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帝后大婚。
皇后从京都魏家出阁。
三月前皇帝赐回魏家旧宅后温无漾魏姚兄妹便搬了进去,同月,皇帝赐婚温无漾与苏翎霜,已于半月前完婚。
今朝魏姚出嫁,上无婆母长辈帮衬,苏翎霜两眼一抹黑,新婚后就上云国公府去请了云国公夫人来帮忙操持。
温无漾认了云国公做干亲,二人成婚时便也是云国公夫人来主持大局。
云国公夫人自是一口应下,可帝后大婚所有规制皆不一样,加上时间紧迫,见云国公夫人忙得脚不沾地,闻夫人主动递了话来,云国公夫人巴不得有人搭把手,当日就将人请上门来。
季扶蝉与楼雪雁婚期将近,闻夫人上魏家帮忙主持婚宴也说的过去。
在几家联手紧张而有序的准备下,这场婚宴办的风光妥帖,顺顺利利。
至于嫁妆,云国公府出了大头,闻家添了不少,另作为皇后表兄的宋青禄将全副身家都添了进来,头一晚,谢观明也送了一些来,说是给家里妹妹添妆。
这一举动倒是惊了不少人。
但魏姚知道这是因那次新年,她去黑市给谢观明买新年礼时对外称是给家中兄长挑的,谢观明记住了这话,这回才说是给家中妹妹添妆。
苏翎霜一心扑在药学上,未曾接触过中馈,跟在云国公夫人与闻夫人身边不知头绪的忙了几日后,两位夫人就将她赶来陪新娘子了。
以至于今日魏姚出嫁,她这个正经的魏家主母倒是闲的在闺房里陪新娘子坐了半天。
“义母说眼下不是教学的时候,等这阵忙过去,接我去国公府住几日。”
苏翎霜一边剥着花生一边道:“可我还是觉得,不如请位擅长中馈的管家或者嬷嬷来。”
她学药理种药材怎么都不觉得累,可一看那些账本杂务就犯困。
她实在不是这块料。
魏姚已经换上喜服,妆娘正给她上着妆。
而魏姚手里还捧着刚从渝城送到京中的奏章,她头也不回道:“短时间倒好,总不能留管家嬷嬷一辈子。”
对此,苏翎霜早就想好了。
她摸了摸小腹,道:“待孩子长大,若是儿子就娶个会管中馈的儿媳妇,若是女儿就将中馈交给她,招个婿上门。”
魏姚动作一滞,连忙转头看了眼苏翎霜的小腹,惊喜道:“嫂嫂有孕了?”
“娘娘,快莫动,妆化花了。”
妆娘赶紧出声道。
魏姚遂老实的转过头。
苏翎霜抿唇轻笑了笑:“还不足月,莫声张。”
按理说这样的月份难以察觉,但她是医师,自是第一时间就能发觉。
“哥哥知道吗?”魏姚从镜中看向苏翎霜。
苏翎霜点头:“我昨夜与无漾说了。”
“本来是想晚些告诉他的,但我真怕大婚过后要去国公府学杂务,所以昨夜就与他商议了。”
魏姚:“.....”
看得出来嫂嫂是真不愿学这些了。
她一言难尽的叹了口气:“哥哥怎么说。”
“无漾自是同意。”
苏翎霜有些担忧道:“他说他去与义母说,只是不知义母答不答应。”
魏姚眸光一闪,给她出主意:“嫂嫂如今有孕,正是个好借口,只说不能操劳义母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嫂嫂便趁机物色一位合适的管家或者嬷嬷。”
苏翎霜眼睛一亮,连忙坐直。
“还是鸢鸢有主意,我这就去给无漾说....”
“夫人!”
女使连忙按住她提醒道:“今日帝后大婚...”
苏翎霜立刻反应过来,坐了回去,瞪了眼魏姚:“你说你大婚当日还看奏折作甚,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气氛,连带我也放松了。”
言罢,苏翎霜看了眼众人:“可不许给义母告状。”
一屋子女使嬷嬷女官听着皇后给魏夫人出主意,憋着笑应下。
她们哪敢去告皇后的状啊。
春暄这时笑着开口道:“娘娘怎会不紧张,不然,这庆贺娘娘大婚的奏章怎会看这么久。”
魏姚被她拆穿,嗔了她一眼。
苏翎霜闻言笑着道:“原来阿鸢也会紧张啊。”
话刚落,外头有人禀报云国公府和闻家的姑娘到了。
都是来给魏姚添妆的。
魏姚同云甯几人说了完后,看了眼闻姝。
近日闻家的事她都听说了,雪雁大多时候都在军营,且她怕也应付不了这种事,而嫂嫂...算了,还是等她抽空去料理吧。
说了会儿话,外头传来动静。
女使进来禀报,陛下亲自来了。
众人惊讶过后又觉正常。
这些日子谁不晓得陛下待娘娘情深,早就下了圣旨后宫仅娘娘一人,虽大臣们闹腾了好些时日,但都被御史台温大人与户部宋大人,云世子,温郎君联合起来舌战群雄给压下去了。
“眼下楼将军,宋大人,云世子,闻郎君都在拦门呢。”
女使道:“瞧那阵仗,陛下一时半会儿怕是进不来。”
要是以前众人听到有人敢拦陆澭必是要吓得心惊胆战,但现在他们已经知晓他们这位新皇并非如传言那般弑杀,反倒很讲道理,且只要关乎娘娘的,陛下都亲和得很,是以也都是半点不担心。
云甯还忍不住兴奋问道:“陛下那边来的何人,可能压得住这几位?”
“有表姐夫在,定输不了。”闻姝道。
女使却摇头道:“季小将军说昨儿他打赌输给了楼将军,答应楼将军今儿不应战。”
云甯捂唇轻笑:“这哪是输给楼将军,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听着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魏姚紧张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些。
陆澭前些日子就说不全按帝后的规矩办,没成想竟连这都随了寻常人家娶亲的规矩。
魏家的女使和宫人轮流着来报外头的情况。
直到魏姚听到陛下进了门,她才又开始紧张起来。
没过多久,温无漾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阿鸢,吉时到了。”
苏翎霜忙上前将喜扇递到魏姚手里,云甯与闻姝一左一右搀扶着魏姚出门。
到了门口,将魏姚交给了温无漾。
温无漾盯着魏姚看了片刻,温声道。
“我背妹妹出门。”
魏姚看着近在咫尺的兄长,耳边响起欢呼声和鞭炮声,不由恍惚了一瞬。
如今的幸福与牢里那杯毒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一切竟好像当真是她做的一场噩梦一样。
“好。”
温无漾背起魏姚缓步往外走去。
他曾经不是没有想过这一日,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妹妹最后会嫁给陆澭。
虽然他依旧瞧不顺眼,但却也认为除了陆澭,这世上没有能配得上妹妹的人了。
至于妹妹曾经那段短暂的婚约...
真是遗憾,那时的他没有恢复记忆,否则陆淮便没有自戕的机会。
但冥冥中不知为何,温无漾总觉得自己杀过陆淮一回。
虽然他不明白这种离奇的直觉从何而来。
...
“温家军见过郎君。”
温无漾手持合二为一的凌霄花玉佩,看着应召而出的温家军,眸光中渗着冰冷的杀意。
“妹妹惨死陆淮手中,诸位可愿与我去报此血仇!”
“温家军遵郎君令!”
“杀了陆淮!”
“为姑娘报仇!”
狻猊大军占据京都,将风淮王逼至绝境。
风淮王的军师邱自华递上降书,风淮王撤退京城。
可京郊外的官道上,早有人等候多时。
三千温家军拦下官道,马背上的郎君冷声道:“渝城温无漾,今日来替胞妹魏姚寻仇!”
“陆淮何在?”
风淮军大惊,欲往后撤,却听身后马蹄声传来。
为首者乃一位女将军。
她穿过风淮军,遥遥望向温无漾:“狻猊军楼雪雁,前来助温郎君为姑娘复仇。”
姑娘死在奉安后,楼雪雁逃出奉安投了狻猊军,如今战功赫赫,名扬天下。
陆淮身边的赫连秋与卢坚皆神情复杂的看向楼雪雁。
忠义自古难两全,此时此刻,他们只觉心如刀绞,但最终他们不得不选择护着陆淮。
可就在此时,有人影急速掠来。
来人一袭白衣,足尖点在树梢上,脸色冷峻:“楼将军来复仇,怎不叫我。”
邱自华脸色一沉。
温无漾与楼雪雁便算了,可柳羡风乃狻猊王的心腹,狻猊王已接降书,他不该来!
柳羡风听罢,冷眼一扫:“我来只为私仇。”
“柳羡风,前来为逍遥卫复仇。”
邱自华还要再开口,又有人影掠至。
众人抬头见来人一身银色劲装,手提一支长枪。
银枪小将,季扶蝉!
邱自华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仅仅几千温家军他们尚有生机,有赫连秋与卢坚岑遼在,他们伤不了主上,可是柳羡风和季扶蝉来了!
“季将军,狻猊军已接降书,您这是要做甚!”
季扶蝉淡淡看向马背上的女将军,道:“我来追妻。”
众人:“.....”
邱自华看向赫连秋,低声道:“带主上走。”
赫连秋正要带着陆淮逃离,一道令众人熟悉而胆寒的声音破空而来。
“留步。”
随着声音落下,官道前多了个人。
他一身素衣,却难掩睥睨天下的气场。
陆澭!
邱自华瞪大眼:“狻猊王,你亲自接的降书,已经昭告天下,怎敢出尔反尔!”
陆澭手持长剑,冷目扫向他身后的陆淮。
“何来狻猊王,陆澭今日前来,只为替我的未婚妻,魏姚复仇。”
若说先前还能心存侥幸从季扶蝉等人手中逃脱,可陆澭来了,陆淮的最后一丝生机也断了。
温无漾已经拉起弓,对准了邱自华:“我听说给妹妹送毒酒的,是你。”
楼雪雁在同时搭弓,温无漾的箭射出的那一瞬,她的箭也离弦,正好挡下岑遼出手救邱自华的那一剑。
邱自华被温无漾一箭穿心。
大战因这一箭拉开了序幕。
不对,算不得大战。
顶多算是单方面的厮杀。
不过半个时辰,风淮王身边还活着的仅剩卢坚。
因为楼雪雁说,他为魏姚奔走想过很多法子要救她,魏姚死后也是他亲手下葬,所有的人都对卢坚留了手。
而赫连秋,他似乎一心求死。
陆澭的剑偏了几寸。
他将陆淮留给了温无漾。
温无漾拿出一瓶毒药,扔给陆淮:“妹妹是在你的默许下饮毒而死,今日,便许你同样的死法。”
“不过这瓶毒药你翎霜亲手为你研制,所以,你死的不会太痛快。”
卢坚被季扶蝉点了要穴,动弹不得。
在陆淮绝望的拿起毒药时,楼雪雁将卢坚的身体转了个向:“我知你有你忠心的理由,只要你没看见,也不算他死在你眼前。”
卢坚痛苦的闭上眼,落下一行泪。
不知是为主上,还是为知己。
整整半个时辰,陆淮才落了气。
陆澭看向卢坚:“你为鸢鸢收尸下葬,便许你带走他的全尸。”
“陆灼已送往风淮城,继任藩王,镇守边关,你可去寻他。”
夕阳落下,官道上尸横遍野。
卢坚带走了陆淮的尸身,将他带回了风淮城。
陆澭回了京都,自封摄政王,独揽大权。
每日除了处理朝政,便是教小皇帝帝王之道,小皇帝的日子比之前更难过了。
温无漾去了奉安。
他去接了妹妹回家,留在了渝城。
他到渝城次日,圣旨便到了。
册封他为渝城郡王,赐渝城为封地。
温无漾一生都没在踏出渝城半步,除了摄政王因操劳过度薨逝那年,他前往祭奠。
...
耳边锣鼓喧天,庆贺祝福声不绝于耳,恭贺帝后大婚。
温无漾将妹妹背出府邸,亲手交到了陆澭手上。
陆澭笑的满面春风,同魏姚一道拜别长兄。
温无漾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但大婚当日不好说难听的,隐忍的偏过头去。
等陆澭牵着魏姚同上銮驾他才又将视线挪回,看着帝王贴心的为妹妹整理裙角,他脸色才又好看了些。
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妹夫了。
这两日朝上少骂他几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