影在脑海中重叠,云庭只觉一阵恍惚,脚步踉跄了下,云琅察觉到,忙伸手扶着他:“二弟,怎么了。”
云庭稳住身形,眼神复杂的看着魏姚走向院中。
那个陌生的少年到底是谁,他与他们兄妹到底有何关联,为何近日频频看见他们的过往。
而就在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时,他心中蓦地一痛,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喊着。
不,不能让她走,快拦住她!
她会死!
她不能死!
“不要...”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动静,眨眼间,便见数道身影涌入院中,这些人的打扮皆不相同,有狻猊军,有风淮军,有皇城司...还有农户,商人...
但唯有一点相同,他们的头上都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
他们进来时,魏姚刚要走下最后一个台阶。
她抬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们穿着什么衣衫,而是他们头上系着的红发带。
那是温家军的标志!
短短两息,魏姚就反应了过来。
她当即收回脚,喊道:“魏零!”
鸽影卫也察觉到什么,欺身就要去抓魏姚,却被魏零眼疾手快拦下,其他暗卫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魏零动手,也都相继出招。
闯进驿馆的人脚步未停,但眼神却迅速的锁定在了魏姚身上,魏姚见他们目光在她身上迟疑,似乎还在寻找什么,她心领会神,忙从怀中拿出两块凌霄花玉佩高举。
“温家军军令在此!”
随着话音落下。
闯入院中的人脚步齐齐一顿,就地半跪下:“温家军见过姑娘。”
院子小,还有声音从院外传来。
声音整齐洪亮,震耳欲聋,穿透整个驿馆,厅中的人惊愕过后,陆续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步台阶之上,魏姚高举令牌,而底下跪着乌泱泱一片,一眼看去数不到头。
而只有云庭,他的视线紧紧落在魏姚高举的凌霄花玉佩之上。
‘这是为父亲手为你们打造的玉佩,你们兄妹二人一人一块’
‘切记,不可离身,不可赠人’
云国公重重呼出一口气,心里仿佛落下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魏禹郮,我总算不负你所托。
“杀了他们。”
魏姚声音清亮的声音传来。
“遵令。”
之后一切顺利非常。
鸽影卫已苦战多时,不论是在人数上还是个武力上都没有任何优势,不过小半刻,鸽影卫已无一人存活。
甚至院外还有许多温家军挤不进来,根本没机会出手。
一切重归于静,血腥味笼盖着整个院子。
望着满地的尸身,再看满院立着的温家军,魏姚一时竟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随外祖父征战的时光。
“姑娘,我们总算将您等来了。”
魏姚回神,看向最前方朝她开口的温家军,他一身狻猊军铠甲,满眼激动。
紧跟着,又有数人开口。
“是啊,总算等到了姑娘。”
“前几日我便感觉温家军令或许要出了,直觉果然没错。”
“姑娘,对不住,虽早便知你来了狻猊军,但魏城主有令,军令不出,不能与姑娘相认。”
“你们倒是好,我们这些兄弟蛰伏在风淮军,明知姑娘身在狻猊军却不能相认,还得与姑娘对立,简直是种折磨。”
“......”
魏姚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她一一望去,泪水不自觉的落下。
父亲竟为他们筹谋的如此深远周全。
这一刻,她找回了久违的归宿感。
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羁绊。
她收好军令,郑重朝着他们屈膝。
“魏姚,多谢诸位。”
众温家军话音顿止,随后齐齐跪下。
魏姚一怔,还未回神,便听最前方的温家军道:“姑娘折煞我们了。”
“当年,老将军与魏城主派出我们三千人各处蛰伏,只为今朝听令而出,我等一日是温家军,便终身是温家军,担不得姑娘大礼。”
魏姚热泪盈眶,只得直起身子。
“诸位请起。”
温家军这才纷纷起身。
魏姚有心多了解他们一些,可眼下战况激烈,容不得多耽搁。
温家军看出她欲言又止,抱拳道:“当年老将军与魏城主造此军令,派遣我等出城,便是预料到今朝局势,我等皆听姑娘吩咐。”
随后众温家军齐声道:“我等听姑娘吩咐。”
魏姚定了定神,开口道:“原本与诸位得以相认重逢,本该摆宴庆贺,可眼下时局紧张,还要请诸位出手相助。”
“姑娘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温家军声音齐整洪亮。
魏姚这才道:“眼下狻猊大军未至,正处于劣势,请诸位分别前往明月街与栖凤门相助狻猊王与柳公子。”
温家军:“遵令!”
云国公看着这一幕,心中万分欣慰。
魏禹郮若在天有灵,见着阿鸢长成如今模样,怕是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不对,他已经在天上了。
目送温家军离开,魏姚才缓缓转身拾阶而上。
可她一抬头便对上了云庭深不可测的视线,她不由停下了脚步。
其他人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欢快的庆贺声逐渐消失。
在一众疑惑的视线中,只听云庭对着魏姚道。
“我与姑娘是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