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娇色

作者:木芊晴

日中时分,一辆华贵的马车平稳地停在了魏国公府的正门前。

很快,有仆人上前放了脚踏,水波纹白底衣袍下,乌黑皂靴踩在上面,身着霜白圆领袍,头束玉冠的男人轻掀车帘,下了马车。

只见他又半侧过身,朝马车的方向伸出手掌。豆绿色轻纱广袖下的纤纤柔荑稳稳放在他掌心上。

那是个身量纤细瘦小,模样极其清丽的女子。魏国公府的门房在京中待了数年,借主子的光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就像跟世子一起回来的那女子,满京城还真是少有,一点也不像是乡野之中出来的。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们世子竟然带着那姑娘一起从公府的正门进来!

公府的正门可不是谁都能出入的。平日里像国公爷和大公子他们也不过从东边的角门出入,二夫人和三小姐等女客从西边的角门出入。

只有长公主殿下嫁进来时,还有已故的老国公爷出殡时……以及贵客亲临时,才会大开府中正门。

若论最近,也只有等他们世子大婚娶新妇时,才会与新妇携手一起从大门进入。

手牵着手进入的二人并未注意到旁人的惊讶。一路上陆预刻意放慢步伐,紧紧握住身旁女子的小手,从下马车那一刻他就未曾松开过。

与前世不同,他和阿鱼在青水村拜堂成亲后,依旧借用了江仲生的身份路引回京。待回到京城,他先行将阿鱼安置在他的一处别苑,而后进宫请旨。

他知晓他母亲安阳长公主不会轻易同意这门婚事,还有府中旁的亲戚,各自心怀鬼胎。他先行进宫面圣,请陛下赐婚给他。

当年他在北疆击退胡人,陛下曾在殿中笑着允他将来给他赐婚,等他想好再过来领赏。

他知晓那不过帝王的试探和玩笑话,那时的他并未当真。

这么多年他一半为了家族兴衰,一半为了心中的那股郁气与不甘,遂屡屡剑走偏锋以身犯险。

陆预握紧手中的纤细指节,细细捻过她柔软的指腹,贪婪地攫取她周身的温热。

他付出了一些代价,求来了这道赐婚圣旨。从此在景顺朝他或许就与仕途无缘,不会再身处朝事的漩涡当中。

但他不后悔,有了赐婚圣旨,府中即便是母亲,也会收好她的情绪,为了皇家颜面也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来。

至于府中其他人,他们待她如何全然在他。前世他不知所谓的轻慢与玩弄,才会让她受尽委屈,以至于在他眼皮子底下,那个孩儿也……

心尖的痛楚灼热刺烫,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留恋的看她,暗暗握紧了她的指节。

从下马车开始,陆预牵着她进入气派高大的正门,而后绕过宽大壮丽的影壁,再穿过仪门……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过去十几年见到的毫不相同,甚至颠覆了她的认知。

北上的这一月多,她已经逐渐接受了夫君家的与众不同。但亲眼见到这些,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得却越来越快,以至于手心都出了汗。

察觉到她的紧张,陆预稍稍松了力道,压抑着心底的激动与悲痛,侧眸看向她。

“莫怕,往后一切有我。”

看着他眸光里的坚定与从容,阿鱼心下的不安稍稍退了几分,抿着唇慢慢点了头。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正堂中,安阳长公主,陆老太太,魏国公陆荥以及陆绮云还有陆府二房的人正焦急的等候着。

安阳长公主眼眶有些发红,得知儿子还活着时候,她日盼夜盼,每日都差人去城外候着,等着人回来。

没想到他回城后竟然越过她的人,先去了别苑,然后就入宫了,也不与她这个当娘的通个信。

入宫述职无可厚非,但第二日府中便传了道赐婚圣旨,竟然是陆预要娶救了他性命的乡野渔女为妻。

这个不孝子,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戳她肺管子,满京城谁不知晓她曾被一个乡野出身的外室狠狠落了面子?

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前,安阳长公主没看见他将那女子带过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陆预给在场的各位长辈行礼,前世这些人如何,他皆心知肚明,此间除了他娘,旁的不过府中蠹虫。

陆预正与魏国公说着话,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二哥你竟没有将那女人也一起带过来?”

陆绮云看着安阳长公主的脸色,攥紧掌心忍不住发问。

一记冰冷的眼风扫过来,陆绮云倏地面色苍白紧闭上嘴。

“什么叫那女人?”陆预冷眸扫过她,“陆绮云,你身为魏国公府长房小姐,便是这般口无遮拦毫无规矩?”

陆预沉着面色,他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些事,是以径直将阿鱼带进了宣明院。

既要护她,他总要先替她扫平一切障碍,保她平安无虞。

安阳长公主见状急忙将陆绮云拉进怀里,不悦道:“阿预,你是真铁了心要娶她?”

陆老太太想着家里几个侄女,罕见地附和着安阳长公主的话,“那样的出身,依我看最多只能做妾!”

魏国公被她们吵得头疼,当即闷闷道:“圣旨都下了,还有什么可争论的?”

“难道你们要抗旨不成?”

魏国公虽然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但依旧是气闷,转头向陆预道:

“陆预,你也真是的,你怎能糊涂至此!”

糊涂爹反倒怪他糊涂,陆预饶有意味的挑眉,目光从众人熟悉的脸上一扫而过,“既是圣旨赐婚,便是金玉良缘,不容置喙。”

陆预又看向安阳长公主,缓缓道:

“母亲,自幼祖父曾教导我,人当知恩图报,心怀善念。若是没有她,或许母亲就再也见不到儿了。”

“是以,我尊敬她看重她,往后她便是我陆预的妻,是魏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陆预又看向旁人面上的精彩神色,冷笑道:“往后这些话,便不要再说了。不然,府中要么只能分家,要么我带她另起新府!”

他话音刚落,魏国公和陆老太太以及二房的人当即变了脸色。如今二房并无人做官,大房陆植并不受重用,而且陆预将来又要袭爵,无论分府还是开府另居,哪个对他们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陆荥听了更是火冒三丈,“逆子,我还没死呢?你这么做,可是将你父亲母亲,将你祖母还有整个陆氏族人放在眼中?”

陆预心底冷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前世他费心费力保家族荣光,最后还不是替陆植收拾烂摊子。这群蠹虫又哪里真将阖族利益放在心上?

那个府邸,他再也不想回了。

今生吴王的事还未解决。迫于无奈,吴地形势不稳,他带她回京才是最稳妥的。

“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她若在府中出了何事,届时休怪我不念及情分。”

炙热的阳光透过隔扇穿进五间正房,落在人身上暖融融。安阳长公主此刻却全身发冷,手脚冰凉。

她陌生地看着站在眼前她引以为傲的儿子,赐婚圣旨进府时候,她就该想到今日不是吗?

安阳长公主面上挂不住,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一刻,有些无措的落荒而逃。

陆预看到母亲的难过,暗暗叹了口气。

……

安阳长公主上马车前,忽地听到身后的呼声。

她诧异回眸,看向正叫住自己的陆预。

陆预想起前世他“死”后,母亲哭了许久,后来好在她另再嫁了,没多久又生下一个孩子,丧子之痛在新生的喜悦中渐渐淡去。

“娘,是儿子让您操心了,今后我会想办法令您与陆荥和离。”

安阳长公主身子忽地一僵,不可置信地听着他说这话。当初她与陆荥是圣旨赐婚,现在的皇兄不甚喜她,故而想和离不大轻易。

她与陆荥苦苦纠缠多年,当真是叫她伤心欲绝又颜面尽失。

日复一日磋磨年华,她自己都对和离没了希望。

强风裹挟热浪吹拂而过,慢慢抚过她的周身上下,逐渐趋退那些寒凉的冷意。

安阳长公主抿了抿嘴,眼眶泛酸,别扭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进了车帘。

陆预松了一口气,前世母亲介意阿鱼,不过是因为被陆植他生母的事连累,这才叫阿鱼遭受了无妄之灾。

他与母亲最后一次相见时,他隐约察觉她频繁抚向小腹。他便猜到,母亲最介意的其实是那和离不掉又叫她颜面无存的婚事。

其中的症结并不在阿鱼。

静临未时,陆预才回到宣明院。他还未进门,就看到那抹豆绿色身影匆匆赶向垂花门,视线一错不错地看向他,眸中亮堂堂的。

“夫君,你回来了。”

陆预看着她水润的眼眸和拧起又散开的眉心,半是心疼又半是怜爱地抬手抚上她的额角。

“府中的关系正如我之前与你说的那样复杂,并非不让你去见他们。”

“等明日,我带你去见母亲,她今日身体不适,先回了府。”

阿鱼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夫君要带她一起回去见他的家人,没想到他先带她来了这院子,而后夫君说去解决些事儿。

她晕乎乎地听着柳嬷嬷给她讲府中的事,但这里对她来说一切都是新奇又陌生的,见不到夫君她始终难以静下心来。

“夫君,你吃饭了没有?”阿鱼牵着他的手,兴冲冲迈进了明间。

“嬷嬷说这里有小厨房,我想着反正也没事,就炖了鸡汤。现在还在锅里,等你回来。”

她方才还抱着他的手臂笑着抬眸看他,一抬眼就如同一只蹁跹的蝴蝶,飞向了小厨房的方向。

陆预盯着那豆绿色的蝴蝶渐渐失神,唇角浅笑,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他刚进小厨房,就见她找来瓷罐,想将煨在锅里的鸡汤盛上来。陆预盯着她的动作,渐渐想起前世。

她好几次都给他做汤饭吃食,甚至不惜忙碌一整天只为等着他晚上回来一起吃她做的饭。他却视之为折损颜面的事,处处讥讽她上不得台面,将她捧上的真心摔了个粉碎。

陆预闭了闭眼眸,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只要稍稍麻烦那么一点点,只要他肯,哪里能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呢?

就算谎言被容嘉蕙戳破那日,只要他肯低头,肯道歉,那个孩子还有她,都能留下来。

唾手可得的一切到了最后反而变成了令他求而不得的。

前世的他为何如此蠢笨,仿佛着了魔一般。

“嘶!”耳畔的抽气声将他带回现实。陆预抬眸,见她捻着指尖频频抽气。

她被烫到了?陆预倏地面色凝重,迅速上前,将她捻着的指尖渐渐舒展开。

原本柔软微粉的指腹已经泛红,陆预看向那冒着热气的锅里的银勺,喉头苦楚,一时语噎。

他当即舀来一碗井水,将她那发红的指节放进冷水里。

“没事,也没有很痛了。”一直被他攥着指节浸泡在冷水里,且他面色说不上好,阿鱼有些脸热,想挣扎,他却不放手也不说话。

“怎么会不烫呢?”陆预叹了口气,下意识想说往后这些粗活就让嬷嬷还有丫鬟去做好了。

只是斟酌过后发觉不妥,是他要将她带回京城,她一时半会定然也无法适应深宅大院的生活。

既然她无法适应,那便由他来适应她。

若以后她想打鱼,他大可以在宣明院挖一处水池,里面养着淡水鱼虾,任由她去玩。

还有府里的荷花塘……里面的水草得找人清理清理,若她想泛舟采莲,也有些乐趣。

还有那陆植,图谋不轨居心叵测的人得早日将他驱逐出府去。别再来碍他的眼抢他的人。

一时间陆预也没意识到他的思绪已经飘忽了这么远。

阿鱼正要将手抽回去,陆预回神却握得更紧。他将那纤细的指节从水里拿出,看到不像先前那么红了,才松了口气。

“先去涂药。”

话音刚落,身子凌然腾空,冷不防被他抱起,阿鱼险些惊叫出声。

脸上的薄红越来越厚重,害怕不稳阿鱼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迅速拍着他的肩膀,急得秀眉蹙起。

哪里就到了这么严重需要涂药的地步?

“不过拿勺子时候被烫了一小下,真的没事,不用涂药!夫君,你快放我下来……啊!”

阿鱼正控诉着,冷不防撞见迎面走来的满是笑容的柳嬷嬷,当着他家里人的面搂搂抱抱,阿鱼短促的尖叫着,当即将脸埋进他怀中。

另一只手却是化掌为拳捶打着他的肩膀。这像什么样子,怎么能当着他家里人的面亲热搂抱呢?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出来见人?

陆预难得见她这么鲜活的模样,低声笑了,却将她抱得更紧。

听见他的笑声,阿鱼想起刚刚柳嬷嬷的笑容,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预将她抱到隔扇窗旁的罗汉榻上,让她背靠引枕。

从他怀里下来,阿鱼想起方才的事,实在是难为情又尴尬,气呼呼的侧过脸不看他。

她不明白,不就是被烫了一下吗?烫得还是手,她又不是走不了了,非要抱着她在院子里惹眼。

现在大白天柳嬷嬷看见他俩这样那样,会不会想到……

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羞又恼,耳朵发烫。

她不知道,就在她想这些的时候,那人竟然真找来了些瓶瓶罐罐。

阿鱼要被他这番举动彻底气笑了。

“你……你不饿吗?”现在都过了正午了,她炖好了鸡汤只尝了咸淡,可是一口没吃。

他折腾了这么久,为什么不饿呢?柳嬷嬷也没说他在别的地方用饭啊。

“自然是饿。”陆预见她这幅忸怩又别扭的模样,笑着要去捉她被烫了的手。

阿鱼觉得没什么,也不想浪费药,他捉她的手她就将手背过身后。

“哎呀,饿就去吃饭,我才想起来忘记盖锅盖了,等会就凉了,我也好饿。”

哪知,那人混不吝一直油盐不进,非要将她背过身后的手捉出来,攥住她的手腕,开始舒展开她蜷缩的指节,展平还有些泛红的柔软指腹,拿了扁玉条沾了乳白的药膏真去给她的指腹涂药。

阿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算是被他磨得没了脾气,也就任他动作。

雪泥般的药膏缓缓铺平在指腹,旋即变得清清凉凉,指腹再也没有了那股灼痛感。

他半跪在她身前,垂眸认真给她涂抹着药膏,密密麻麻的长睫在他冷白俊朗的面上留下一层阴影。长睫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不时颤动,阿鱼的心也跟着颤动。

他一边轻柔的给她涂药,旋即又俯身朝她吐了药膏的指节吹气,很快那股凉意从指尖四散,压过了盛夏的灼热,清清凉凉,舒舒服服。

眼下,她高坐在榻上,俯看着他。长眉浓密清朗,低垂着尾端上挑的漆黑眼眸,玉色的鼻梁犹如高挺的山峰,他侧过脸时候另侧总会留下一抹浓厚的深影。鼻子往下,是薄粉的双唇,正是这双唇,每次都令她战栗不已。

视线再往下,是那上下滚动的凸起喉结。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阿鱼咽了咽口水,意识到这还是白日,当即收敛了视线,不敢再向下继续看。

“怎么不看了?”陆预才涂好药膏,似不经意问她。

“谁……谁看了,一点不好看!”被他抓包,阿鱼忍住脸烫,当即否认。

“不好看吗?”陆预放下药膏,忽地伸手覆上她发烫的脸,抬眸对上她心虚的视线。

“哪里不好看,是嘴巴,还是鼻子还是眼睛——”

他忽地想起上辈子的事。双儿小时候生的很像她,随着渐渐长大,双儿的眉眼却越发像他。

他至今还记得,十二岁的双儿哭着回来和她娘亲诉苦,说都怪她眼睛生的像爹爹,村里的伙伴总说她看着不温柔不好相处,眼神太凌厉太英气,真是丑死了,如果能像娘那种眼睛圆亮水润些,就好了。

手心出了些许冷汗,陆预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多看镜子练练眼睛的神,面对她时总不能过于凌厉。

阿鱼本就不想讨论这个令人羞恼的话题,正好这是她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她当即拍了拍还在发愣男人的肩膀。

“都怪你,一直在这浪费时间,我都快饿死了。”

没听到那句令他提心掉胆的话,陆预松了一口气。当即派人传膳。

没一会儿,柳嬷嬷将那些锅里的小鸡炖蘑菇呈了上来,另有几道清炒莴笋,藏心鱼丸,清蒸鲈鱼等菜肴。

陆预给她盛了碗汤,想起她手上的药膏,当即侧过身,舀着浓香的汤汁送进她的口中。

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惊到了。她拿视线扫过旁边的柳嬷嬷,乌黑的瞳孔看着陆预左右转来转去。

陆预知晓她在使眼色,但就是端着碗里的汤用胳膊拦着她的手,不让她碰。

汤匙不是压着她的舌尖就是捻过她的唇瓣,阿鱼总是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这一顿饭吃的十分不得劲,长这么大上一次有人喂她还是小时候,她生病了娘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哄着喂她吃。

但她都是大人了,眼下还在夫君家里,旁边还有他的家里人,这样像是什么样子!

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起来了。

谁家的媳妇儿像她这样子,就算是阿叶姐坐月子,他夫君和婆婆也没有一口一口喂她吃饭啊。

一场饭吃下来,阿鱼已经热的满头大汗,脸面通红。

她看着陆预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用着饭,忽地有些气闷。

待李嬷嬷将饭收下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时,阿鱼再也忍不住了。

两人相对坐在罗汉榻前,陆预给她沏了一杯清茶。

“夫君,今日我不过被勺子烫了下,哪里用得着涂药,涂了药沾着手,用饭的时候多碍事啊,而且也都这么大了,就算用左手,虽别扭了些,也不是不能吃饭……”阿鱼想着他今日的怪异举动,就满身不舒坦,“而且手烫伤又不是不能走路……”

陆预呷了一口茶,听着她蹙眉用吴侬软语嘟嘟囔囔说着话,忍不住笑了。

是啊,从什么时候他忍不住在意这些呢?

大概是追到湖州照顾她,天冷了见不得她受风,天热了见不得她受暑气。他怕她被针戳到手遂亲自给她缝衣,照顾双儿时候担忧她休息不好,他几乎夜不阖眼。

见不得她磕磕碰碰,见不得她流泪哭泣,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受一点伤痛。

哪怕是一点伤痛,落在他眼里也是要不得的。

若不是给他做汤,她哪里会被烫到手。

都是因为他……

“你笑什么?”阿鱼茫然不解又有些不悦。

“你不知晓其中的要害,被烫到虽然当时看起来什么事,但日后手兴许会起水泡,休养不好也会留疤。”

哪里烫到要起水泡的程度,听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阿鱼也开始认真地盯着他。

陆预迎着她直白的打量,静待她开口。

几乎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茶盏的水都见了底,她还在看他。

陆预想起方才眼睛的事,忍不住避开她打量的视线。

“你变了!”

仿若一石激起千层浪,心底的涟漪迅速泛滥,荡起惊愕的水花,陆预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拿稳。

“缘……缘何这么说?”

陆预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她的面色。那股惊骇在心底逡巡回荡。既问出这句话,她莫非也和他一样,是重生归来?

陆预屏住了呼吸,扪心而问他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一旦她恢复记忆,前世的那些沉重再也无法消散。

那些记忆注定会是她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

眼下他只祈求她想不起来,仍像现在这样,好好的,鲜活快乐,他会用往后余生去弥补她,不再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夫君,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

听到她还肯叫他夫君,陆预暗暗松了口气,迎着她的话追问。

“我……夫君哪里变了?”

“从前你哪里有这么多话?那时候你和我初学做饭,就是炸酥鱼的时候,热油迸溅到你手上,直接起了水泡,也没见你上药啊?”

“还有我来月事躺床上起不来时,你也没有像今日一样夸张到一勺一勺地喂我吃饭。”

阿鱼看着他一点都没变的神情,抓了抓头发,还是想不通哪里出问题了。

原是这些,陆预暗自斟酌着用词。

“女子生来皮肤娇嫩如水,哪里能跟我这种久经沙场近乎铜皮铁骨的男子比?”

“至于之前,那时我失了记忆,兴许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会照顾别人。”

阿鱼想了想也是,那时他连饭都不会做,恢复记忆后竟然还能做酒楼里才有的水晶蛋饺和蟹黄烧。这么看来,他以前兴许是会做的。

陆预怕她再多想,身子前倾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水润却又茫然的眼眸。

“阿鱼,你莫多想。”

“只是我见不得你受一分伤害,见不得你受一点委屈罢了。”

才吃罢饭,他又这么黏黏糊糊,说着那些叫人脸红的话,也不害臊。

阿鱼看着他漆黑又深邃的眼眸里卷出的波涛风浪,又想起方才柳嬷嬷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忽地有些恍然大悟。

不过一点小事,他握着她的手腕,非要抱着她进屋,有一下没一下得摩挲着她的手心和指腹,以及那汤匙总是似不经意地压过她的唇瓣和舌头……

他……他这分明就是打着给她上药和喂饭的幌子趁机亲热!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柳嬷嬷的笑始终叫阿鱼脸热的紧。阿鱼有些不想看那双已经热烈到骇人的眼睛。

阿鱼叹了口气,她好像有些怀念以前的那个阿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