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鱼惊愕骤然抬眸,二人对视着。此刻,门外食客的嘈杂叫喊,纷乱的脚步声,甚至街道上的马蹄声,都萦绕在耳畔,听得一清二楚。
“我是陆预未来的妻子,我不得不考虑深远,还望妹妹体谅体谅姐姐。”
“妹妹既然想离开京城,将来再嫁,依旧会有孩子。”
“若留下这个孩子,将来难以再嫁不说,妹妹的清誉,也会受损。”
阿鱼咬着唇瓣,依旧定定看着赵云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位郡主娘娘有她的考量,她能理解。
可这也是她和阿江唯一的孩子,她的念想,她的孩子啊!
“我会带着他,永远不会回来——”
“不可!”赵云萝打断她,目光顿时变得凌厉,“这个孩子,断然留不得。若是被陆预和长公主知晓,妹妹你不仅要落了孩子,还会被困在京中一辈子也出不去!”
见她真被骇住,赵云萝语气缓和了几分,拿帕子给阿鱼擦去眼泪,“姐姐说话重了,妹妹见谅。”
“只是妹妹,可听过陆府大公子陆植?他也是庶出,还是长子。他的姨娘,也同妹妹一般,出身吴地乡野。只可惜她心气太高,确实让孩子认祖归宗了,但最后人也没了……”
“她的孩子,占上了国公府长子的名头。若是长公主未生下儿子,那国公爷的位置以及陆家家产,将来也是陆植的。”
寥寥几句话,说完了陆大哥的前半生,阿鱼仍旧难以抉择。
“妹妹,孩子你以后,还会有的。”
“听姐姐的话,落了孩子,姐姐送你出城。”
赵云萝耐心逐渐告罄,又继续安抚道:“妹妹要知晓,人啊,可不能既要又要。”
“不然,终其一生,什么都得不到。”
“妹妹也合该站在姐姐的立场,替姐姐着想,嗯?”
阿鱼紧紧捏着帕子,闭上眼睛。若是能用这个孩子,换得她离开的机会……
似乎下定了决心,阿鱼抬眸再次看她,终于吐声,“好,我答应姐姐。”
“落了孩子,姐姐送我出城。”
说完,阿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唇瓣发颤,肩膀发颤,齿关寒战。
“那妹妹……不如再回去考虑考虑,决定终归是做得急——”赵云萝盯着她试探道。
“不!”阿鱼骤然惊呼,结合这几次她每回出去,都被陆预抓到把柄的事,心中更是惧怕不安。
且今日她支开李嬷嬷这事,就过不了陆预的法眼。
阿鱼急忙抓住赵云萝的双手,眼睛通红,急道:“就今日姐姐!只能今日,今日我便落了这个孩子,姐姐今日,今日送我出城!”
赵云萝原想得是温水煮青蛙,不曾想阿鱼竟这般急,着实也让她愣了好一瞬。
“若突然落了胎,路上奔波,你的身子……”
“我受得住!”阿鱼崩溃道。
风里来雨里去了这么多年,她何曾怕过什么?何况,这又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只能在心中疯狂给腹中的孩子道歉,将来有机会,她一定要给孩子点个灯,放置在爹娘的牌位前。
赵云萝垂眸思忖着,这件事竟然有些棘手。旋即,她吩咐陈嬷嬷将早就备好的药带来。
等她喝罢药,她再着人将她送出城。赵云萝想着,忽地反应过来,这般漏洞太大,若陆预追究到她头上……
“这件事,妹妹务必烂在腹中。”赵云萝将药端给她,目光复杂盯着她,嘱咐着。
她也不能保证今日的事万无一失,何况,她也没有要送她出城的打算。
“这药约莫一个时辰就会发作,而后你从……”赵云萝附耳与她,最后道:“姐姐去看看他们准备好没有,出城手续还是相对繁杂的。”
“车上给你安排了一个大夫,路上你若身体不适可随时煎药。”
赵云萝说罢,戴上帷帽,匆匆离去。
阿鱼盯着手中乌黑麻漆的药汁,最后一下抚上小腹,珠泪滚落。
“孩子,是阿娘对不住你。”
阿鱼哽咽了一瞬儿,闭上眼睛,端起药送向唇畔。
“哐啷!”格门忽地被人撞破,阿鱼被吓得骤然睁开眼睛,却见一个黑衣人执着剑朝着她就来。
那人快准狠稳直逼近她,阿鱼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碗砰地碎了一地,乌黑的药汁溅到她霜白的鹤氅上,落下些许黑褐污渍。
“来人,有刺客!”望春楼的护卫闻讯赶来,那黑衣人见状,急忙挟持阿鱼,逼近五楼的窗子。
“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黑衣人神情狰狞,粗暴地用虎口桎梏着阿鱼的脖颈,逼着人靠近窗子。
阿鱼被吓得心惊胆战,窒息感迎着头上,她使劲挣脱,那人掐得却越来越狠。
迷茫中,街道熙熙攘攘,官兵闻讯赶来。人影纷杂中,阿鱼似乎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此情此景,多像她第一次跟随商贾出逃时被人搭救的情形。
阿鱼苦笑着,她不相信,事情竟然这么巧。
又是陆预过来救她。
“放了她!”雅间门外,绯红官袍的男人冷声道。
“狗贼,休想!”黑衣人怒吼着。
陆预没有看向阿鱼,今早收到消息,容老太傅挟夫人出行至望春楼,有些人便坐不动了。
他刚行至望春楼,杨信就过来递了消息。
陆预不愿去想那些事,这女人真是作得一手好死,竟然敢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可笑得是病中乱投医,今日他若不来,这女人真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陆预简直要气炸了!
见他成婚大势已定,不可更改后,这女人为了留在他身边,连孩子都敢背着他堕?再离开京城,好叫他弥补她,亏欠她?
玩得一手欲擒故纵好把戏!
可真真是,蠢到了家。
“你以为,你逃得掉?”男人冰冷的话语传至对面。
阿鱼和束缚着他的刺客皆不由一惊。
那刺客余光看向窗外,果然街道被封,都是朝廷的兵马。
“放了她,本官尚可给你留个全尸。”
“狂妄!”那刺客长眸紧眯,朝着对面就洒了一把白粉,旋即拽着阿鱼跳窗而逃。
“啊——”
窗外响起女人的惨叫声,陆预心头一紧,捂住口鼻冲到窗子的方向。
看见不断坠地的身影,陆预瞳孔猛然一缩,当即随身跳下。
刺客恰在此时,沿着房顶飞檐走壁。
街下的锦衣卫见状,攀上岩壁就追。
被丢下窗子的那一刹那,阿鱼吓得魂都没了,也没有去想陆预为什么会在,为什么会有刺客。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
“啊——”
直到那窗子附近出现了熟悉又厌恶的面庞,阿鱼才骤然回过神。也正是此时,她不断坠落的身子,仿佛有了着陆。
阿鱼失魂落魄,余惊战战缓着神,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还不下来!”熟悉的声音将阿鱼拉回神来。是穿着官服的男人,他走路姿势有些迥异,乌纱幞头因为方才的坠落似乎歪了。
阿鱼还在愣神中,方才坠楼对她的刺激太大太大。
直到男人强硬地将她从别人怀中抱走,阿鱼才想起挣扎。
“多谢蔡指挥使此番相救。”陆预将人从蔡贞怀中抱走,同他见礼。
“改日若得空,还请蔡指挥使莅临府上吃酒。”
蔡贞收回看向阿鱼的视线,活动了下有些僵直的手臂。
“陆府尹客气。”
任谁瞧见陆预方才不顾生死不顾体面不顾形象地从五楼径直跳下,都得感叹一声陆府尹好身手。
“此番任是谁,本官都会相救。”蔡贞对上陆预的视线,指腹暗暗摩挲着绣春刀柄。
陆预挑眉,凤眸微眯,他知晓,蔡贞这是在提醒他行为出格。可陆预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抱着人的力道更为强盛。
似乎夹带了几分怒火。
阿鱼回过神来,蹙眉想挣脱,在察觉蔡贞的视线时,却不敢动了。
男人宽肩窄腰,一身红色的飞鱼袍衬得他神采奕奕,身姿挺拔。腰上的一把长刀却又冷漠僵直,给他温和的面容都添了几分骇人的肃冷威压。
阿鱼咬着唇瓣,用余光暗暗打量着这人,明白了他就是方才救她的男人。
“蔡指挥使仁义。”陆预淡淡回了句,不动声色用官服广袖遮住阿鱼。
旋即,他抱着人,正欲走向马车。
“青柏,将人送回——”
“凌安,慢着!”
不待陆预说完,一道苍老的声音旋即打住他。
陆预转身,发现是自己的恩师,容老太傅。老人家须发尽白,头戴四方平定巾,一身灰蓝道袍,颇有几分仙姿飘逸之态。
陆预眉眼稍顿,自从老师中年丧子后,便沉醉于谈玄论道,后来疾病缠身,头脑混沌。
“老师。”陆预将阿鱼放下,行了师生礼。
“你怎么把蕙蕙带来了。”容老太傅慈眉善目,走到阿鱼身旁,上下打量。
“蕙蕙,爹念叨你好久了,不孝女也不知道回来。”
他说得傲娇,看着阿鱼却是泪眼汪汪。
阿鱼却盯着他,心里说不上来的怪。只一瞬,却不禁自嘲,这位老先生,约莫是宫里那位娘娘的父亲。
容老夫人见到阿鱼,跟见了鬼似的,心底猛然一抽。急忙将容老太傅拉走,斥责道:“老糊涂了,蕙蕙在宫里呢。”
“这哪是蕙蕙?”
容老太傅没理她,只呆愣道:“真不是蕙蕙吗?”
“陆府尹见谅,老爷他近来还是犯癔症,您多担待。”容老夫人急忙道。
陆预颔首告别他们,再次将阿鱼送上马车。
直到马车离去,蔡贞才收回视线。
问一旁的锦衣卫道:“人可抓到了?”
“抓住了,大人。”
蔡贞眸光一暗,唇角扯笑,“即刻带回昭狱。”
“此番多谢陆府尹相助北镇府司查案。”蔡贞同陆预客气道。
“蔡某先行告辞。”
陆预盯着他,暂未作声。此行实属他僭越了,为了老师大张旗鼓来望春楼拿锦衣卫要捉的人。
陆预不作他想,回了官属重整衣冠,进宫面圣。
……
大明宫内。
狻猊香炉里飘着袅袅烟云,呛得人呼吸不畅。
纵是如此,也压不住浓郁沉重的药味。
陆预刚进来时,七皇子李湛在一旁侍疾。
“臣陆预,拜见陛下,拜见七殿下。”
景顺帝微微抬眼,招呼七皇子退下,拿了折子来看。
“十月底折子上写到入京,眼下快十二月了,这吴王,竟然在折子中写大雪封路,还未到京城。”景顺帝道。
陆预抬眸,恭敬道:“吴王并不同意宁陵嫁于臣,早于信中示意宁陵离京。臣暗中做了些手脚。”
“你做得不错。只,吴王若弃帅保车,朕当如何?”
他们之前也正是怕吴王放弃女儿,才寻尽办法诏吴王入京。
“今日已有钉子跳出。容老太傅在望春楼险些遇刺,蔡指挥使已将人拿下。”
景顺帝眉眼低垂,龙颜不悦,没有说话。
容知礼老糊涂了,就算真从刺客嘴里审出什么东西,又如何对账?对来对去,容家知事的人里,只有后宫那一位。
“此事,暂且交由蔡贞去做,你快成婚了,纵然朕不说什么,你也得学会避嫌。”
“无论如何,拿着宁陵,吴王暂且就翻不出什么风浪。”
“多谢陛下教诲。”陆预道。刚想离开,却听景顺帝又道:“也别怪皇舅父多嘴,与宁陵成婚,孰轻孰重你心里要清楚。”
“吴王再怎么弃帅保车,他也只有宁陵一个孩子。”
“臣知晓。”
从宫中出来后,陆预抬眸看向深宫的方向,眉眼凝着沉重。
眼下一桩事解决了,还有另外一桩事。
陆预从怀中拿出一截布条,交给杨信。
“去查查这上面沾得什么药?”
这节骨眼上,若她藏得够深,别让旁人知晓。浑水摸鱼留下也就留下了。
可眼下,非要闹得众人周知,那个孩子,且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了。
陆预转了转手中的扳指,烦躁道:“备马,去鹿升巷。”
青柏不敢耽搁,旋即过去。
此刻,同样烦躁的还有阿鱼。
她不知晓,今日她与郡主娘娘的谋划,到底有多少被陆预听了去。
她最后的离京之路也断了,且不说,有没有彻底得罪那位郡主娘娘。
阿鱼伏在莲舟美人图上,悲恸着她的将来,长长叹息。
月上枝头,陆预再次来鹿升巷时,阿鱼早已睡了去。
男人坐于榻前,借着一盏昏黄的烛灯静静打量着她。
视线逡巡于阿鱼脸上,温和如画的眉眼,小巧的琼鼻,柔软的樱唇,女人的睡颜一片安静祥和。
鬼使神差地,陆预的视线落在她覆着被褥的小腹,竟忍不住勾画冥冥中那个素未谋面孩儿的面庞。
男人眉眼压底,烛火下的面容忽明忽暗,良久他似下定决心,负手而立于榻前,眉目凛然。
“进来。”
有女医姗姗来迟,陆预示意她给阿鱼诊脉。
出了里间,陆预垂眸示意她讲。
“如夫人今已有孕两月有余。”
陆预眸光忽暗,顿了瞬继续道:“若落胎,可对母体有损?”
那医女愣了一瞬,诧异地看向陆预,万万没想到请她来是给人堕胎的。但想到这人出身贵胄,顿时又恢复如常。
“你只管说便是。”
“夫人近来郁结于心以致忧思匆匆,心神不稳。且今日又受到惊吓,恐怕动了胎气……诸如种种,暂时不宜落胎。”
“大人可等夫人状态如常后,届时再看看是需要否落胎。”
“毕竟,落胎于母体损伤极大,眼下若是强行落胎,唯恐母子俱损。”
隔着屏风,陆预盯着床榻上那抹瘦小的身影,凝神思忖。
良久,陆预又吩咐人寻来阿鱼今日穿的氅衣给那医女。
“可能看出这是何药?”
医女置于鼻前轻嗅,蹙眉道:“大人怎么会沾上这种毒药?”
“此药中混杂了落草枯,看似有堕胎之效,但堕胎之后,不出三月,母体会一点点被体内余毒腐蚀至死。曾被南疆妒妇用于暗中惩治得宠的妾室。”
“……”
陆预盯着那霜白大氅上的药渍,握紧了指节。与杨信带回来的消息一致,都是落草枯。
那蠢女人,险些被人害死还对旁人感恩戴德。
“大人若犹疑不决,不如再等些时日,待夫人心神平稳,身子康健,就算过了三个月,废点气力,也能落了。”医女道。
陆预未置一词,敛了眉目,淡淡道:“且先观察些时日,这些日子,你便在此住下。”
说罢,陆预踏出门槛,独自立于清凉的月夜下。
这个孩子,来得倒真不是时候。
“近日负责煎避子羹的人何在?”男人掀起眼帘,冰冷的目光落在李嬷嬷身上。
“是……是江嬷嬷负责煎药。”
“但,自从娘子大病一场后,爷您就吩咐停了娘子的避子汤药。”
陆预握紧双手,一时哑然。那时听闻她身子受损,且底子寒凉不易有孕,遂这才停了避子羹。
“那尔等也未发现她有任何异样吗?”陆预凌声质问道,孕中妇人多少都有些症状,譬如月事暂迟,闻腥呕吐,困乏嗜睡等。
“这……”李嬷嬷等人当即跪在一排,“娘子月事本就不准,或早或晚,亦或两三月一回,都有可能……”
“一群废物,下去领罚。”陆预咬牙切齿怒道。
溶溶月色下,陆预目光沉沉,望着远处高空夜月。
国公府的规矩,庶子不得早于嫡子诞生,不然再有一个陆植就是打他母亲的脸。
何苦为了一个侍妾坏了国公府的规矩,毁了朝廷清剿吴王的计划?
陆预抬头望月,心中烦乱。
然而一想到,那女人为了离京,竟然毫不犹豫,毅然决绝要落胎时候,他此刻的烦闷忽然又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安分,一点都不安分。
放着将来好好的贵妾不做,非要自作聪明私自落胎欲擒故纵与他拿侨。
扪心自问,陆预真没见过脾气又臭又硬又如此不识好歹的女人。
卑贱渔女,哪里配生下他的孩子?
可一想到那张脸永远消然于世,心中不知哪里涌上一股微妙的不悦。
他还没玩够呢,她怎么能死呢?
她怎么敢死呢?
脑海中不断浮现过往和近日的一幕幕,怒火涌上心头。
他倒险些忘了,不过今日的一瞬,她又勾搭上了蔡贞,与蔡贞眉来眼去。
蔡贞任职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北镇府司数年,从底层的小旗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位置,圣人的鹰犬,哪里会是什么见义勇为的良善之辈?
骨节咯吱作响,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男人一拳打在柱子上,顿时圆柱凹陷一块,白皙的骨节破了皮相血流不止。
不过一个有几分姿色的村妇渔女。
“今后鹿升巷大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外出。”
撂下这么一句话,陆预沉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墙之隔的屋内,阿鱼死死攥着被褥,捂着唇瓣,泪珠逐渐滚湿了枕畔。
————————
狗子此处在作死,放心,明天就是他求而不得了。[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