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

作者:希昀

十七这一日,天又转了晴,昨日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日光薄薄地铺在瓦檐上,连院子里的青砖都泛出温润的光。

夏芙白日照常回到四房,给四太太请安。昨夜做的耳坠交给文宁,嘱咐她带着秋蕖出门去了。四太太中秋那日吃坏了肠胃,两日来还没缓过劲儿,恹恹地歪在榻上。夏芙便陪着她说话。

如今大嫂金氏一家并程明同均已回了京城,四房里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算上伺候的丫鬟婆子,统共不过十几来人。偌大的院子安安静静的,日光落在廊下的花影里,连风都懒得动一动。

“今日你十二婶府上有宴席,原要请咱娘俩过去凑个热闹,偏我这两日闹了肚子,便推脱了,芙儿,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午膳便去你十二婶那儿吃?”

四太太靠在东次间的罗汉床,看着夏芙轻声地问。

前日阖族在长房吃中秋大宴,接下来各房便回自己屋里吃家宴,十二房人丁兴旺,今日整整要摆十来桌宴席。

夏芙坐在一旁编络子,“我不去,您身子不适,我自然得陪着您。”

四太太只能由她,她靠在一旁歇息,看着夏芙打络子。

小娘子手指如葱玉,白皙干净,五彩丝线到了她手里,仿佛有了魂儿,灵巧地在指间穿梭缠绕,不消片刻一个紧实的如意结便落在她掌心。

四太太眼神看着她,心思却不在这些上头,面前的媳妇儿生得一张嫩生生的脸,眉眼温顺,身段婀娜窈窕,腰肢纤细得一把能握住,无一处不好,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吃将得住?程明昱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谁也不能免俗,四太太愿意撮合他们俩,却也不希望太快,好歹得等孩子落地,等孩子上族谱。

四太太这般想着,倏忽问了一句,

“芙儿,明昱待你如何?”

夏芙一惊,手中的丝线险些滑落,茫然又害臊地看着四太太,“您指的是..什么?”

这话没头没尾,叫夏芙不好答。

四太太看着她难为情的模样,倒被逗笑了,干脆挑明了说,“我的意思是他夜里留多久?”

夏芙一下子明白了,臊得脸都烧起来,却又生怕婆母误以为她与程明昱有私情,赶忙答道,“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从不多过半个时辰。”回想起这几日夜里程明昱清冷自持的模样,夏芙笃定道,“家主守节知礼,没有任何逾矩之处,娘放心。”

他俩做那事至今衣裳都不曾脱一件,说出去谁信哪,更别提在她身上动手动脚,就连看一眼都是没有的。

夏芙不擅长撒谎,也从不会撒谎。

她的话,四太太毫不怀疑,一时心中滋味难言,点点头不再多问。

午膳过后,四太太歇下了。夏芙服侍她躺好,又吩咐丫鬟仔细守着,这才退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回到秋香苑,来到过去程明佑的书房,将原先整理过的集册又翻了出来。

这几日心里莫名有些乱,一面与隔房的大伯哥有了肌肤之亲,一面又时刻提醒自己恪守本分,心里头滋味忽酸忽甜,忽上忽下,总得看着夫君留下的旧物,才踏实些。

夏芙打算重新将程明佑留下的书册抄一遍。

一面抄,一面回忆过去夫妻二人点点滴滴,不知不觉淌了一脸泪。

待停笔时,暮色已经漫进了窗棂。

又忍不住回婚房略坐片刻,至晚方归。

*

程明昱今日也格外忙碌。

漕运昨夜出了事,疏浚泥沙时,因操作不当,溺死了十来名河工。上自河道衙门,下至当地县衙,各级官员纷纷往程家涌,希望尽快将此事平息。

大晋律法言明,死伤在十人以上算重大事故,各级衙门一把手负不可推卸之责任,重则下狱,轻则罢官,是以泰州知府,河道衙门总督官,并属地宁河县令等几人均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一出事均往程家堡奔来。有人意在将上报名额压在十人以下,有人顾着推脱责任。

但程明昱没见任何人,府内大管家以家主不在府上为由,拒绝诸位谒见。

别看他年轻,行事却十分老辣。

底下人越急越乱,他便越要稳如泰山,且让他们乱一阵,待他摸清底细,方好定章程。

在这些官员在门房苦等之时,程明昱悄悄见了两人。

一人是都察院派遣当地督查漕运的巡按御史李志青,一人便是堂弟程明英。

酉时初刻,晚膳光景,程明昱料理完京城文书后,先将李志青唤了进来。

说到这位七品巡按御史,与程明昱也算有些渊源。两人本是同科进士,只是此人性情孤僻,在朝中不甚合群,最苦最累的差事都捡着给他干,至今仍在各处巡按,未能调回京城。然程明昱深知,此人刚克果毅,眼里揉不得沙子,乃为民请命的好官,只可惜过于刚正不阿,反遭同僚排挤。

他先将人唤进来,什么都不问,吩咐下人给他备了丰盛的晚膳,待对方吃饱喝足,再请进书房。

“李志青,昨夜事发之时,你在何处?”

李志青虽与程明昱相识,今日却是头一回私下相见。两人年纪相仿,对方已位列台阁,自己却仍是七品巡按御史,心中多少有些不忿。他并不如旁人那般对程明昱卑躬屈膝,而是稍一拱袖,不卑不亢地答,

“回程相话,昨夜下官正在衙门值守,事发之时...”他深看了程明昱一眼,顿了顿道,“就在附近。”

程明昱负手立在桌案旁,静静看着李志青,察觉出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防备与试探,不由得笑了笑:“这么说,事情的真相底细,你已一清二楚?”

李志青这些年在官场里打磨,到底也学会了藏几分心思。他不给准话,只语气轻飘地回了一句:“算是一知半解。”

程明昱闻言挑了挑眉,重新坐下,一面整理书册,一面漫不经心回,“哦,既只是一知半解,那本官今日这顿晚膳算是白请了。来人,送客!”说罢程明昱视线移去手中书册,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意思。

李志青脸色微微一变,心头不由得犯了急,脱口道:“程大人,您既秘密召我过来,难道就不问个明白?”

“你想说吗?”程明昱冷不丁抬眸,漆黑眼神再无方才半点温润,只剩赤裸裸的冰冷。

李志青被噎得满脸胀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来,他不知道被多少官员戏耍过,但凡送上去的证据,不是无缘无故消失,便是石沉大海、再无下文。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心灰意冷,到如今,他对着谁都不肯再轻易吐露真言了。

他心底交织着无法言说的委屈与愤懑,死死盯着程明昱,赌气一般地反问,“那程大人你呢,你愿意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吗?还是将漕运当作自己进身之阶,去讨好那些当朝勋贵。”

程明昱正襟危坐,神情淡如水,平静问他,“本官还需什么进身之阶?本官,还需讨好谁?”

“我,就是当朝勋贵。”

李志青再度噎住,是啊,对面坐着的这位年轻宰辅,乃世家第一人,坐拥无数门生与财富,该旁人卑躬屈膝来讨好他才是,如今府门前堆积如山的拜帖不是最好的例证吗?

程明昱敏锐察觉到他神色间的变化,抬袖往门廊一指,

“从你今日踏进这个门槛开始,这是你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施展抱负的机会!”

“我给你一刻钟时间,将你所知道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我。”

李志青对上他冷冽坚毅的眼神,鼻头一酸,下巴剧烈地哆嗦几下,那一刻脸上所有的倔强与防备都碎掉了,露出心底最真实的顾虑与渴望,

“程大人,我实话告诉您,这里头的水,比您想像中要深得多,我愿意为您冲锋陷阵,可您保得住我的性命吗?”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只见李志青那双眼里布满血丝,眼白泛着深红,像是经年累月熬夜熬成,分明是同龄人,李志青却显得苍老许多,可见这些年,他着实受了不少罪。程明昱起身绕出桌案,步履沉缓来到他跟前,视线直入他眼底,定声道,

“若不知这里头水深,我又怎会离开中枢,以堂堂宰辅之身,监管漕运一案?李志青,我程明昱保你阖家无忧,即日起,我遣两人护卫你左右,将你阖家老小接来程家堡,你尽管去查,万事有我替你担着!”

......

李志青离开后,程明昱立在窗前,凝着外头那一丛翠色久久不言。

他当然早猜到漕运是怎么回事,只是没料到底下那帮人已然烂透了。

须臾,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明昱回眸,但见程明英红着眼进了屋,不待他做声,便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家主,我对不住您,事情办砸了,给您丢脸。”

程明昱看着他,无声笑了笑,将手负在身后,眼底好似驻着一斛清冽明光,“原来你竟是在替我办事?”

程明英一听便知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改口,“没能为朝廷分忧,愧对百姓。”

程明昱也没说什么,抬步往桌案去,“你起身说话。”

程明英依言站起,来到他桌案前,但见程明昱回到案后坐下,问他道,“说吧,昨夜你在何处,都干了些什么。”

程明英忙道,“昨夜不是我当值,出事后,我匆匆从后院奔来衙舍,一听说有人淹死了,赶紧吩咐衙门的官兵去救人,”他满肚子苦水,越说越气愤,也越委屈,

“七哥,那帮人太混账了,一个个老油条似得,我使唤不动他们啊,他们同气连枝,相互推诿,欺负我这个外来的上官.....”

程明昱听他絮絮叨叨说完,总算明白了其中原委。程明英现任工部都水司主事,驻守漕运河道衙门,负责协助督查运河疏浚与河堤修缮。名义上,底下的通判、州判、县丞、主簿以及闸官等人都归他节制,但程明英终究年轻,又是骤然空降而来的朝官,根本不得底下人待见。平日里无事时,那些人便插科打诨,说些场面话哄着他,一旦出了事,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只管将责任往他身上推。

程明英眼下被人架在火上烤。

甚至很可能被拿来成为要挟他的把柄。

程明昱一眼看透时局,招呼他坐下,安抚道,“你别乱了方寸,案子自然有人去查,迟早能查个水落石出,你初来乍到,又非主官,问罪暂时还问不到你头上,你的上峰管河同知当负主责,若他被临时停职,那么就该你担起这个担子。”

程明英拂去眼泪,不是很有信心,“七哥,他们铁桶一块,我怕是会被他们当猴耍。”

程明昱在族中明字辈中行七,私下兄弟们也爱唤他七哥。

程明昱闻言,冷笑一声,“十二弟,你忘了你上任前,我交给你一道文书,那道文书乃工部与吏部同步行文,你回去好好看看,我早就给你了一柄尚方宝剑,是你没勘破,不会用罢了。”

说完,轻轻拾起桌案的茶壶,自顾自斟了一盏茶慢饮。

程明英先是一头雾水,转念回想那道文书的内容,渐渐地回过味来,眼睛一亮,“七哥帮我要了官员任免权限?”

程明昱扶着茶盏,掀帘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既有年轻人的温润与英气,更有浸润官场多年的老辣与沉稳,“没错,不听你使唤的,晾着,用那些肯冒头的年轻小吏。我告诉你,任何一个衙门都不可能铁桶一块,你要做的是分而化之,抓几个老油条调换职务,让底下人先乱起来,一旦他们乱了,一个个的便只能求你主持公道,接下来,便轮到你立规矩,届时,还怕没人听你使唤?”

一席话拨云见月般,叫程明英茅塞顿开,他豁然自锦杌站起,

“七哥,您怎么不早教我?”他挠挠首,失笑道,“我也就比七哥小了两岁,在您跟前倒像是毛头小子似的。”

“不让你吃些亏,你又如何长进?”程明昱喝完茶,朝他摆手,“出去吧,我还有事。”

外头一溜管家等着呢。

程明昱也不是神仙,父亲去世的早,他自少管家,人情本事都是历练出来的。

外头的平伯眼看时辰接近戌时二刻,不得不硬着头皮进了屋,

“家主,戌时二刻了。”说罢,将头埋下。

这回程明昱比上回还要发愣。

漕运案情正在风起云涌之时,案上堆满了各处送来的邸报文书,正是他最忙的时候,兼祧一事在这些朝局大事跟前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然君子,失信不立。

八月最后一夜,不去不成,此前日子定的紧,若是四日都不管够,便是前功尽弃。

他到底是怎么应下这么一桩事的。

程明昱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何滋味,揉着眉心想:得尽快怀上啊。

先将一众紧急事务料理完毕,余下诸务丢开,更衣赶来听雨阁。

彼时秋月正明,荷塘洒落一池清辉,月色袅袅娜娜披在他身后,尾随他进了屋。

今日比往回迟来一刻钟。

夏芙是毫不意外的。

家主那么忙,若每回守时而来,才真正是为难了他。

这月最后一晚,若是运气好,没准便能怀上。

两人均带着这样一番期待,朝对方施礼,神色间比往日还要客气几分。

若能怀上,自然是不必再折腾。

甚至也可能不必再见。

夏芙盈盈将人往里引,先给他递了一杯茶,随后也不管他喝不喝,便先一步掀帘进了拔步床。

程明昱当然没有喝,搁下茶盏不久,也跟了进去。

只是,今日不比往回,一个心里惦念着亡夫,一个满脑子紧急朝务,均迟迟没能进入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