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汹涌蔓延开来。
之希回望他清俊的脸庞,不知所措的感受迅速席卷心间。
但俞舜一仍然十分平静。从他的表现看,这既不是抛出橄榄枝,也不像真正的邀约,好像只是在花园前短暂地开一下门,询问路过的她:要进来坐坐吗?
“什么叫,”之希努力开口,“‘去到你的世界’?”
“简单说,”他明确答,“我需要你出现的时候,你就出现。”
之希一口矿泉水喷出来,连连摆手,同时剧烈咳嗽。
俞舜一礼貌推过纸巾盒。
她一边擦鼻子一边擦衣服,一边在心里下结论。
什么阿斯伯格,阿斯伯格不是这样的。这本质是一个物质上应有尽有,地位又被家庭和社会过分吹捧的男人。
导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丝毫不考虑是否符合人情规则。
她心里忐忑,但还是尽量清晰地提问:“就是,你想让我陪你做什么的时候,我就得去找你?”
“算是吧。”俞舜一还是无可无不可的口吻,眉眼微垂,一只手随意转着桌面上的订书机,“随叫随到,时薪可以再讨论。”
这种话出来,明显变味了。
之希想也不想回绝:“我不出卖自己!”
“我也无意购买你。”俞舜一稍作停顿,措辞更加直接,“我指sex。这个语境的‘出卖’特指性,没错吧?”
之希表情僵硬。
他将订书机一丢,耸了耸肩:“不过,如果你认为你是在出卖你的时间,那没问题。”
不可否认,之希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起身掉头就走。她感到他就像在挑选一只称心如意的小猫。
俞舜一在她身后开口:“看手机。”
之希低头,看见银行到账的短信,脚步猛地一顿。
“你妹妹上学的费用。”他双手交叠,平和望着她的背影,“俞舟遥告诉我,你只有这个需求,并不想成为明星。是这样吗?”
她停下来,慢慢回过身。
“我不建议,家境普通的女生很难自保。对这个行业的所有偏见都是真的。”他稍作停顿,吐出两个字,“肮脏。”
他甚至从不需要遮掩眉眼间的唾弃、鄙视与厌恶,甚至所表现的情绪,必定不如心中百分之一。
之希握紧拳头。
“你可以看我的工作证明——”
“够了!”
之希打断,一动不动盯着他。她对男人的容忍到达上限。
尽管他不以为意,甚至似乎拿出了礼貌倾听的准备姿态。这种男人连倾听都是倨傲的。
片刻,她开口质问:“你把我当傻子?难道你就比别人安全吗?你就见过我一次,昨天在电梯里,对吧?把我找过来说这些,你不觉得自己特别莫名其妙吗?”
她以为俞舜一至少会解释,只言片语也可以。
然而并没有。
他根本就懒得和她多说,打开手机收邮件,随口答复:“那随你。”
之希惊呆了。
连一个字的解释都不屑给她吗?
他竟然就以这么三个字,终结了两个人第一次谈话。
回到宿舍,之希彻夜难眠。
索性蹑手蹑脚下床,打开电脑,输入名字和公司,但没有直接关联的信息。她意识到这可能是因为某种隐私保护,不向大众公开。
按照俞舟遥所说,他也并非企业家,受人所托带一个大模型团队,本质还是替人打工。
但是,几年几个亿的工。
俞舜一也不是内地户籍,他持香港和美国护照,信息透明度很低,不是一个微博UID就能直通社工库。境外人士,什么都没有。
之希思索,挂梯子打开Google Scholar,继续搜索,这次找到了。paper的质量和citation都无可挑剔,年份和他的就读时间也对得上。
她僵在原地,反反复复思考白天见到听到的一切。
电光火石间,从他的工作,想起一个人。
她最好的朋友,庄琰。此女头脑极其聪明,在清华读电子工程。
之希低头打字:你有认识你们学校姚班的人吗?
次日一早,庄琰回复:我鼠鼠人一个,上哪去认识姚班佬。
庄琰:怎么啦?
之希:我想打听一个人。
庄琰:你说说看,我问一下。
之希:俞舜一,香港美国护照,粤拼是Yu Seon Yat,加了英文名Chase,但我不确定他在外面用粤拼还是直接用Chase Yu。
庄琰惊讶:?
庄琰:这还需要找姚班的?
庄琰:我就知道啊。
之希心脏狂跳:怎么说。
庄琰:本科Caltech那个?一开始学物理,后来也转行了。
教育轨迹完全是同一个人。之希心里更是一跳:对,是他,他今天来我们学校了。
庄琰:这人回国之前就很有名,博士期间搞infra的。我高三在社团读过他的论文,听说砸了几个亿挖回来。
之希怔怔盯着餐盘。周遭人声鼎沸,她一动不动。
庄琰又问:怎么啦?他去你学校干嘛?
之希打字:不知道,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庄琰发了一连串不可思议表情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行不可能有帅哥。找个学姐打听打听。
她学姐是前几年本省NOIP(中国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省级赛)的女队名额,人脉广大。
晚上十点多,她才转发学姐的消息。
对方先疑惑Chase怎么会突然去大学?最后打趣:他就是很帅,这一行很少有外形这么好的男生,所以大家都知道。
之希一愣。
她慢慢打字:那他现在是不是极其有钱?
庄琰:极其?整个地球的热钱都在流向这帮人。
之希:那你以后也去帮他打工。
庄琰:?
庄琰:noi金牌是见到他的门槛,我最多帮他拿拿快递。(NOI:中国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
之希沉默。
片刻后,她放下手机。
是真的,不是骗子,可她还是没能下这个决心。无意间转头,忽然看见室友随手挂在书桌边晾的裙子。
Miu Miu。六个字母温馨地狰狞着,渗出一种莫名可爱的攻击性。
之希不知道是不是8900,总之她母亲和她的连衣裙通常89元钱。
女孩低下脸,指腹无意间摩挲着手机壳。
俞舜一接到了这通意料之中的电话。
对方口齿清晰:“我要求先在公共场合履行约定,确认你不会伤害我。”
他原本按着笔,闻言静了一静,倏地一笑。
周六,他终于有三个小时可以自由安排。之希提前订了密室逃脱,来到约定地点时,跑得气喘吁吁:“不好意思,我学校太偏了。”
俞舜一微微颔首,包容了她的迟到。
对任何道具和恐怖NPC,他都没有情绪反应,只在数独逃亡时听见她的求助,上前低头。
之希等在一边,安静看着他。他的鼻梁在脸庞低垂时,有近乎滑落的坡度;他的侧脸在昏暗灯光里,却只有一瞬间的明晰。她飞快移开视线。
俞舜一忍到结束,耐心本来就告罄。出来时商场正热闹,一楼甚至还在举办某歌唱比赛海选,撕心裂肺惊天地泣鬼神。
他冷下脸,转身就走。
“喂——”
之希连忙追上去:“你等等我!”
男人脚步一慢,看见她打开那个粉得要命的小包包,去买冰淇淋。两个蛋筒,她递给他一只,眉眼弯弯,喏了一声。
他答:不用了,谢谢。
不过大暴雨,他至少愿意送她回学校。在她下车前,依旧没有任何语气地开口:“我猜你改变主意了。是吗?”
她试图去看窗外一株小草,视线却被雨幕阻隔在车窗内,窗上只剩他模糊的倒影。
俞舜一也不需要她的答案。
又到周末,之希终于鼓起勇气家访。他提前发来地址,她立刻上二手房APP搜索——
大平层基本在七千万左右。
她上小红书收集信息,从各路给豪宅盘二次分类的房产中介底下得知,是个巅峰期五十七万一平的楼盘。
57万/平,多么荒诞的数字。
之希忍不住停下来,在楼道外仰起脸。
这一刻,她有种很古怪的感觉。视线所及仿佛不是建筑物的高耸入云,是自己人生的渺小。
她到达电梯厅,抬手按门铃。
俞舜一今天穿着白色T恤,尽管还是黑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日里要温和一分。
无非是一种温文的伪装。他开了门,连招呼都没打,头也不回折返。
之希只看见他宽阔而平直的肩头,默默跟进去,放下书包坐好。
她蜷坐在沙发和茶几的小夹角,余光又看见他随意交叠的双腿和双手,都太修长。
修长,可是修长——形容词是一种滥调,一种庸俗的危险,一种伪装成抒情的警戒。
中途她回复室友的语音,他突然说:你很吵。
她问什么意思?他就拿起他的联名手柄,指了一指大门。
她读懂了,是:你很烦人,可以走了。
之希果断拿起书包跑路,没有忍住,反击一句毛病真多。他明明听见了,头也不抬:再见。
她独自走在一段没有路灯的林荫道上,放空、慢吞吞、心生茫然地走。没有灯光,一片漆黑,夜色得以完全地隶属于夜晚。
走到林荫尽头,路灯终于恢复。
在灯光亮起的瞬间,之希收到转账,和一句简短的解释:我妹妹拿东西。
她在心里哼一声,双手于腰后交握,轻盈地走出碎步。女孩不打算就此原谅一个男人的失礼。
但脚步突然一顿,俏丽脸庞也抬起来,直直望着前方。
大天才,你心里很清楚,和一个女生共度夜晚并不合适。
你只是在替自己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