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娇色

作者:木芊晴

陆预在成婚前带着阿鱼去了安阳长公主府。

不出意外,安阳长公主见到阿鱼的脸后,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但想到他既有通天的本领请来了赐婚圣旨,只能将心底的那阵惊愕与恼火吞咽回去。

皇兄都没怪罪,她这个做娘的就更不会再当恶人了。

看到陆预将人带过来,安阳长公主仔细端详着她的容貌。桃花眼微微上眼,眉眼温顺,看着确实比趾高气扬的容妃顺眼许多。

再看她眉眼弯弯的上前问安,有模有样的行礼,丝毫不见小家子气,安阳长公主心底的郁气和不满终是消散几分。

余光瞥向儿子眼睛几乎钉在了人家人上,安阳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事毕赏了阿鱼一对成色很好的翡翠飘花镯子。

嬷嬷带着阿鱼去更衣时,安阳长公主挑眉,等着儿子的解释。

“你可知,京中往后会传什么流言蜚语,你倒真是肯为了你那眼珠子不管不顾。”甚至都来戳娘的肺管子!安阳长公主虽恼火,却没说出那句话,只闷闷喝了盏茶。

“儿子受得起,左右也是冲我来的。赐婚圣旨也在那,风言风语再大也大到哪去。”陆预继续给她沏茶,慢慢道。

他这幅浑不在乎的模样令安阳长公主颇为心堵,睨了儿子一眼,安阳担忧道:

“你既心意已决,成婚的事可计较好了?”

“过去在北疆,我与丹阳侯交好,届时让阿鱼以丹阳侯义妹的身份从丹阳侯府出嫁,如此也能深结两家情谊。”

“你考量好便是,总之……”安阳长公主盯着儿子哽咽半瞬,眸中泪光一闪而过,“无论如何……都莫要步你那糊涂爹的后尘……”

陆预认真打量着自己的母亲,前世因为陆荥的事,母亲多年来已经魔怔了。这辈子,但愿母亲能早些想清楚,切莫画地为牢。

陆预颔首,“儿会早日为母亲请来和离圣旨。”

拜别长公主之后,陆预在花厅等候阿鱼。

看见陆预,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像条快乐的游鱼般向他飞扑而来,瞬间抱了满怀。

“夫君,我的官话说的如何,婆母她……许是能听懂的吧。”阿鱼抱着陆预的胳膊,和他一起走出了花厅的隔扇门。

“嗯,母亲自然是喜欢你的。”陆预摸了摸她的头。

不枉费她跟着夫君学了小半月的官话,阿鱼晃了晃陆预的胳膊,满心雀跃。

“以后阿鱼就又多了一位亲人,婆母真的好漂亮,像画里的仙子一样。”

她喃喃道,“怪不得夫君生得这么好看。”

闻言,陆预侧过脸,打量着她上扬的眼尾和嘴角,心里沁出丝丝缕缕的甜蜜。

傍晚,天际的霞光越过青瓦,被扶疏的枝叶分成林林总总的小块,落在正在携手而行的二人身上,暗金的光影随着二人的步伐明明灭灭。

从公主府回到魏国公府后,陆预又陪着阿鱼吃了晚饭。他想起前世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导致的那些事,又派杨信找了十来个会武的丫鬟,一些守着宣明院,另外留一些守在她身边暗中护着她。

陆预安排好一切,一道黑影匆匆上前,将一封信递到他手上。

“世子,方才在属下回来的路上,有人在馄饨摊前忽地截住属下将这封信塞了过来。”青柏道。

前世并没有这一茬,陆预压下心中的不安,拆开了信。

看到里头的信封里上公正写着“吴江亲启”四个字时,陆预眼皮猛地一跳。

原想着许是因为他的重生,前世的很多事都会改变。但这吴江亲启四个字……阿鱼给他起名阿江,并未带信。

陆预急忙展开信,一目十行,捏着信的指节终是慢慢松开。

果然不出他所料,前世他化身吴江与阿鱼一直生活在吴地,中间也曾往来过几个亲戚。

蔡贞外出办差时会将容嘉蕙也一起带上。路过湖州时,容嘉蕙还在她那住了两三天,抱着双儿喜欢得不撒手。

还是蔡贞将她拽走才分开。

陆预冷静下来,思绪再次落回到信上。

容嘉蕙确实重生了,一开始她听闻他进宫请了赐婚圣旨,当即猜到他也是重生回来的。

这个时候容嘉蕙仍是宠妃,因此她在信中道明可趁此时机杀了小郑氏,彻底断了与吴王的联系,再暗中操作一些事,避免吴王的叛乱,另外提前联合四皇子为夺嫡做准备。

届时将阿鱼认回容家,而陆预也有从龙之功,就算在京城,他们也能永远安虞一生。

信纸很快被火焰吞噬,灰烬顿时四分五散。

容嘉蕙所想之事,亦与他所想的不谋而合。既然他选择了与前世不同的道路,在云诡波谲的京城,自然不能无权无势任人欺宰。

陆预并没有回信,此事二人心照不宣即可。

回到卧房,一盏昏黄的小灯仍在琉璃灯罩内四处跳动。晶莹透亮的琉璃将火光映的流光溢彩。

她早已睡下了,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侧身而卧揪着毯子唇角上翘睡得十分安详。

陆预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上了榻,睡在她身旁。悄悄将人揽进怀中。

……

一个月后,阿鱼住进了丹阳侯府。

丹阳侯府上下都十分重视这个“干女儿”。魏国公世子主动来结这个亲,便是白白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是以添妆的时候,丹阳侯老夫人笑眯眯地给了两个铺子和九抬嫁妆。

成婚前,遵着这里的规矩阿鱼已经好久没见到陆预了。到了迎亲那天,她听到熟悉的声音,顶着红盖头猛地从喜床上起身。

喜婆子笑着将她摁回去,同丹阳侯府的媳妇姑娘们打趣道:“看呐,想新郎官想得都等不及了!”

周围当即传来一阵笑声。红盖头下阿鱼脸上一片烫红。直到那熟悉的大掌伸到眼前,阿鱼深深吸了口气,将涂了红蔻丹的小手放了上去。

“抓紧我,别怕。”耳旁传来清润的声音,阿鱼听着动如擂鼓的心跳,点了点头。

这一整晚,好像是从被他握住手的那一刻,阿鱼都恍恍惚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上了马车,又是怎么被人抱下马车,以及是如何拜堂成亲进入洞房的。

这一整日,耳旁都是恭喜祝贺声,吹拉弹唱声,哄闹嬉笑声,直到坐在她熟悉的喜床上,阿鱼才回了神。

在红盖头下闷了一整日,阿鱼想掀开缓缓气。哪知比她更快的是印入眼帘的是一支喜秤,秤尾探进迅速将红盖头挑了起来。

阿鱼就这般猝不及防撞进陆预眸中。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阿鱼困得打了一个哈欠。一双桃花眼瞬间变得雾蒙蒙的,如同月光笼罩下,雨后泛烟的湖面。

陆预手中握着喜秤,一错不错的看着她,眸中似乎有什么在翻涌着。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未见过她穿嫁衣点红妆的模样。

此刻那张芙蓉面上黛眉微点,朱唇轻染,雪腮前的胭脂淡淡晕散。长时间闷在盖头下,白皙的皮肤透着一层烟粉。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妩媚。

雾蒙蒙的眸子就那样含羞带怯的盯着他,此刻她乌黑水润的双眸里完完全全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陆预喉结滚动,刚要说话,在一旁热闹的丫鬟婆子当即过去说着喜庆话。

陆预这才不舍地错开目光,将手中的喜秤放到桌案上。

喜嬷嬷端着小碗上前,执着红筷子意味深长地往阿鱼口中送了一个饺子。

阿鱼饿了半天,好不容易见有人喂她吃饭,当即痛快咀嚼着。不过刹那,秀气的眉眼倏地紧皱将口中的饺子吐了出来。

喜嬷嬷上前轻拍着她的后背,满面红光的笑道:

“生不生啊,夫人?”

“咳咳……生……生的。”

她话音刚落,满堂哄笑,阿鱼奇怪的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当即红着脸揪着衣襟低下头。

陆预握着一杯清茶过来,朝周围道:“好了,莫闹她了。”

阿鱼就着他的手喝下茶,抚着胸脯缓息着。

喜嬷嬷见闹够了,当即领着屋子里闹新房的人都离开了。

房间内顿时只剩陆预和阿鱼两个人。

桌案上的一对手臂粗的龙凤喜烛热烈的燃着,映着红绸,将整个喜房都衬得满室红光暖融融的。

“夫君怎么还看着我?”阿鱼喝完茶才发现陆预一直在盯着她。

陆预喉头滚动,接过她掌中的杯盏,摇了摇头,“今晚,你便是吸干了我的命,也是值当的。”

“你——”阿鱼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虎狼之词来,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无措得咳着。

陆预笑着笑着忽地面色一变,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跟着阿鱼的声音以拳抵唇轻咳着,两步坐到她身边来,“我是说,今夜你……很好看……不,你一直都好看!”

舌头好似打了结,陆预闷闷还想继续说。

阿鱼很快却因他这句话心花怒花。

他头一次说自己好看!这句话像根痒痒刺不停地挠着她的心,阿鱼垂下眼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说实话,来京城的两个月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置信。她没想到,原来京城的这些贵人们也如此友善,这么好相处,全然不像刘员外的儿子那样欺男霸女。

包括眼前这红绸遍布的喜房,不过短短一个月,喜房里的隔扇上贴着洒了金箔的红双喜,室内铺着绛红地毯,拔步床上挂着朱红的帷幔,她身下坐的龙凤红绸被褥,石榴五蝠软枕……

她还记得当初在丹阳侯府,满院子堆满了红箱子装的聘礼,包括衣柜,妆台,螺钿床西洋镜……喜嬷嬷打趣她嫁妆和聘礼一起足足能抬几条街……

以及眼前这个面容俊朗又深情默默看着自己的男人,已经是她夫君的男人……

思绪被指尖的温热引去,阿鱼诧异地对上他的略带些探究的眸子。

“在想什么?”陆预握住她的指节在脸上缓缓摩擦。

那双眼眸就像夜晚的太湖,风吹动时涟漪荡漾,时不时映着波光粼粼,然而湖水却又深不可测,不知底下会不会卷起滔天巨浪。

阿鱼盯着他的眼眸,睁大眼睛,愣了好一会儿。

“夫君,这一切是真的吗?我当真值得你对我这么好?”阿鱼自觉说得有些过了,但眼前的一切当真是,越好便越令人不安。

她没再看陆预,转过脸看着喜房的一切,顿了顿。

“只是这一切都太过如梦似幻,叫我觉得……我配不上……”

由于阿鱼转过脸,完全没注意到此刻一身喜服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缩,面色煞白。

岂止她不安?此刻内心掀起狂风骤雨的,该忐忑不安的人是他啊。

既然他能重生,容嘉蕙能重生,是不是假以时日……不,是现在,她也重生了?

前世他总是说她配不上,她不配他的正妻之位,后来他将所有最好的捧到跟前她也不屑一顾。

“不——”额角青筋凸起,陆预低吼道,当即单手正过她的脸,叫她看着自己。

“你配得上,你配的上,是我配不上你!我说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永远别想离开我。”

陆预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阿鱼险些喘不过气才松开。

“阿鱼莫忘了,我们在青水村已经拜堂成亲了,喝过合卺酒,结过发。我们其实早已是结发夫妻了,所以这一切,你都配的上!”

不知道后面怎么的,晕晕乎乎的就跟他躺到了床上,他也没有继续出去应酬喝酒。

阿鱼隐约记得,他胡乱将那些桂圆花生什么的拨到床角,就开始了今夜魔怔又疯狂的情事。

“你配得上。”

“你爱我吗?”

“我是陆预,你的夫君,陆预!”

“我永远不会放你走,永远不会!”

……

成婚后,陆预没有像前世那样继续做顺天府尹。请赐婚圣旨时候已经触犯了皇上的忌讳,况且陆预还有别的打算。

他每日留在府中,首先将府里的中馈接了过来。陆预没有假手于人,他一边亲自教阿鱼读书写字,另一边将她留在身边,看着他处理家里的大小事务。

然而这在旁人眼里这便是无所事事。连魏国公陆荥也忍不住嘀咕。

“我懒得说你了,你好歹也考中了进士,还当过将军,怎么眼下这般堕落?我看你净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志,开始不务正业……你看看你大哥,他每日勤勤恳恳——”

陆预不悦地放下账本,冷眼扫向魏国公陆荥,那双薄唇说出的话确是异常冰冷。

“南郊七梦桥的庄子是祖父留着陆家耕读办学堂回馈族中子弟用的。眼下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冬竟然只缴纳了一些干货瓜果,银两也不过才二百……”

“你——”陆荥顿时脸色灰白,胡须抽动,“逆子,你想干什么!我才是族长!”

看着他那幅被踩了尾巴的模样,陆预凤眸微眯。他这父亲,竟然敢动起了族中学堂的银子,拿着银子背地里养那庄子上的一个寡妇。

陆预疲倦的微阖双眼,向圈椅后靠去。他这个父亲,除了给了他这幅容貌,旁的真是……

“还有父亲,吴虞她是我妻,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父亲若是为老不尊,也莫怪我为子不孝!”

说完这句话,他才慵懒地睁开眼眸,看着陆荥的目光冰冷刺骨。

陆荥浑身一个哆嗦,指着他怒道:“你……你当真是,半点不如你大哥!”

陆预侧过脸冷哼一声,绝情的嗓音掷地有声,“限期一月,父亲若补不齐剩下的,那族长的位置只能让贤给儿子!”

陆荥黑着脸甩着袖子愤愤离开。

直到陆荥走了有半盏茶的功夫,陆预叹了口气,朝着西侧间的隔扇道:

“让夫人看笑话了。”

刚回来时候陆预只带她去看了婆母,没见府中的父亲祖母妹妹大哥一干人等。她那时就隐有猜测,没想到竟这么难堪。

一定是他们先对夫君不好的,所以才种什么因结什么果。阿鱼没想过要劝陆预,只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夫君辛苦了。”我永远在你身旁。

陆预叹了口气,家里糟心事一大堆,他亲自接手后才发觉竟然这么折腾,更何况是阿鱼呢。

陆预改了主意,什么主母掌中馈?不过是世家大族光鲜亮丽的面子,真正多苦多累只有自己才知个中冷暖心酸。

往后他多带几个管家嬷嬷,打理中馈。她只管着他们的宣明院就好。

“是阿鱼辛苦了。”陆预稍稍用力,阿鱼身子一转就坐到他的腿上。

“原本不会有这些事的,但是我将你卷入其中,让你陪我一起受累了……”

“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永远不回来,我们在青水村一起过着春放纸鸢夏捉鱼虾,秋摘硕果冬赏风雪的日子倒也极好。”

阿鱼想起身,发现挣不脱后干脆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一呼一吸。“若是夫君没有恢复记忆,我们兴许就那样过日子。”

她忽地起身,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但你既恢复了记忆,我若再强行留下你,那便是自私自利了,你有你的亲人,也有你的事要做。”

“我们既然是夫妻,那便是该同甘共苦,就像那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陆预忽地掐住她的下巴,没用力,阿鱼只感觉到她趴着的胸膛起伏的动作越来越剧烈了。

原是陆预低声笑了,捏着她的下颌,粗粝的拇指捻过她的丰润晶莹的唇瓣,“阿鱼是不是在骂我是鸡是狗!”

“你自己说的!”阿鱼忽地挣脱他的手,从他身上起来又迅速跑开。

她跑的急,没注意到那阵低沉的笑声仍在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