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姚回京已是初秋。
陆澭亲自到城门口接人。
两月余,终于把人盼了回来,陛下那双狐狸眼都不知弯到哪里去了。
马车将将停下,陆澭便是上前去赶在宫人之前伸出手:“鸢鸢。”
魏姚钻出马车便对上一双狐狸眼。
两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
她处理过一段时间的朝务,自知晓其中繁杂,离京之后送到陆澭手中的只多不少,这两月他怕是没怎么歇着。
敛下思绪,魏姚轻轻将手搭在他的掌心。
“陛下,我回来了。”
陆澭笑容更甚,在她的脚刚落地时,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周遭宫人见此赶紧垂目不敢多看。
谢观明也错开眼去同随后下马车的季扶蝉宋青禄等人打招呼。
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温无漾身上。
他们已经收到书信,温无漾恢复了记忆。
而此时恢复记忆的温无漾正面色难言的盯着陛下。
谢观明嘶了声,后知后觉想起陛下与这位似是一直不对付。
谁想到如今陛下要娶的皇后是这位的胞妹。
“咳...”
谢观明轻咳一声提醒。
陆澭也察觉到了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
他松开魏姚缓缓转头,恰对上温无漾冷淡的眸子。
其他人皆屏气凝神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想到这对死对头时隔多年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
魏姚都难掩几分心虚。
她怎么就忘了曾经兄长不止一次不许她离陆澭太近的。
魏姚不动声色将陆澭留在她腰上的手扒开。
兄长才恢复记忆,不能动气。
她这动作惹的陆澭脸色沉了几分,魏姚心中一跳。
如今他已是大昭皇帝,哥哥身体也才刚恢复,该是不可能再打一架吧。
她的念头刚落,便听温无漾语气平静的唤了声:“陛下。”
谢观明挑了挑眉。
没想到倒是这位先递了台阶,只是他这台阶递的...腰没弯头未低,从始至终都直视着陛下,压根看不出几分对陛下有什么敬重之意。
就差明白着说要不是看在妹妹的面上,他根本懒得搭理陛下。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算是递了台阶。
谢观明见陛下久不回音,刚想咳嗽提醒,就见他们陛下忽而转阴为晴,笑的诚意十足
“鸢鸢来信称兄长恢复了记忆,我心甚喜。”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陛下那声自然而然的兄长,且还自称‘我’。
谢观明不知想到什么,无声一叹。
便是尊贵如陛下也要笼络大舅子,且还是昔日死对头,如此比起来,他那位未来的大舅子对他的刁难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温无漾的真实身份知情的人并不多,是以陆澭这声兄长将在场所有不知情者都惊的不知所以。
云国公府的世子失去过记忆以及陛下为何唤他兄长?
温无漾轻轻的错开了眼。
“劳陛下记挂。”
陆澭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些陆澭与温无漾往日的关系,见此都不由暗道温无漾瞧着也没有那么讨厌陛下啊。
只陆澭心中门儿清,温昭年从方才见到他开始便试图将他看顺眼,但失败了,所以干脆不看他了。
他敢断定若他现在不是皇帝,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若不是他这两年护着鸢鸢,温无漾的拳头早在看到他抱着鸢鸢时已经问候到到他脸上了。
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针锋相对,甚至可以说是一片风平浪静。
除了魏姚松了口气,其余想看戏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
“这是...”
陆澭的视线落在温无漾身后陌生的少年身上。
魏姚看了眼少年,解释道:“此次回渝城,寻到了母族一位远亲表弟,唤作...温澈,而今他已无至亲在世,哥哥便将他带在了身边。”
温无漾上的是温家的族谱,温家的远亲孩子跟着他合情合理。
陆澭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魏姚口中的温澈。
渝城出事后,他开始寻找温魏两家的血亲,确认不会有遗漏,所以这个孩子...容貌是全然陌生的,但那双无辜而澄澈的眼睛似曾相识。
陆澭心中很快有了答案,转头看向魏姚,魏姚轻点点头。
原是如此。
“既是温家的表弟,便也是朕的表弟。”
陆澭意味深长道:“先进宫。”
魏姚看了眼少年陡然亮起来的眼睛。
温家表弟是假,陆澭的弟弟却是真的。
按辈分,他确实应该唤陆澭一声阿兄。
而对于众人来说,这位温家表公子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魏姚与陛下唤云世子的那声兄长和哥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宣云国公与国公夫人与长公子进宫。”
陆澭带着魏姚上銮驾前,吩咐宫人道。
众人面色顿时惊疑不定。
纷纷朝云世子投去猜疑的目光,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而很快,这个秘密他们就知道了。
云国公一家出宫时带着陛下的圣旨。
云世子竟是渝城少城主温无漾,另封云琅为国公府世子。
消息半日便传遍了京都。
众人惊愕万分之后又觉恍然。
怪不得云国公府毫无征兆的倒戈,原来是因为人家偷偷养着温家的血脉,魏姚彼时在陛下麾下,其兄长自不可能与其站在对立面,但也有许多人对此很不解,云国公为何要养温家血脉且为掩盖身份请封其为世子占自家爵位?
这时一些大家族的长辈便出言解惑。
随着传言蔓延,众人这才知晓原来当年魏禹郮在京都时曾与云国公相交甚笃,甚至与英王也是好友。
所以哪有什么临阵倒戈,不过是故人托孤罢了。
真相浮出水面,民间自免不得好长一段时间的议论。
多赞云国公重情义。
而云国公府为此沉寂了好几日。
云琅完全没想到六年前接回来的弟弟不是弟弟。
母亲常往平乐去,虽不是日日相见,但每年也能见上一回,不可能认错自己的孩子,所有人都绝不可能去怀疑云国公夫人亲自接回来的儿子。
包括云国公夫人。
进宫那日,温无漾身份公之于众,云国公夫人看着温无漾怔愣了许久。
她似乎在想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怎么就换了人呢,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云国公夫人望着温无漾,颤抖的问出了一句。
“庭儿呢?”
温无漾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位自己唤了六年的母亲,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母亲,眼底有不忍,有心痛,许久才缓缓开了口。
云国公府主院外有一棵槐花树。
是云国公夫妇亲手种下的,因他们的儿子生在槐月,且又自小喜爱槐花,所以就连平乐的院里也有一棵云国公夫人亲手种下的槐树。
云国公夫人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一个长命锁,锁上刻着她孩子的名字。
‘当年,我在盘碣山遭遇围杀,暗卫换上我的衣裳为我挡去一劫,我连夜逃出盘碣山,却因身受重伤昏迷在了河边,被路过的船夫所救,顺着船到了平乐’
‘船夫简单为我处理了伤口后将我放在了平乐,我本想往风淮城走,可因伤势过重昏迷在街头,醒来时就已经在了云家了,是阿兄救了我’
‘我向阿兄坦白了身份,却见他目光灼灼看着我说了声竟如此有缘,那时我才知原来多年前父亲曾与父...云世叔定下过约定,或皆为亲家或认为兄弟姊妹,阿兄说我与他同年生,皆为男儿,若旅行父辈约定,我们该结拜为兄弟,阿兄长我半岁,令我唤他阿兄’
‘彼时阿兄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可他说他母亲要来接他回京了,那些年他不想母亲担忧,所以买通了大夫报喜不报忧,京都只知他的病有所好转,却不知那是药石无医的绝症’
‘阿兄不愿意让母亲伤心,却想不到别的法子,直到遇见了我’
‘阿兄说我被人追杀,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我,不如让我顶替他的身份,如此我没了危险,也能替他尽孝,两相皆宜’
‘阿兄的身体每况愈下,撑不到母亲到平乐,换脸之事迫在眉睫,换脸那段时日,我与阿兄常坐在那棵槐树下,有时阿兄与我说与母亲相处种种细节,有时阿兄让我讲讲渝城的事,但很多时候说到一半阿兄便撑不住昏睡过去...阿兄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
‘我那时候伤的重,心事也重,看着阿兄在我面前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后,我也昏了过去,再醒来...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阿兄贴身小厮那时红肿着眼望着我欲言又止,当时我不懂,现在想来他大抵是想告诉我阿兄走了,可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便什么也没说,只告诉我我是云国公府的嫡子’
‘我如今才明白,阿兄要我顶替他的身份不止是不愿母亲心伤,还因为他知道我绝望崩溃下心脉受损,想留给我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云国公夫人的眼泪无声地落在长命锁上。
“庭儿。”
云国公立在廊下远远望着,许久后才收拾好情绪缓步走过去:“夫人。”
他以为他瞒着这么大事夫人定会怪他,可夫人什么也没说,回府后只久久的坐在这棵槐树下。
云国公夫人抬头望着他,哽咽不已。
云国公想问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上前将夫人拥进怀里,无声安抚着。
他在想,夫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清楚记得夫人在听昭年说他并非庭儿后,问出的第一句话是:“庭儿呢?”
如若夫人什么也不知,她一定会问昭年是什么时候顶替了庭儿的身份,可夫人没有。
只能说明夫人知道她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换了人的。
是啊,他都能一眼认出那并非自己的儿子,夫人又如何会认错。
这么多年夫人没有揭穿,不止是因为他对昭年的态度,也明白能在云家祖宅安排的那样周全的人只有庭儿。
即便夫人不知昭年身份,但她也知道昭年是庭儿亲自送到她身边的,她查不到庭儿的下落,便只能等昭年恢复记忆,所以在宫里她问的第一句话是,庭儿在哪里?
语气带着几分焦急,似乎是等待了多年才终于有机会将这句话问出口。
但其实他们心中早就有了猜测。
只是都不愿意相信罢了。
“昭年说,若夫人愿意,他想认夫人为干娘。”
国公夫人埋在国公爷怀里哭了许久,最终点头:“好。”
这不仅是庭儿的遗愿,还因昭年是庭儿留到她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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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无漾的身份揭露,京中议论不止。
其中关于温无漾的去留成了热议。
魏禹郮当年举家迁出京都,可如今魏姚即将入宫为后,那温无漾是留在京都还是回渝城。
这个问题魏姚早就想过。
不管哥哥如何选,她都是支持的。
可还不等温无漾做选择,陆澭就一道圣旨下来,将魏家原本在京都的宅子赐回给温无漾,众臣便知,陛下这是要留人的意思了。
“鸢鸢,兄长身体羸弱,先前又有过心脉受损之症,留在京都有太医盯着放心些。”陆澭说的一脸坦荡。
魏姚却知道他的心思。
他是怕哥哥回了渝城,她也要走。
“有苏姐姐在,哥哥不管到哪里都是无妨的。”
陆澭喔了声,转身走了。
没多久又回来,抱着一些绒花。
“鸢鸢还欠我的凌霄花还未折完。”
魏姚:“......”
这人为了将她留在京都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不过看见他眉宇间的疲态,她还是心软下来,认真看着他道:“我既答应成婚,便不会食言。”
陆澭眼神骤亮。
他将东西放下,俯身盯了魏姚片刻,伸出手:“拉钩!”
他不是不信她,实在是温无漾的威胁太大。
魏姚:“.....”
她没好气的伸手拉住他的手指:“你何时这么幼稚了。”
陆澭紧紧勾住她的小指。
“朕乐意。”
“对了,要不给兄长一个京官吧,我觉得御史台很合适。”
魏姚:“.....”
她收回手,认真道:“你最好先问过哥哥的意思,不然吵起来我可不帮你。”
再者,让哥哥进御史台...
他是还没挨够骂吗?
陆澭却笑的意味深长:“别的官位温昭年可能会毫不犹豫的拒绝,但御史台...光明正大骂我的机会,温昭年肯定感兴趣。”
魏姚无语凝噎。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好像不是没有道理。
“那...哥哥愿意就行。”
温无漾自然愿意。
陆澭提出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苏翎霜与魏姚对视一眼。
今后的朝堂热闹了。
温无漾抬眸看了眼妹妹。
他其实留在哪里都可,只是他若离开京都妹妹定然放心不下。
他不愿意让妹妹为难。
且陆澭将这么好的机会递给他,他没有不接的理由。
时隔多年,他还是看不顺眼这个满肚子诡计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