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植眉眼中染着风霜与疲惫,看见齐萱的那一刻,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娘子如何了?”陆植放下大帽,擦了把脸,端着瓷碗喝水。
齐萱将阿鱼近来的情况与他说了,尤其是提到那对姓郑的祖孙,陆植舒展的眉头再度紧拧。
他垂下眼眸,盯着手中的茶水,眸光深邃。踪迹即将暴露,看来云梦泽待不成了。
陆植正思量间,忽见房门从里被打开,她穿着窄袖粗布短衣下裳,略略晒黑了些,眉眼间隐有乌青。
“陆……陆大哥回来了!”憔悴的眉眼当即舒展,迎着晨光揉碎在漆黑的眸底,旋即化作一抹温和的笑意。
见阿鱼上前,陆植放下瓷碗浅笑:“阿鱼在此处可还适应?”
“此处很好,和青水村很像。”阿鱼的视线落在那座秋千上,刚好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植叹了口气,看向阿鱼道:“能适应就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陆植知晓她最担心的事,当即道:
“我走时,将青水村的父老乡亲都交付给了沈县令,他会带着那些乡亲回去重建屋舍。当初这场混乱,百姓遭受了许多无妄之灾。我已上疏请求减免受灾地方的赋税,另外由官府出资帮助他们后来的生计。”
“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再带你回湖州看看。兴许那时候青水村会焕然一新。”
闻言,阿鱼唇瓣张合,许久都没缓过神来。仿若间,他的一字一句都如同梦一样,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回青水村?我还能再回青水村吗?”
如今哪里她都去得,唯独太湖,唯独湖州,唯独青水村。
阿鱼闭了闭眼睛,她忘不掉那夜被人掳走时的恐惧,她忘不掉大火吞噬小院的绝望。
“陆预死了,往后你想去哪里都行。”
“啊——”阿鱼骤然抬眸,有些诧异,再次对上他的视线。良久,点漆般的黑眸中,疑惑错愕逐渐变成一股久违又不可置信的激动,阿鱼忽地咧开嘴笑了。
“他死了啊!”她视线放空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
骤然间枷锁脱落,按理说她是该放声大笑,谢老天爷开眼,让恶人有恶报!
可不知为何,她想笑唇角的笑却扯的艰难,一时间她竟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陆预是死了,他该死啊!
可他死了有什么用呢?他给她带来的伤痛是实打实的,永远抚不平。
与其让他这么轻易就死,还不如一开始她就不曾救他不曾认识他。
那样她就不会被骗被侮辱被恩将仇报。她的青水村也不会因为陷入他与他夫人的那场争端而惨遭火焚。
那夜若是没有陆大哥,阿鱼不敢想象,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会陷入怎么样的境地。
他会毫不犹豫的吩咐放箭,毕竟在他眼里,他们这些所谓的普通人都是蝼蚁,卑如草芥,不值一提。
相对而言,陆预的死并没给她带来多少欢乐。更多的是对她自己的悲痛,以及因为她而给旁人带来的麻烦和痛苦。
这些都是陆预造成的,她该恨陆预,恨那个死人。
阿鱼闭了闭眼睛,冷风吹过,些些凉意从眼角划过。
她刚想抬袖擦去,冷不防早有柔软的帕子贴上脸颊,阿鱼诧异抬眸,见那道高大的身影正垂眸替她拭擦眼泪。
阿鱼仿若受惊的小鹿,急忙后退,愣愣看着陆植。
陆植盯着她眸中的惶恐不安和痛苦,以及她避开自己的动作,沉思良久,陆植抿了抿唇。
听闻陆预死讯,她不是该有一种久违的欣慰吗?为何她眸中会有这等神色,陆植迅速揣度了会,忽略阿鱼方才避开她的动作,向前一步道:
“阿鱼过来坐下,我有事与你说。”
陆植重新坐到院中的方桌前的长凳上,阿鱼坐在他对面。
从齐萱那里得知,阿鱼每日都早出晚归,每日里都要去湖上打鱼,试图用繁忙与劳累来逃避一些事。她将打鱼的钱一部分存下,一部分暗中寄到长兴县的善堂……
她在不安,在愧疚,在惶恐……
这种惶恐与不安,都是陆预造成的。
“阿鱼,湖州的那些人那些事与你无关,就算没有你,该发生的一切都会发生。”
“自古来江宁产兵械,太湖产鱼米,且太湖一带原本就匪乱盛行,此时他们借着吴王余孽的幌子,北上打江宁,南下攻湖州。”
“长兴县内粮仓遍布,他们南下长兴抢粮时一定会路过青水村。”
“那些余孽,一路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连官属尚且惨遭劫难,何况平头百姓呢?”
察觉她情绪稍缓,陆植的视线近乎能穿透她的眼眸,直击深处。
“你始终把青水村发生的事归结到你身上,其实你还是将自己看得太重。”
“我——”阿鱼想反驳,对上陆植那双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眸子,想说的话当即梗在喉中,她当即抬手抵住额头,垂下眼眸遮去情绪。
“他只是将我当成个称心的玩物而已……”
陆植不动声色的打量她,抬手将她试图遮住双眼的那只手拿了下来。他必须打碎她潜意识对陆预所有的看重。
只有不在乎了,才能彻底忘记,待来日……
“你也说了,他只是将你当玩物。你心中过于重视这件事,你放不下,所以你认为陆预重视你。认为青水村的事都是由你造成的。”
“阿鱼,你不过是个弱女子。我问你,青水村北岸的涂黎村,奉氏村,包括江宁南的安明镇,被屠了个十室九空,可也与你有关?”
阿鱼不可置信的看向陆植,唇瓣颤颤,奉氏村有李婶的娘家,她经常听李婶提过。
“十室九空?当初官府没有提前撤离吗?”阿鱼声音都在发颤。
“官府能做的也有限,青水村离长兴县最远……”陆植避开了她的打量,淡淡道。
“毕竟我们也没想到,吴王余孽会在曾经他们的封地内大开杀戒。”
“所以你只需记住,青水村的事与你无关,就算没有你,该发生的也一样会发生。”
“或许若没有你,青水村还会难逃浩劫。”
他的声音很轻,随着耳畔的晨风送拂,似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人心上。
阿鱼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当即道:“陆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陆植垂眸抿唇,长指沾了水在桌案上简要画了几笔。
“你看,青水村和奉氏村一左一右,其实若按距离,奉氏村在长兴县西北,青水村在更远的东北……”
他话音刚落,阿鱼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眼角的泪似乎凝固似的,许久都未掉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本该去救更近的奉氏村,但是没有,反而偏偏先救了青水村……
先救了青水村……
阿鱼许久都未缓过来,她不可置信地垂下眼眸,避开了陆植直白的视线。
双指胡乱绞着凌乱的衣襟,阿鱼不知所措。
原来是这样……
陆预所谓的带她去见乡亲都是骗她的,真正救了乡亲的是陆大哥。
若非陆预与他那夫人。奉氏村,涂黎村等地或许不会遭到洗劫。
都是陆预和他夫人的错……
牵扯了太多东西,一时头痛难忍,阿鱼捂着额角,面容痛苦。
陆植盯着她看了瞬儿,琥珀的眸子里闪过晦暗不明的光芒。
是该拔除了她对于陆预的一切幻想。
她不该折磨自己。
她该恨死陆预。
吴王伏诛入京的消息传回江浙时,百姓哗然。曾经信奉拥护吴王的,纷纷倒戈,恨不得啖其血肉。
当年或许没有吴王养寇自重,祸害吴地多年的倭寇兴许早就平息。
何苦那么多年他们的儿郎去了沙场杳无音讯,每次倭寇杀来时,朝廷虽会派兵,但他们家里,能抢的早被抢光了,日子还有什么活头?
是以,吴王的名声在江浙彻底臭了。赵氏余孽在老巢吴地,也只能如过街臭鼠,人人喊打。
他们攻陷一处村子,必然不会留有活口。什么放火烧山,决水攻城,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能做的都做尽了。
当初赵云萝南下时,他有意想将青水村先救下来,但没想到让陆预抢了先。后来他不得又与赵云萝去信,设了一场局,为的就是扰乱陆预,也能叫她恨死陆预。
索性,后来结果是好的。在他暗中带走青水村的人后,陆预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陆植安抚着阿鱼,想到近来发生的事,颇有些头疼,默默叹了口气。他抬眸打量着这处安稳的宅子,想到齐萱的禀报和荥阳郑氏那群人,面色微沉。
按原计划,处理完吴地的事,他该回京述职。可事情却出了岔子,意想不到事发生了。
陆预确实该死,那夜得知陆预的死讯后,他心底陡然生起了久违又诡异的快感。
他记得那一刻,从母亲死后,二十多年来,他竟从未有过如此开怀舒畅!
陆预死了,毫无疑问将来再没人同他争。无论是女人还是世子之位。待他回去,安阳长公主又能奈他如何呢?
只是没想到离炎玉山还有八里时,赵云萝的人打了下来。一开始他与赵云萝去信,目的是除掉陆预,而后赵氏退兵,举全力去攻打江宁。他也好将吴地的一笔烂账甩出去。
但赵云萝出尔反尔,直接打下来了。夜晚作战,他们又在山的下坡,吴王余孽的人顺势而下,再次引火焚山,杀了他们个始料未及。
第二日,他带人退到山脚下,本想从长计议,孰料军中出了叛徒,赵云萝带人一路将他逼至太湖北渡口。
江西援兵迟迟未至,迎战三日,忽地从后方和西北渡口迎来了两拨人,合力将攻打湖州的吴王余孽绞杀殆尽。
待看见陆预那张死而复生的脸时,陆植眉心猛跳,跟见了鬼似的。这才知,陆预假死脱身,与蔡贞暗中联手,最后竟让他做了引吴王余孽出洞的人,陆预再与蔡贞黄雀在后。
好一招计中计,局中局。他知晓,一旦二弟活着回来,他便没了活路。无论是私放赵云萝归吴地,还是当初陆预护送兵械粮草途径泰兴遇袭,还是最后活捉赵云萝拷问出口供。
哪一样,他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索性,在陆预和蔡贞与赵云萝决战之际,他也像陆预一般,盾身离去,假死脱身。
一路上避开了不少二弟的耳目。这才兜兜转转,跋山涉水,何其艰难才赶到云梦泽!
就算没了功名在身,没有荣华富贵,他忙碌半生,年近而立,到头来与她隐居山林,倒也不差。
陆预想要的,最后永远也得不到。
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失了势,陆预失了人,何况陆预还身中剧毒,活不了几年。
这一较量,他与陆预输赢不论,各为平局。只要他熬过这几年,将陆预熬死了,又何尝不是他东山再起之时呢?
只是眼下那对郑氏祖孙找来,云梦泽不能再待了。
陆植沉思许久,她的才来此处安顿不久,若是冒然再离开……
清冷的冷风吹拂二人的衣袖,一阵咳嗽声将院中的思绪迅速拉回。
“阿鱼可还好?”陆植看着她的难受咳喘的模样,当即倒了茶递到阿鱼面前。
阿鱼抚着心口摇了摇头,“陆大哥,不提那些了,今日是中秋,陆大哥匆匆忙忙赶过来看我,先好好歇歇吧,我这就去收拾收拾。”
“待中午我沽些酒做几道菜,我们几人一起过节可好?”
陆植点头,看着她略带不安的模样,叹了口气,“我与你一起吧,没必要这般客气,把我当常人即可。”
阿鱼没想到陆植并非说说而已,她说她要去镇上将昨天的鱼卖掉,再买些菜,结果陆植不知从何处借来一辆牛车,要载着她去镇上。
阿鱼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唇瓣张合欲言又止。
“陆大哥,你真的不需要歇歇吗?”
她听齐萱说陆大哥没日没夜赶路,才回来还要这么劳累,阿鱼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陆植没直接应她这话,反而打趣道:“阿鱼是不是不信我会赶牛车?”
阿鱼蹙眉看着他身上的那件月白道袍,又看了看正在闷头啃草的老水牛和光秃秃的板车,好似根本不会有人将这二者放在一处联想。
便是她认识的镇上的秀才,也不会去赶牛车做那等“有辱斯文”的事。
尤其是那人……
阿鱼迅速摇了摇头,摒弃那些不该有的杂念。
陆植将那些鱼篓提上牛车,阿鱼坐在后面,他坐在前头赶车。
齐萱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隐在暗处的林子里保护二人安危。
阿鱼坐在后面,睁大眼睛盯着他从容赶车的模样。没想到他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是有好些年头没赶过车了。”陆植回头看向阿鱼感慨道。
“真没想到……”阿鱼小声嘀咕着。
她垂眸看向篓里随着牛车晃动不停打摆的鱼,莫名感到有些新奇。
“想来阿鱼也知晓我的身世,所以不必待我那般拘谨就是。”陆植轻声道。
“我被送到京城时,已然七岁。七岁前,我和我娘一直在吴地乡下住。每回我娘出去采买,都会租了牛车带我去。我跟着她,看着看着也学会了如何驾车。”
“竟是这般。”阿鱼道。
“是啊,没想到多年后竟然还有机会赶牛车。”陆植摇着头笑道。
有时回想他的短暂的一生,也属实奇妙有趣。
他见过佝偻腰身下田插秧的农夫,也见过风风火火急匆匆赶牛车的女人,见过衣衫洗的发白却精气神十足的读书人,也见过钟鸣鼎食堆金砌玉的高楼庙宇。
世间百态,不过如此。
经历过所有后,回首往昔,陆植忽地觉得过往的那些庙堂上的争强好胜后宅内的勾心斗角实在很无聊。
像这样鲜活得赶着牛车,看着她在他眼前一颦一笑,与他说着村中的家长里短,镇上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切岁月静好,竟然也如此快活。
见阿鱼新奇的紧,陆忽地问她,“要不要试试?”
“我?可以吗?”阿鱼趴在车架上,蹙眉有些犹豫。
陆植这时候突然转过脸来鼓励她试试,恰在这时他没看到车轱辘忽地梗到石块。
阿鱼身子猛然向前一倾,整个人跌到陆植身上。
而她的唇瓣,冷不防地与陆植的脸迅速擦过。
刹那间陆植愣了瞬儿。
一道叫声划过耳畔,牛车陡然翻转。阿鱼径直摔到了陆植身上。
板车侧翻,老水牛发出“闷闷”的哼声。鱼篓中的鱼也摔了出来,在地上不停打摆。
阿鱼想起方才摔到他身上,急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就要去扶他。
孰料耳畔传来男人的一阵阵闷笑声。
“你笑什么啊,陆大哥?你没事吧?刚才摔的疼不疼啊?”
陆植面上依旧闷笑,“没想到,车竟然翻了,你看,连老牛都在笑话我。”
他话里话外都在调侃,阿鱼忍不住抿唇,遮掩笑意。
阿鱼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安抚道:“没事,刚才没有看到石头,这回走慢点就是。”
陆植垂眸低笑,摇了摇头,起身去将地上打摆的鱼一条条拾回来。
二人就这样,休整过后,又继续赶着牛车去向镇子。
阿鱼要将昨日的鱼都卖了,陆植在他身后,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她动作麻利的除去鳞腮内脏,按照客人的要求将鱼剁成块片成花。时不时还和客人唠两句家常,纵然连鱼血迸到脸上她也毫不在意。
离了牢笼束缚,她是那般的鲜活……
齐萱与他说了昨夜的事,阿鱼竟与郑氏容氏颇有渊源。这般身世,与他确实相像。
陆植收回视线,抬手轻掠过侧脸,修长的指节准确找到那处落过温凉的地方,思绪逐渐游离。
从在恒初院见她的那刻,最初只是好奇。后来他接二连三冒着得罪陆预的风险,送她出城。
几次三番的失败,连他也经不住挫败,想要放手。就算是好奇与同病相怜,也犯不着要他不顾一切的帮她。
正如陆预所言,他并非至纯至善的良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就算不争,他也有法子让安阳长公主不好过。
是那对母子的苦苦相逼,不仅是对他,当然还有她。
当年的事他还小确实无力回天,而今只要他想,他便可不动声色的搅弄风云,把国公府的水搅浑,从而得到他想要的。
他确实做不到袖手旁观,从他问琴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也就乱了。
他主动担起吴地的重任,往后没有陆预的打搅,他可庇护她一生一世。
可他还是算漏了陆预对她的执着。从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尤其是在临安的那一夜那一墙之隔,各种动静呼吟。他从未发觉,他那般想将一个人碎尸万段。
好在结果不差,他身败名裂,陆预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心既乱了,那便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