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枭雄

作者:榶酥

苏家从祖辈就是温家军的军医,到了苏父这一代,苏母生产时伤了身子再未有孕,孙辈就只有苏翎霜。

苏父曾也惋惜遗憾后继无人,可没想到苏翎霜自小就展现出在医术一道中上佳的天赋,苏父喜出望外,顾不上什么女子不参军的规矩,将女儿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温老将军对此默认,只道若孩子真心想学,男女并无什么不同。

于是,苏翎霜就成了苏家精心培养的下一代军医。

苏父常出入温家,也因此,苏翎霜与温无漾自小熟识。

苏父平日没少跟苏翎霜交代,温家郎君身体孱弱,要她仔细些,所以自她记事起,便是她多照顾温无漾些,渝城皆知温无漾嘴巴厉害,没人能从他手上讨得几分便宜。

而她,例外。

温无漾从未对她说过重话,她记忆中的温无漾温润如玉,与旁人口中的判若两人。

所以后来即便她亲眼见识了温无漾吵架的厉害,也仍旧改变不了他在她心里的印象。

表哥气急骂她眼瞎,但她想,应该是温无漾五岁那年将她吓狠了。

那是一个极其冷冽的冬日,她如寻常一般随父亲去温家,才踏进府邸便觉得不对劲,所遇奴仆神色慌张,步伐匆忙,父亲忙叫住一个来问,才知是温无漾昨夜发了高热,至今昏迷不醒,眼下已是性命垂危。

渝城的大夫接二连三的上门,都束手无策。

苏翎霜焦急的跟着父亲往温无漾院中去。

“父亲可知无漾怎会突然病重?”幼年时苏翎霜唤过温无漾温郎君,后来喊温家阿兄,再后来温无漾让她喊名字,这一喊就再没换过。

而苏家作为温家军的军医,自然没少给温无漾看诊,但他擅长的多是外伤,像温无漾这样棘手的病症他没无能为力。

苏父神情凝重道:“郎君自来体弱,这些年都是用良药古方养着,稍有不慎便无力回天,这一次来的这样汹涌,怕是因今年太过寒冷所致。”

父女急匆匆赶到院门,就见丫鬟端着血水往出来走。

苏翎霜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怎么回事!”

“回苏医师,郎君刚吐了血。”

丫鬟嗓音哽咽,也是吓得不轻。

苏父闻言面色一白,匆忙进了屋。

屋内,温锦坐在床边抱着孩子无声落泪,魏禹郮焦急的立在一旁,等医师诊脉。

屏风外医师聚集,皆在商议如何救治。

现下替温无漾诊脉的大夫是刚从城内请来的一位擅治疑难杂症的老大夫,年岁大了,早已不出诊,得知温郎君满城求医才急急赶来。

这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了。

不多时,老大夫收回了手。

“老先生,如何?”

魏禹郮急急问道。

老大夫叹了口气,不忍的摇了摇头。

“老夫医术浅薄,无能为力。”

这话打破了所有人的希望。

老大夫的医术在渝城数一数二,若连他都治不了,那就真是回天乏术了。

温锦心痛至极,抱着儿子呜咽出声。

魏禹郮亦是满眼绝望,心疼的看着才五岁的儿子。

苏翎霜的眼泪汹涌的往下落着,她握紧拳直勾勾盯着温锦怀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人,明明前日他们还一起煨橘子,玩叶子牌,怎短短一日,他就奄奄一息了。

“再去寻医,不光渝城,临近几座城池也都贴上榜,只要能救回无漾,要什么都许。”魏禹郮沉声吩咐道。

“是。”

但此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怕是没用了。

人眼着就要没了进气,除非天神临凡,恐有一线生机。

自没有天神临凡,但‘神仙’在人间。

就在温家众人陷入绝望之际,一位游医进了府。

游医自称姓梅,行走世间数年,治病无数。

这些年如这样的高人来过不少,都没有良策,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魏禹郮夫妇都不愿放过。

而众人心里其实都没报太大希望。

直到梅游医诊脉之后淡然取出了金针,扎了温无漾几处穴位将人唤醒后,众人才大喜过望。

“醒了,醒了!”

“高人,果真是高人。”

温锦抱着苏醒过来的儿子喜极而泣,魏禹郮赶紧上前询问:“高人,您可能医治犬子?”

梅游医收回金针:“贵公子病症棘手,若再晚半刻,神仙难救。”

不等魏禹郮继续问,他又道:“可有笔墨,我开一道方子,立刻给贵公子煎服。”

“有,有的!”

魏禹郮亲自带人出去开药方。

开了药方,吩咐人赶紧下去煎药后,魏禹郮着急的再次问询。

梅游医示意他稍安勿躁:“待服过药后再论。”

如此,众人只能心焦的等着。

温无漾虽清醒过来,但实在没什么精神,他扫了眼周围看这阵仗,便是自己又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最后,他的眼神落在焦急不安的小姑娘身上。

见他看过去,小姑娘忙抬手擦净眼泪,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温无漾轻轻勾唇。

明明他比她大几月,他却受她照拂良多。

若他就这么走了...

温无漾想开口说什么,一道黑影压了过来,他抬眸就对上一张慈和的脸。

“公子安心躺着,切莫言语。”

温锦忙道:“无漾,方才正是这位梅医仙救了你。”

方才她在心里一直祈求上苍诸位神仙能救她儿一命,而后这位高人便来了,所以她脱口而出便是一句医仙,而众人亦都默认了这个称呼。

方才那种情形人瞧着都快落气了,这位却能将人唤醒可不就是在世医仙。

药很快便煎好端了上来,喂温无漾喝完药,梅医仙又给他诊了几次脉,最后看着人睡了过去,他才站起身。

“梅医仙,如何了?”

温锦焦急问道。

梅医仙朝她微微颔首,道:“夫人莫急,贵公子福大命大。”

这就是能治的意思了。

魏禹郮温锦夫妇喜出望外,苏翎霜也终于松了口气。

就在魏禹郮想着如何将人留下为儿治病时,却听梅医仙道:“我行走世间多年,经过不少城池,当数这锦城其乐融融,民风淳厚,想来必是温老将军与魏城主府的功劳。”

他看向魏禹郮微微笑着:“我方才那话可不是奉承,温老将军镇守边疆多年,魏城主爱民如子,有这样的功德护佑着贵公子,贵公子必能逢凶化吉,后福无量。”

魏禹郮郑重朝他一揖:“此次犬子能逢凶化吉,多亏了梅医仙。”

梅医仙忙将他扶起来。

“温老将军护大昭百姓安宁,我若能救回他老人家的后辈,与有荣焉。”

“不过贵公子的病症还需些时日,我怕是得叨扰一段些日子了。”

“何谈叨扰,梅医仙能留下便是我求之不得了。”

魏禹郮遂亲自带着梅医仙去安顿。

苏翎霜听到这里,也彻底安了心。

从这日开始,她便有意无意跟在梅医仙身旁,时而帮他拿药,时而帮着煎药,梅医仙看出她的意图,却未加阻止,有时候还会同她细说温无漾的病理。

苏翎霜也都认真的记下来。

直到半月后,温无漾已经能下床了,梅医仙便将苏翎霜叫到身边询问:“小姑娘,我听说你祖辈都是军医出身。”

苏翎霜点头:“是。”

“我闻苏军医擅长外伤,你祖学如此,可你这几日跟着我,是为了温家郎君?”

梅医仙又问。

苏翎霜这才知梅医仙早就看穿她的意图,也不扭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晚辈非要偷师学艺,只是害怕...”

“害怕温郎君再病危,你仍旧束手无策?”梅医仙。

“是。”

梅医仙轻笑了笑,道:“这些日子,我已经将温郎君的病理细细同你说了,也告知了你一些应急之法和调养的方子,若你心中实在担忧,不如我教你一套针法。”

苏翎霜闻言一惊:“梅医仙当真愿意教我针法?”

“有何不愿?”

梅医仙:“我行走世间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像你这般有慧根的女娃娃,寻常五岁的小姑娘可没你这般心性,你若愿意学,我自也乐意教。”

苏翎霜听罢,当即就跪下给他磕了头。

“晚辈谢过梅医仙。”

苏父得知后大惊。

他可是亲眼见到梅医仙用阵法将郎君救醒的,自明白这套针法有多重要,遂赶紧带着苏翎霜前去敬拜师茶,但被梅医仙拒绝了。

“苏家世代军医,她既承祖学,便没有再拜师的道理,且我不过传授些技法,学到多少还看她自己的悟性。”

从这日开始,苏翎霜便跟在梅医仙身边学习针法。

就这样过了些时日,温无漾身子大好,胜过从前,针法也都尽数传授,梅医仙便提出了辞行。

魏禹郮夫妇也挽留过,但梅医仙志在四方,不拘一座城池,他们自不会强人所难,临行时,给梅医仙准备了不少诊金,但梅医仙只收了小部分。

梅医仙离开后,苏翎霜仍旧住在温家,他的药也仍是她亲手煎熬。

而她为他所做的一切,温无漾尽都看在眼里。

他偶尔会看见她偷偷练习针法,待她睡着了,他挽起她的衣袖,看着上面遍布的针眼他心疼极了,可他知道无法阻止她,只有默默的陪着。

苏翎霜在温家那些日子,一日三餐都是她喜欢的菜,她每个季节的衣裳不论颜色款式都总是她喜欢的,桌上也会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

她当然都知道这是谁吩咐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外如此。

梅医仙走时留下了一些药方,加之府中仔细将养着,温无漾的身子愈发的好起来,除夕日都已能出门放烟花了,在往年,他只能坐在屋里远远看着。

烟花下,温无漾第一次笑的那般灿烂。

苏翎霜偏头瞧着,心里默默道,她一定要好好学习针法,好好研究梅医仙留下的方子,让温无漾以后每年都可以出来放烟花。

而这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承诺,她默默地履行了一年又一年。

次年,魏家添了位姑娘,取名魏姚,小字鸢鸢。

这一年,东境狻猊城王爷路经渝城,小住了些时日,恰好赶上温锦临盆。

王爷有一子,与温无漾同年,名唤陆澭。

东境战事起,王爷不能久留,在魏姚降生后不久便启程回城。

那天,陆澭也去看了魏姚。

他进院里时,恰好与出门的温无漾擦肩而过。

对方看了他一眼,停住脚步,皱眉:“你也是去看我妹妹的?”

陆澭跟在父王身后,不轻不重的嗯了声。

他没想来,是父王要带他来。

“你莫吓着妹妹。”

温无漾急着回屋去给妹妹取小玩意,叮嘱了一声就匆忙走了。

陆澭便跟着父王进了屋。

来都来了,他自然也上前看了眼魏家的小姑娘。

太小了,还有些皱巴巴的,看不出什么花来,他刚想挪开视线,却见她盯着他咯咯笑出了声,还挥舞着小胳膊,鬼使神差的,陆澭将手伸过去,小女婴一把揪住自顾自玩起来。

陆澭顿觉新奇,轻轻挠她的下巴逗她。

这一幕落在了长辈的眼里,不知怎么说的,一场口头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陆澭彼时还小,并不知道婚事意味着什么,听了一耳朵就过去了,也没去追问。

温无漾急急赶回来时,陆澭已经随着父王离开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似乎是生怕妹妹被别的小孩抢走。

魏姚降生后,温无漾的乐趣又多了一桩。

他身子不好,学业什么的都放的很松,除了不可违的规矩,一应只由他开心就好,所以他有很多的时间陪在妹妹身边。

他是看着妹妹一天天长大的。

苏翎霜时常得空也会带着妹妹玩,但更多时候她沉浸在医学之上,随着年岁渐长,她的医术已有超过父亲之势,对此,苏家自是欣喜过望。

从她大一些,苏父便带着她随军。

她也没住在温家,只是温魏两家她住过的房间始终为她留着,每日都有人打扫,不论她什么时候去,都是干净整洁的,也是她上一次离开时的模样。

十二岁这年,温无漾已经可以学习骑射了。

这一年,苏翎霜实在担心他,没有随军。

他练习骑射,她就远远看着,生怕他练的太狠身体又出了什么岔子。

但她这些担忧显然都是多余的,渝城上下都知道温无漾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哪里有武师傅敢可劲练他,有时见他练的久了,还得上前劝阻。

魏温两家唯一的嫡子,可不盯的跟个金疙瘩一样。

而因苏翎霜太过紧张温无漾,引来了家中几位表哥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