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应的越快,风雪下男人的脸色便越发阴沉。心中窝着一团怒火,陆预当即甩开阿鱼的下颌。
从前百般不愿留在他身边,眼下为了老鳏夫的奴才竟然这般低三下四地趴在地上求他。
就这般又毫不犹豫的将他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
但凡她方才多一分迟疑,多一分犹豫,他此刻也不会怒火中烧,恨不得拧断她的脖子。
“陆预!我已答应你,快去救人!”阿鱼心急如焚。
“放肆,莫忘了是你有求于爷!”男人脸色黑如锅底,怒道。
“这笔账,爷回头再跟你算。”
说罢,男人当即抓着她的后颈,将人提带上马。
狂风裹挟着大雪,不断扑向人的脸面,刀割一般疼。阿鱼被他放在身前,每当马蹄跃起时男人温热的身躯总是会重重地碰撞上她,贴紧她的脊背。
心中不恨不怨是不可能的。对陆预这般无耻的人,她也学聪明了。凭什么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她,她却不能反过来骗他?
身后的温热又有贴上来的趋势,阿鱼咬着唇瓣,俯身向前抱住马的鬃毛,避开男人的接触。
哪知腹上忽地横亘上硬邦邦的臂膀,耳畔传来男人的厉责,“再敢乱动,爷便将你丢下马去。”
狠话放完,腹部被大掌带着向后,背部当即又贴上男人的胸膛。
阿鱼攥紧双拳,暂时不敢再有动作。那些风雪扑打在她的脸上,一程接着一程,何尝不是对她的嘲弄?
大掌扣在温热绵软的腹部,陆预心底的火莫名又燃起来,贴着身上人的温热,焚烧了大片心房。
曾几何时,这里曾有过他和她的孩子……
那阵子他曾想过,等孩子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他都会将孩子抱过来亲自教养。女孩当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男孩该博闻强识丰神俊逸。
万不可叫她养废,沾染了她一身的市井村妇之气。
可她……
“疼!”阿鱼当即掰扯他扣着自己小腹的手,控诉道。
“何不疼死你!”陆预咬牙切齿,用力拽动缰绳,速度越来越快,甚至骑马扬蹄跨过一处山石。
她是真不怕死,也着实可恨,为了勾搭陆植竟亲手杀了自己的亲骨肉。
从三尺高的妆台上摔下时,真该疼死她!
阿鱼憋屈地咬着唇瓣,眼角中涌着恼恨的泪珠。
她还有求于他,白芷等人还命悬一线,她是该做小伏低,万万不该惹怒了他。
遂闭口不言不语。
她的沉默更让男人火大。不过眼下还有要事,不是与她较劲之时。
等回了岚苑,将她锁死在榻上狠狠教训,教她再也不敢对他生出二心。
男人双腿夹紧马腹,再次扬鞭。
火把近在眼前,隔得老远,阿鱼看着被匪贼层层围住的那些人,尤其是白芷佝偻着腰身擦着唇角的血,她当即不能再平静。
“白芷!”
阿鱼朝白芷的方向伸手,想下马去,死活挣脱不开,这才后知后觉腰间的禁锢。
“可要留活口?”杨信握上刀柄,上前待命。
“一个不留。”陆预盯着那火光下聚集的一行人,漠声道。
无论如何,他们都该死。若是他恰好没撞上那辆马车……男人眉眼压底,凛着神色。
这女人,要死也该是死在他陆预手上。
感受到身前人的挣脱,陆预垂眸,抬手抓着她的后颈将人猛地逼近自己。
灼热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只听男人咬牙切齿阴森道:“怎么,你想下去找死?”
“在爷没玩够之前,你这条贱命,只能是爷的!给我好生待着。”
阿鱼身子猛然一僵,她没去管耳畔的威胁,只看着不远处神情狰狞的山匪拎着刀就朝着白芷砍去。
“不,不要,白芷!”阿鱼疯狂挣着,声嘶力竭在陆预怀中哭喊着。
“白芷——”
刀刃朝着白芷砍来的那一瞬,她猛然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瞬,身上没有其他的疼痛,白芷这才后知后觉,抬眸时却见另一伙人马正和匪贼鏖战。
没有劫后的余生喜悦,心理反而生出强烈的不安。余光扫向四周,看着坐在马上隔岸观火的男人与她怀中不断挣扎的阿鱼时,白芷的心彻底慌了。
刚出虎穴却又重陷狼窝,公子做的一切又白费了,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杨信与青柏等人皆是陆预训练多年的亲卫,有的还同他上过沙场。不一会儿,那些匪贼就被陆预的暗卫解决。
男人这时才下马,扯过女人纤细的腕子,将她用力带下。
乌黑皂靴踩过染了殷红的雪上,男人依旧面不改色。将阿鱼拽到白芷跟前。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莫再妄想不该肖想的东西。否则,休怪爷不客气。”
“别杀我!求求大侠别杀我,都是那群山匪逼着老头子我做的这些……”老翁护着老妪和孙儿,被暗卫拉出来时候依旧瑟瑟发抖。
老翁哭诉自己这几月被匪贼威胁,活得不人不鬼。
杨信提溜过人,抬眸请陆预指示。
“爷说过,一个不留。”陆预盯着那三人,并不松口。
杨信刚要动作,陆预忽地垂眸,却见那女人拽着自己的衣衫怒道:
“陆预,你疯了,你为何要滥杀无辜,还有那个孩子,他还那么小!”
老翁和老妪手上沾了不少人命但那个孩子确是无辜的啊,他不过几岁,他能懂什么?
陆预果然是丧心病狂,嗜杀成性。
“他错在哪里,你为什么要杀他!”
阿鱼问出这句话时,唇瓣都在颤抖。仿佛再问,当初她腹中的孩子,那么鲜活的一条命,他仅仅为了国公府的规矩,一条死的规矩,就要落了她的孩子!
这又何尝不是滥杀无辜?
他从来都是心狠手辣黑心肝的人。
孩子的话题无意踩在陆预的雷点上。不待阿鱼反应,男人抬眸示意,杨信手中白刃当即举起又迅速落下。
“唔——”
“不要!”老翁,老妪还有那孩子,接二连三倒在她面前时,阿鱼的惊叫都几乎骤然失声。
他,他怎么会下得了如此狠手?那不过是个孩子啊!
“将尸身统统处理了,回京。”陆预吩咐道。
他冷眸瞥了白芷等人一眼,目光不善。
白芷被他这危险的眼神下得心中惊骇。
就在陆预打算扯着阿鱼的腕子将人带走时,阿鱼不知哪来的力气,骤然甩开了他的桎梏。
“滚!你滚开!”
她看得清晰,那刀刃直直削平孩子的脖颈,顿时出了碗口大的窟窿。
一条命没了啊!当初他决心要她堕胎时,也是如此果断如此冷硬不容商量。
他将她逼向死地时又与今日毫不留情地杀了那孩童有何区别?
“你滚开!滚啊!”阿鱼崩溃大哭。
除了上回在鹿升巷打兰心等人的板子,她,今日头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眼前。
阿鱼蹲在地上,披头散发捂着脸崩溃大哭着。
被当众落了脸面,还是在一群下人面前,大帽下男人当即沉了脸色。
那老翁一家与匪贼合谋,今日若不是他,这女人,包括她在意的那些陆植的奴才,通通死无葬身之地。
且不说他们,之前又有多少行人,被这老翁一家诓骗至此,谁又知晓?
他只不过在替天行道。而为将掌兵者,最忌讳心慈手软,妇人之仁。
斩草必除根,那孩子,并不无辜。
阿鱼抱着头,捂着自己的眼睛,那碗口大的切面深深烙印在脑海中,胃中又是一阵翻涌,阿鱼撑着手臂,吐了一地。
白芷想上前扶她,余光瞥见男人冷肃的侧颜,吓得旋即缩了回去。
“今日他们不死,死得便是你。”想来她也头一次见这般血腥场面,男人面色缓和,到底是递了台阶给她,俯身打算扶她起身。
被触碰到的那一刻,仿佛被噩梦魇上,阿鱼慌不择地使出最大力气继续推开他,泪流满面崩溃道:
“别碰我,别碰我!你滚开,你滚开啊!”
他越靠近,阿鱼趴在染了血的雪地上后退的越快。仿佛看见什么洪水猛兽,只往后退。
将人逼到墙角,男人撑着最后一分耐心,伸出手来按住她的肩膀。
“啊啊啊——”阿鱼尖叫着,手脚并用地推他,“滚开,滚开!”
“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阿鱼尖叫着,挣扎着男人的桎梏。
阿鱼见挣脱不得,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口咬上陆预的虎口,颤颤巍巍起身,警惕地瞪着他。
“好,好!”陆预看着被咬出血的手,面色阴沉眸光晦暗。
“爷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预咬牙切齿盯着她,“莫忘了,这回是爷救了你。是你求着爷回来救这些奴才。”
“吴虞!你想毁约吗?”
若阿鱼神思清明,便知晓这还是他再一次唤她名字。
被恐惧和愤怒深深淹没的阿鱼此刻只想离陆预远些,她双眸发红,平日里银铃般的声音也变得嘶哑哽咽,疯了般捂住自己的耳朵。
“是你!若不是你,我也不会陷入今日的境地!”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阿鱼崩溃道。
有了上次在鹿升巷被他带偏的经历,但凡他提救她于危难,阿鱼只觉得刺耳至极。
她发现她,根本听不得这些话。
若陆预不将她骗到京城,哪里会发生这些?她依旧是青水村无忧无虑的阿鱼。
何须他救?
诚如今日,若非他执着将她关在院子里,她也不会堕了孩子,也不会眼下冒雪赶路以至于深陷险境遭遇山匪。
“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还妄想我感激你,你做梦,陆预!”
“莫忘了,若不是我,你早就淹死在了太湖!”
面对男人阴云密布的神情,阿鱼恍若未见,眸光涣散捂着耳朵,喘着粗气,“你又哪里来的脸面,与我说这些!”
青柏和杨信等人低垂眼眸,压根不敢去看自家主子的反应。
陆预心中的火再也压制不住,凤眸冷睨着他,崩着脸,上前就拽住她的腕子,不让她再疯言疯语。
“安分些,今日爷只当你吓傻了,且不与你计较。”
阿鱼岂能如他所愿,奋力挣脱着,惊叫着,反应异常激烈。
她渐渐回神,今日若是被他拽回了京城,往后她再难回太湖了。
心中的怒气持续翻涌着,阿鱼故技重施打算继续咬他。
哪知,男人早有警觉,另只空闲的手当即擒住她的下颌,冷眸盯着她。
忽地,男人猝然冷笑,视线从她身上逐渐落在周围的白芷和陆植的那些暗卫身上。
“今日爷心情不好,不介意多杀几个人,送那些山匪一起上路。”
赤裸裸的威胁,依旧是心狠手辣不顾他人死活。
阿鱼泛红的眼直直盯着他,唇瓣咬出了血,眼中含着莹莹泪光。
见她软和了许多,男人覆在她下颌的指节渐渐抚上了她的脸颊。
指腹最后捻过她的下唇,掩去那丝血意,男人冷声道:
“松开。”
袖下的指节颤颤,阿鱼惊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这般“体面”之人,今日被她如此“不体面”的羞辱过,为什么还要她?
他一点脸面也不要吗?
鲜血渗入舌尖的那一霎那,方才血腥的一幕旋即直逼眼前。耳畔,自己腹中的孩子和那个孩子的哭声响天彻地,阿鱼当即惊呼出声。
“啊啊啊——”阿鱼痛苦地捂着额头,此刻只觉得昏天黑地,头痛得紧。
“孩子?”
“别过来!”
陆预也察觉她此刻的不对劲,抬眸诧异看向白芷,他知晓,陆植定然留了大夫在她身边。
只是在他走向白芷的那一刻,阿鱼想起那碗口大的伤痕,心惊肉跳,当即冲到白芷面前,警惕地瞪着陆预。
陆预心中火大,但见不得她此刻疯疯癫癫的模样,厉声道:“让开——”
话还未说完,耳畔的一阵轰鸣彻底打懵了陆预。
震惊的何止陆预,此刻杨信,青柏,包括被阿鱼护在身后的白芷,还有陆植的暗卫,陆预的暗卫一干人等,全都惊呆了。
这姑娘,竟然敢打陆世子?
耳畔依旧在嗡鸣,随即是阵阵痛麻。
那一掌的力道似乎倾注的阿鱼许久以来的怨气,直接将男人打地侧过脸去,指痕根根分明。
那鲜红的指痕,就跟胭脂似的,擦在世子冷白的侧脸上。
青柏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旋即低下眼眸,不敢再看。
“你若是杀白芷,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不待男人发作,阿鱼旋即瞪着他,声嘶力竭道。
陆预正过脸,此刻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脸上的火辣灼热上下乱窜,烧进他的脑海与心房到处都是火气。
真是反了天了!
陆预冷冷盯着阿鱼,一把抓过她的脖颈,居高临下冷睨着她,咬牙切齿道:
“不过就是一个卑贱的渔女,你以为,你的命,你的尸身,算什么东西,爷会在乎?”
“是,我确实卑贱!不如你陆预命好,不如你生在权贵人家。”阿鱼也来了气,更怕陆预为难白芷,索性直接同他刚到底。
“可是你陆预,又能高尚在何处?”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卑贱渔女,连国公府的妾都不配。可你呢?为何又对你看不上的卑贱之人如此执着?”
这也是许久以来困扰阿鱼的事,她到底不明白,他看不上她,嫌弃她卑贱,她不配有他的孩子,为什么他就不能把她这卑贱之人给放了呢?
直到现在,阿鱼才彻底想明白。
“陆预,你就是贱!”
“你就是犯贱,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我囚禁起来,供你玩弄,供你消遣!”
“高高在上的世子啊,为何又愿意沾染我这卑贱的渔女呢?”
当着众人的面,阿鱼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世子没脸,眼下竟然还敢辱骂世子,杨信暗暗握着手中的刀,静待上命。
她这些话,每一句都精准踩在陆预的雷点上。脸上的灼热仍在继续,陆预死死盯着她,忽地唇角扯出一阵阴冷的笑。
半是自嘲,半是愤怒。
不论过去他的行径,单是这几日不眠不休从京中赶来此地,冒雪前行……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确实有病。
他舔舐牙槽,阴郁转瞬,云淡风轻道:“卑贱之人,巧言令色!”
“你以为你是谁?”
“今日若没有爷,你还能如此气焰嚣张地在爷面前同爷叫板,甚至辱骂爷?”
“当真是毫无教养卑贱不堪的乡野村妇!”
“你到底高看自己了?低估了爷,也高估了你自己。”
“当初若非你趁着爷失忆,算计爷而上位,你以为,爷会碰你这卑贱之人?”
陆预抬眸扫了一圈,强行压抑住心中的火气。他并非,非她不可!
一个渔女,几次三番折了他的面子,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要走,便走!
要死,便死得远些,莫再来碍他的眼。
仔细算来,他与她的纠纷确实起源于太湖,她的那些算计。算计他失身于她,从这一刻起,他就彻底掉入了她的陷阱。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开始逐渐变得失控。待她失控,渐渐营造出一种,他非她不可的错觉。
陆预揉了揉额角,再次看向她时,眸中全是厌恶与淡漠,“爷今日也告诉你,国公府,哪怕一个婢子,也不会容卑贱之人!”
想入国公府与陆植那鳏夫厮守,她做梦!
“牢世子放心,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国公府。”
阿鱼说罢,偏过脸去,紧绷着脖颈忍着头疼,不再看他。
“好!”
“就算你死在外面,爷也不会再管一分一毫!”
男人说罢,当即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马蹄声踏雪远去,再不见了那碍眼的人,阿鱼浑身如同失了所有气力般,跌在雪地里。
白芷急忙上前扶住她,阿鱼依偎在她怀中泣不成声。
“都结束了,终于都结束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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