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余晖即将消散,锦城整座城上空仿佛悬着一只无形的手,随时都可能压下来,碾碎这座城。
这一天与以往并无什么不同,可不知为何,却叫人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夜色降临,这股不安落到了实处。
城中听到动静时,城门已经破了。
打斗声传遍大街小巷,血腥味扑面而来,许多宅邸亮起了灯火,惨叫声,求救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绝于耳。
镖局大门紧闭,一百来号人拿着家伙陆续齐聚在院中。
被惊醒的少女从廊下匆忙而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
“师父,叛军打进来了!”
少女心中一慌,忙奔向院中,颤声道:“父亲,出什么事了。”
楼父神情凝重的看着女儿:“颜颜,城破了。”
少女正是镖头唯一的女儿,楼雪雁。
闻言,她身子轻轻晃了晃,眼底浮现一丝惊慌。
乱世之中,叛军随处可见。
短短半年不知多少城池失守,被叛军攻占,她不是没想过锦城会沦陷,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师父,府衙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大弟子上前一步道:“叛军很快就会打到这里。”
“师父!叛军攻过来了!”
有弟子急步跑进来道。
“师父,怎么办。”
楼父深吸一口气,道:“刘家,张家,冯家怎么样了?”
弟子面露恨色,痛声道:“都被血洗一空,男子被杀,女子……”
碍于小师妹在,弟子没说全,但在场众人都听得明白。
楼父下意识将女儿护在身后。
“师父,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我们杀出城区!”
“是啊师父,我们杀出去。”
楼父沉默不语。
良久后,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面色沉痛道:“颜颜,父亲送你出城。”
楼雪雁一愣:“父亲不出城?”
楼父重重一叹,看向外头。
“父亲是锦城人,这里是父亲的家,如今家乡遭难,父亲得留在这里保护这里的百姓。”
“那我与父亲共进退。”
“不。”
楼父道:“颜颜不一样。”
不等楼雪雁反驳,楼父便继续道:“颜颜,记住,离开锦城去京城寻你外祖父…不,如今乱世,京城太远了,怕是去不了,颜颜,去风淮城!”
他死战锦城,于情于理,风淮王必打定会安顿好他的女儿。
“不,父亲……”
“颜颜!”
楼父沉声道:“听话!”
说罢,他看向众弟子,扬声道:“现在已到生死存亡之际,愿意出城者带颜颜离开,愿意留下者随为师杀叛军,护百姓!”
院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望向了小师妹,并非挣扎,而是不舍,楼雪雁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所有人单膝跪下,齐声道:“弟子愿随师父死守锦城!”
楼雪雁急得眼睛通红。
“父亲,我也会武,我可以和师父师兄们一起杀敌。”
楼父却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的温和慈爱:“为父非圣人,也有私心。”
“颜颜就是为父的私心。”
…
“杀!”
“快走!”
“颜颜,不要回头,走!”
“小师妹,快走!”
“小师妹,走啊!”
“……”
楼雪雁不知道是被哪位师兄推出了城门,她将将站稳转身,城门已传来吱呀声。
是她的三师兄和四师兄。
一百多位师兄,杀到这里,只剩几位了。
“三师兄,四师兄,不要!”
楼雪雁飞快奔向城门,可就在她靠近时,三师兄用内力将她稳稳推出几步之外。
城门缓缓在她面前关上,最后的最后,她看见四师兄背部中箭,吐了一口鲜血,但还是朝她温柔笑着,看见三师兄最后不舍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加入战斗,她眼睁睁看着叛军的刀穿透他的身体。
“三师兄!”
透过最后一丝缝隙,她看见许多熟悉的身影倒在了血泊之中。
其中,包括父亲。
父亲扶着刀半跪在地上,似有所感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看了看她,然后无力的垂下了头。
“父亲!”
厚重的城门彻底将一切隔绝,也掩盖了楼雪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任她怎么拍打城门都再无法敲开。
她仿佛听见了刀剑穿透身体的声音,城门后传来四师兄撕心裂肺的喊声:“快走!”
然后再无声息。
楼雪雁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踉跄的后退几步,对着城门跪下,飞快的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跑。
她刚跑向官道,城门打开,叛军追出来了,她仓惶间回头看了眼。
城门之内除了叛军,再无一道站着的身影。
她的父亲,一百多位师兄悉数战死。
“不,不要!”
“父亲!”
“三师兄,四师兄!”
“师兄……”
“雪雁,雪雁!”
耳畔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楼雪雁,她猛地睁眼,从噩梦中解脱。
她眼神迷离,带着化不开的沉痛,直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才勉强回神。
“做噩梦了?”
楼雪雁轻轻靠在季扶蝉的怀里,闭了闭眼,声音略有些沙哑:“嗯。”
“我梦见当年…锦城一战。”
季扶蝉知道锦城一战的惨烈,也知道她的父亲和师兄都死在那一战中。
他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可是想念父亲和师兄们了?前几日陛下说,念在我们新婚,可休沐几日,不如我们回趟锦城,去拜见父亲和师兄们。”
若是军营的人看见常年冷着脸的季将军这般温柔的神情,定是要惊掉了下巴。
楼雪雁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他这声父亲倒是唤的很顺口。
“此去锦城,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十来日了。”
季扶蝉如今管着禁军,她管着城外营,他们若一同离开,短时间倒还行,久了怕是得出乱子。
“无妨。”
季扶蝉道:“我去找娘娘借钱昉一段时日,至于禁军,钱朔可以盯着。”
“若有难以决策的,他们可去请示谢清宴。”
楼雪雁又靠回他怀里,似乎在思忖此事的可行性,然后又听季扶蝉道。
“再不行,还有陛下和娘娘。”
陛下和娘娘都是乱世杀出来的,军营政事自都不在话下。
“可陛下和娘娘很忙……”
“我们赶在太子殿下周岁宴回来。”季扶蝉道:“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楼雪雁又沉思片刻,才轻轻点头:“那好,我去同娘娘说一声。”
“嗯,我们明日一起进宫。”
—
“告假多久?”
听完季扶蝉的话,陆澭还未开口,谢观明就瞪大了眼:“半个月?你疯了吗?”
“禁军就算了,钱硕不成总还有陛下盯着,闹不成什么大事,可城外营那帮人是寻常能管得住的?”
季扶蝉:“所以我想借钱昉过去。”
钱昉比他兄长圆滑些。
“那也不成啊。”
谢观明道:“再过半月就是太子殿下周岁宴,钱昉还会分身术不成?”
季扶蝉不理他了,看向陆澭。
“雪雁梦到了当年锦城一战,想来是因我们成婚未曾禀报岳父与诸位师兄,才投梦给雪雁。”
谢观明:“……”
陆澭:“……”
谢观明气笑了:“你成个婚脸皮倒是厚了不少,这种理由你都说的出来。”
谁不晓得季扶蝉最不信鬼神,如今为了夫人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
陆澭也抬眼看了眼季扶蝉,意味不明的笑了声。
谢观明忙道:“陛下,城外营多是兵痞子出身,后来跟着楼将军打过几次仗,又被编入楼将军麾下,眼下是除了楼将军的话谁的也不好使,钱昉再心思活络也是管不住的。”
没事倒好,有事多半要闹到他跟前来。
他眼下忙的脚不沾地,哪里有空管军营的事。
陆澭自然明白谢观明的心思。
他这才放下折子,道:“你们成婚,是该去秉明双亲,半个月…天塌不了。”
在谢观明开口前,陆澭又道:“政务有鸢鸢搭手,我倒能抽出些空来,若钱昉管不住,让他来秉明我就成。”
谢观明不做声了。
只要不来闹他就行。
季扶蝉眼眸一亮:“是,谢陛下。”
陆澭挥挥手:“去吧。”
季扶蝉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
谢观明:“……”
“谁能想到他以前可是从不离陛下身边的。”
陆澭笑了笑。
“我如今身边有暗卫,禁军,再者大昭统一,哪有不长眼的来皇宫刺杀。”
“也是。”
谢观明想了想:“我要准备些礼物让他带去不?”
陆澭:“…冥纸?”
谢观明:“……”
“还是算了。”
—
锦城
已入了冬,骑马虽快却也冻人,时间不算过于紧迫,二人便选择乘马车前往,身边只带了两个护卫。
到锦城,已是第六日。
锦城府衙早便收到信,两位将军要回锦城,曾经的知府已经战死,百姓也死了大半,如今锦城知府是后来新上任的,但当朝第一位女将军是锦城人,这是锦城上下皆知的。
得知女将军要回锦城,不仅百姓纷纷到街头张望,就连知府也亲自迎了出来。
许是为了迎接楼雪雁,城门已经戒严
楼雪雁掀开车帘看了眼,疑惑道:“夫君,你给知府送过信?”
季扶蝉也探头望了眼,摇头:“没有。”
楼雪雁蹙眉。
“或者还有人今日入锦城?”
季扶蝉想到什么,道:“先看看。”
马车缓缓停在了城门。
知府的人迎了上来:“敢问可是楼将军与季将军车驾?”
护卫回了声是。
楼雪雁与季扶蝉对视一眼,果真是来迎他们的。
季扶蝉轻声道:“可能是清宴。”
“闻楼将军与季将军回锦城,下官特前来相迎。”确认身份后,知府迎了上来行礼。
楼雪雁掀开车帘看向知府,问道:“大人怎知我们回来?”
知府恭敬回道:“前几日收到谢大人来信,言说两位将军今日会到。”
楼雪雁回头看向季扶蝉。
果然是谢观明。
“楼将军,下官已派人将楼家镖局收拾妥当,两位将军舟车劳顿,可先回家中休整,下官另在府衙为两位将军摆了接风宴。”知府快速打量了眼楼雪雁后道。
“好,有劳大人。”楼雪雁。
知府亲自迎着马车进城,王腰杆子挺得笔直。
锦城出了位女将军,整座城连带着也与有荣焉,不乏有人陆续来锦城只为了去看一眼女将军长大的地方。
连带着整座城也繁华了起来。
锦城可以说是战乱后除了渝城狻猊城在最快发展起来的城池。
慕名而来的人太多,百姓多了生计,银钱流动大,不过两年,锦城便恢复了昔日繁华,甚至更上一层楼。
因此,锦城上下对女将军愈发崇敬。
百姓远远看见马车进城,有人欢呼喊道:“楼将军回来了!”
随着一声声呼喊,街边酒楼商铺等铺子中陆续有人急步出来,街头的百姓更加多了。
“没想到楼家镖局的姑娘竟然成了当朝大将军。”
“是啊,谁能想到呢,那会儿还都觉得一个小姑娘养在镖局不妥呢。”
“楼镖头与一百多镖师皆为护百姓战死,他们可都是锦城的大英雄啊。”
“你们都见过楼将军吗?”
“见过见过,我以前与楼家镖局是邻居呢,不过那一战后,锦城活下来的人只有一半了。”
“来了来了,快看。”
楼雪雁季扶蝉耳力过人,瞧见前方人头攒动,从以前嘈杂声中听出了些议论。
楼雪雁怔愣错愕不已。
她本只是想回来给父亲母亲师兄上柱香,没想到竟会引来百姓夹道相迎。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这样的情景在两年前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她不是没设想过将来有一日衣锦还乡,可那时候总觉得是奢望。
没想到一切竟都成了真。
“楼将军,可是楼将军?”
“楼将军在看我们呢。”
“楼将军,楼将军!”
“……”
百姓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知府怕惊扰着楼雪雁,将马策到车旁解释道:“如今进城有如此繁荣景象,百姓都感念楼将军,今日得见,难免激动喜悦,还请楼将军勿怪。”
楼雪雁轻轻嗯了声。
“无妨。”
知府离的远没听出异常,但季扶蝉听见了她嗓音中的哽咽。
他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道:“雪雁如此受百姓爱戴,为夫与有荣焉。”
楼雪雁心中百感交集,反手握住他的手回头与他对视。
季扶蝉轻笑道:“曾经陛下得胜归来,都会有这样的场面,玉穹最招摇……”
季扶蝉话音一止。
玉穹已经走了两年了。
楼雪雁也是一顿。
“百姓既自发相迎,你和他们打打招呼。”季扶蝉立刻岔开话题道。
楼雪雁朝外看了眼,果真见很多百姓探头想看她,遂将车窗彻底拉开,探出头去笑着回应他们。
百姓见此愈发兴奋,甚至有人忍不住朝她扔了朵鲜花。
楼雪雁眼疾手快住,笑着朝那人挥手致谢。
场面安静了一瞬后,所有人便开始寻找花铺,很快街头鲜花就被一扫而空,纷纷洒落在马车上。
漫天花雨中,楼雪雁微微仰着头,眼底一片湿润。
父亲,母亲,师兄,你们看到了吗。
我回来了。
-
锦城郊外。
“楼将军,当年锦城所有死去的人都已尸骨无存,只能为楼家诸位英雄立下衣冠冢。”知府带着楼雪雁季扶蝉到了城外墓地。
楼雪雁见衣冠冢前皆是鲜花瓜果,且香烛都还未尽,有些疑惑:“这些是?”
“楼将军有所不知,楼将军作为当朝第一位女将军,名扬四海,备受推崇,不少人便都想来您的家乡看看,因此,八年前楼家诸位英雄放弃逃跑的机会,死战锦城的事迹也被传扬出来,百姓和来锦城游玩的人有很多都会来参拜。”知府解释道。
楼雪雁眼眶微热。
“我知道了。”
她知道知府为父亲师兄们建了衣冠冢,却不知这两年他们墓前香火不断。
她心中很是动容,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季扶蝉默默上前拉着她跪下。
“先给父亲和师兄们上柱香。”
“嗯。”
楼雪雁轻轻点头。
青烟缓缓升至上空,楼雪雁望着面前的衣冠冢,似哭似笑般轻声低喃道。
“父亲,诸位师兄,我来看你们了。”
季扶蝉偏头看了眼她,而后道。
“父亲,诸位师兄,我是雪雁的夫君,名叫季扶蝉,字远安,我们于上月成婚,今特与雪雁前来拜见诸位。”
“雪雁如今已统领万军,成了鼎鼎有名的大将军,若父亲与诸位师兄泉下有知,也可安息。”
楼雪雁无声抹了抹眼泪,看了眼季扶蝉,道:“父亲,诸位师兄,夫君也是个大英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以后有他与我携手一生,你们可放心了。”
二人说罢,双双磕了头。
天边余晖未散,二人并肩离开。
路过一颗大树时,寒风拂过,仅剩的一些泛黄的叶子落下,洒在二人拉长的影子上。
仿若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