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叙事

作者:是惟

“等一下!”

电梯将要闭合时,一道皙白的手冒险伸入。门及时感应到,又向两边打开。

蓝色背带裤下是一双纤细笔直的小腿。女孩飞快跳进来,向电梯内侧的男人道谢。

她说谢时,自然笑弯眼睛。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食指摁在开门键上,她理应说一句谢谢。

年轻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一闪而过。或许因为这句感谢太友好,他敷衍点了一下头。

凡之希收回视线,扶着双肩包带站直,望住数字。

她今天,算是来见一位,经纪人?

这事说来话长。

她这倒霉蛋,真有生病的妈和上学的妹,以及消失的爹。比赌狗爹好,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男人仗着长得帅,跟富婆跑了。没出息的软饭男!

亲爹不如社会主义可靠。虽然乍一听可怜兮兮,这些年有医保和各类政府补助托底,家里的生活其实还算平静。

小麻烦出在妹妹身上。

凡之望比她小两岁,还在读高二,是住校生。这学期选科调整室友,有一个女生选历史走了,新来一个鼾声堪比二战大炮的女孩。

之望神经衰弱,一整夜睡不着。之希没有做家长的经验,冒冒失失就给妹妹的班主任打电话,宿舍没换成,反而连累妹妹被呼噜王孤立。

妹妹一味忍气吞声。她再三追问,结果问出来,对方父母都是教育局的领导。

跟有权有势的人没有讲道理的必要。毕竟权力存在的意义正是,允许极少部分人享受永远不必讲道理的快感。

之希在图书馆研究一下午,确认走读合适的小区和租金。妹妹在市区上学,妈妈在老家县里当超市收银员,陪读相当于开支增加,却骤然失去所有收入。

妈妈不想放弃工作,但是让十六七岁的妹妹一个人租房住,是她绝不可能犯的错误。

她有一些家教和奖学金的积蓄,但是只够两三个月,且身上毫无存款会让她极度不安。

和自己斗争三天,最后翻出一张名片,给对方打电话。

之希很漂亮,是漂亮的。

偏圆融的长相,小小一张鹅蛋面庞,五官有着最端正的分布。最出色是眉梢与眼睛,笑起来时总有着月牙的弯曲,颊边两道梨涡也配合着轻轻一漾。

满目清丽与明媚,足够星探追塞名片。

虽然只是不知名小短剧。这年头,美貌变现的速度比智力快太多。

妹妹的困难迫在眉睫,就当病急乱投医了。拍一部也许五万块钱?

对方态度还算客气,约她今天来公司详谈。看写字楼地址,至少不在泰国。

之希在27楼出去,察觉身后的男人也停在这一层,并且一直和她同一道路。她不禁多看他一眼,根据外貌粗略判断,可能是同一个目的。

一个年轻女生示意她等待片刻,先请这人进去。之希撇撇嘴,结果眨个眼的功夫,他就出来了——

这么快?她睁大眼睛,看见他似乎提着一个极为方正的东西,头也不回走了。

之希多问一句:“他不是来面试的吗?”她还以为,是公司针对一部剧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同时见新人。

女生笑着解释:“这是我们老板的弟弟,只是来拿东西。凡小姐,你可以进去了。”

老板是一位气质利落的大姐姐,叫俞舟遥,三十岁上下。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点头认可:“还不错,亲和力很强。”

旁边星探咧开嘴角。她总是嫌各地挖掘团队眼光奇差无比,很少这么明确表扬。

“学校也这么好?稀奇。”俞舟遥打开简历,不怀好意地笑,“那好啊,高知这种外壳最好包装,什么草包一上播客都侃侃而谈人生导师起来。长得丑可没得救。”

之希尴尬立在原地。

她大着胆子,提出要求,想先找一个片场看看。

俞舟遥无可无不可,算是答应。说正好看她面对镜头是什么状态,说话做表情时还有没有这么可爱。

之希听懂了,潜台词是:不上镜你就滚,没有包容照骗的义务。

一共就五句话,她也是当上背台词的明星了。正准备找一部观摩,俞舟遥的电话打过来。

语气听起来很古怪:“小凡同学,你下午见到谁了?”

之希不明所以:“什么?”

“恭喜你即将脱离苦海。”对方懒洋洋回,“我弟弟似乎看上你了。他下午来过,对你……那个词怎么说?惊鸿一瞥。”

之希捏着剧本,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她也想起电梯里那道身影。

俞舟遥利落挂断电话,丢了个简历,附带一句:小妹妹,他的钱比我的好骗。

她非常直白:他阿斯,不会是想包养你。不过到底想干什么,你得自己跟他谈。

之希更沉默了。

她麻木地打开,却微微睁大眼睛。

——世界上怎么能有这种履历?

本科Caltech(加州理工学院),博士MIT(麻省理工学院);工作更是当下唯一的风口大模型工程师,但头衔从Core Maintainer到Lead Scientist,证明了级别。

二十三岁多就博士毕业,现在满打满算,才二十五周岁。

中国男生的学历天花板,当然也是全体地球人的。天之骄子如果分档次,这得在最高评委那桌。

之希猛地起身。

她又从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的简历,茫然抬起脸。

加州理工本科,麻省理工博士;阿斯伯格,逻辑连贯。

民间戏称阿斯伯格为天才综合征,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是天才特征在这类人群身上会显化到极致。绝对理性智力、专注力和记忆力逼近人类上限,当然能带来极高的创造力。

加州理工这个学校,即使是在清华内部,也只有最聪明、最刻苦、最顺利的极少数学生,能够在本科毕业后前往深造。如果是去这里,这帮从不发朋友圈的男生,也会开始发带帕萨迪纳定位的plog,生出轻舟已过万重山之感。

更直接点说,清华男生时常挂在嘴边的梦想正是,之所以容忍清华,无非是为MIT/Stanford/Caltech/Princeton做准备,毕竟“鼠鼠我啊,没有世界金牌,又卷不起美本”。

之希发怔,想起下午电梯里那个大男生——

俞舟遥又在这时发来两段视频:我们外婆过生日,我妹妹偷偷拍的。

她立刻点开。

白衬衫、黑色长裤,冷而淡的神情,斜过脸抵住小提琴。他有颀长的身形、些微遒劲却又那么恰到好处的手臂起伏,和格外英朗的面庞。

曲目是,维瓦尔第四季之冬,和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显而易见,他们的外祖母十二月生,她可以点歌。

多么直接的……勾./.引手段。

但是好用。

女孩一愣,一颗心开始胡乱跳动,盯住洗衣机的倒数计时。她重新拉回视频开头,一眨不眨望着屏幕里的身影。

直到嘀一声,甩干结束,她看完了第七遍。

之希打字回复:可以见面谈。

俞舟遥跟她敲定了时间地点,并不多说。

之希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第二天只简单化了个淡妆,按时赴约。

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

她很希望这次转动有点什么值得纪念的细节,比如打翻咖啡洒落西装,比如踩到皮鞋跌入怀里。

罗曼蒂克就是这样,需要当事人享受俗气带来的安全感。

问题是,都没有。

她快迟到了,叫出一句等一下,风风火火按住电梯;有一道高大身影沉默站在里侧。

难道这就是全部吗?

她象征性敲了敲门,直接推开。

俞舜一察觉她到来,转过身来。

之希怔怔站在门口处,隔着一个办公室的距离与他对视,忽然感到语言匮乏。

高且清瘦,黑T黑色长裤黑色板鞋,这种近乎刻板的全黑,营造出某种极致的简洁与修长。是稍显嶙峋的长相,骨骼平整结构精巧,每一寸该挺拔的地方都足够挺拔,凿刻出微微的冷峻。

即使在这一秒钟,他也像她仰望他一样静默看着她,却不像凝视,更像是俯瞰。

周身气质介于男生和男人之间,微妙卡在最后的过渡期,表情并不随意,也不显得庄重;并不青涩,也没有给她过于明确的成熟感触,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年轻与卓越。

仿佛一个年轻而卓越的男人,天然理应用这样的姿态出现。

他终于抬起手,简单请她坐下。

她又看他一眼,有些局促地坐直,语气还算礼貌:“你好?”

他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指尖于桌面虚空相抵,典型上位者的斟酌状态:“你好。关于今天的见面,我不确定俞舟遥是怎么对你转达。”

极度开门见山的对话风格。

“她说你……”之希紧张到攥紧手心,“说你可能是……”

一见钟情,对我一见钟情。

女孩低下头,交上不出错的答案:“说你想见我。”

还算属实。

他停一停,再次开口:“她一直认为这属于一见钟情,也是大多数人能接受的措辞。”

然而你的语气淡漠到像是在审问我。之希的唇瓣有短暂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下一秒,他就说:“我并不想草率地接受这个结论。”

之希呆呆看着他。

“换个问法,”俞舜一依旧平静看着她,“你愿意来到我的世界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及时补充:“我知道听起来匪夷所思。也知道应该循序渐进,但我不想浪费时间。”

世界上竟然有男人,可以用毫无起伏的语气、毫无波澜的神情,问出这样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