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娇色

作者:木芊晴

容嘉蕙发现自己重生了。

镜子里的小丫头梳着一对小揪揪,身后的妇人正耐心的给她绑红发带。

看到那张与小郑氏眉眼相像的脸,容嘉蕙面上迅速聚起毫不遮掩的厌恶。

小丫头的神情落在郑月姮眼里,她知晓女儿坐不住了,急忙哄道:

“蕙姐儿乖,等会娘就给你梳好头了。再过几日咱们就一起去越州找你爹爹。”

一句蕙姐儿,镜中小娃娃惊得瞳孔震颤。容嘉蕙看着自己圆乎乎的小脸小手,以及身后之人眉眼里的怜爱,一时唇瓣张张合合,温热当即溢出眼眶。许久后容嘉蕙才喑哑颤声唤出那句久违的“娘”。

“哎呀,蕙姐儿怎么哭了。蕙姐儿别哭,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珍珠的红绸,咱们换个小兔猫的……”

小小的身子紧紧依偎在母亲的怀抱,想起前世她认贼做母,与母亲天人永隔,眼下的相拥仿佛跨越了前世今生,她踽踽独行跋山涉水跨越千难万险才终于能靠在母亲温热的怀抱中。

容嘉蕙闭了闭眼眸,低声抽泣。

“娘,别去,别去……好不好?”容嘉蕙想起母亲方才说要去找父亲,她眼下不过才三岁,前世正是这时候母亲被小郑氏陷害。

她那个当太傅的父亲聪明半生,临了却糊涂了一辈子,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认不得,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他又哪里配做一个夫君,一个父亲!

“好!好,蕙姐儿别哭!”郑月姮将女儿抱在怀中,因为腹中月份大了,也不敢抱太紧。

怀中的女儿一阵阵抽泣着,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的。郑月姮叹了口气,蕙姐儿自小就要强又敏感,夫君对琛哥儿的看重与疼爱已让蕙姐隐约不满,她就想着,今后她多疼疼蕙姐,一碗水也算端得平。

只是……

郑月姮一只手抚上圆滚滚的肚子,还有五个月这个孩儿就要降生了。

都说民间疼爱幼子,恐怕到时候身为一个母亲她也没法免俗。那毕竟也是她的孩子,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蕙姐儿的弟弟或妹妹。

容嘉蕙隐约记得,父亲外放越州后,母亲说许久未见父亲,正好这回中途还能去趟外祖家,到时候也能去越州待产。

前世母亲路过荥阳时候将她留在了荥阳。

她不过三岁,母亲就算再疼她,又怎么会因为一个三岁的孩子而轻易改变主意呢?

而且母亲不信鬼神,若是将前世那些事说给她听,她未必会相信,只会当她是做了噩梦,安慰安慰她便不了了之。

当晚,容嘉蕙小小的身子在床上咕哝了许久都睡不着。

奶嬷嬷过来看了几次,见她蹬掉被褥就给她重新盖上。

许是幼小的躯体根本经不住这样劳神费力的思考,第二日容嘉蕙就病了。

郑月姮心疼的整宿没阖眼,好不容易过几日,蕙姐儿退热了,她这才准备收拾行囊,打算南下。

“娘,别走!”容嘉蕙泪眼汪汪看着收拾行李的母亲,心急如焚。她故意闹出风寒发热,就是想让母亲留下来陪她。

风寒刚好,娘又要走。焉知南下的路是一去不复返啊!

女儿又哭了,郑月姮以为她病没好透,格外依恋人。

“不走不走,娘没有将蕙姐儿一个人丢下!明儿咱们就去你外祖家。”

郑月姮面上疲惫,但依旧温柔的将女儿揽在怀里,轻抚着她的额发,擦去她眼角的泪珠。

在母亲怀里,容嘉蕙叹了口气,她眼下不过三岁,该怎么阻止这场祸患呢?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孰料刚抬手就碰到了母亲发上的银累丝偏凤簪。电光火石间,趁郑月姮没注意,容嘉蕙眼疾手快握着凤簪簪尾,往自己脸上划去。

“啊——”

一阵尖锐的惊鸣划破天际,而后是妇人的惊吓声,孩童的哭闹声,丫鬟婆子的走动声,交错其间连绵不断。

迷迷糊糊中,容嘉蕙听着妇人哽咽的抽泣声在耳畔不时响起。

“蕙姐儿啊!是娘对不住你,是娘对不住你。”郑月姮看向孩子黏着棉纱布的左脸,指尖颤颤巍巍犹豫许久终是没敢触碰上去。

蕙姐儿那么爱俏,她又生得好,小小年纪就像年画里的仙童……郑月姮抱着女儿,更无法接受……

方才大夫说过,蕙姐儿细嫩的脸都快被勾烂了,血肉翻滚,将来很难不留疤。

女儿家的脸旁是何等的重要,蕙姐儿现在小还好,将来长大了,会不会怨恨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呢?

在郑月姮细碎的呜咽声中,床榻上瘦小的孩童缓缓半阖眼眸,抱紧郑月姮一字一句恳求道:

“娘,别去,别去好不好?”

“我们就在家……哪也别去……”

郑月姮虽不知为何女儿一直重复不去,但她此刻的怜子之心和愧疚懊悔泛滥成潮,哪能会不应女儿的要求?

庭前的芍药逐渐凋零,后院的桂花迎风送香。一晃四个多月过去,终于到了郑月姮发动的那日。

容嘉蕙戴着面纱,和嬷嬷一起等候在桂花树下。恰在此刻,雷声轰隆落下,头顶天际顿时阴云密布。

容嘉蕙听着里面声嘶力竭的哭喊,紧蹙着眉在桂花树下徘徊祈祷。

她重生本就是逆天之举,又阻拦了母亲南下,从此便不会有妹妹流落异乡,她认贼做母的事了。

这一切都与前世不同了。

雷声滚滚,烈风吹拂起她面上的白纱,霎时露出里面从耳畔横亘到嘴角的一道蜿蜒又狰狞的长疤。

容嘉蕙当即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倾盆大雨刚落下,呱呱坠地哭闹声便紧接其后。容嘉蕙蓦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眸,不待嬷嬷打伞,当即冲进产房。

郑月姮刚生产完,精疲力尽地躺在榻上,她的身边是用蜜合色软缎包被裹着的小脸像拳头大小的红彤彤的婴孩儿。

郑月姮留意到大女儿,耷拉着疲惫的眉眼。心疼又欣慰地朝她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自从蕙姐儿伤到后,那孩子便一直不肯说话。无论她怎么哄,就是不说话。

这几个月,她放心不下蕙姐,加上心中有愧,什么事都推了,只留在家中给蕙姐求医问药,慢慢开导她。

郑月姮想伸手摸摸她,但无论如何就是抬不起胳膊,她嗓音哽咽,朝女儿道:“蕙姐儿……看看……看看……妹妹。”

容嘉蕙依着她的话上前,伸出小小的胳膊将襁褓中的妹妹抱在怀里。

她看着阿鱼还未睁开的双眼,以及母亲温婉的模样,忽地破声痛哭。

……

一晃眼七年过去了,阿鱼从那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长成了大人们口中漂漂亮亮的年画娃娃。

父亲在母亲生产后的第二年就被调回了京城,大哥容琛也随父亲从荥阳的族学回京。

母亲给阿鱼起名容嘉鱼,平时里没事就教她和阿鱼读书学字,琴棋书画,针织女红等。

因着有前世的功底在,她学什么都兴致缺缺,只想多与母亲和妹妹待在一起,就算消磨度日虚度流年也不错。

不过,阿鱼却超乎她的意料,别看她小自己三岁,她学什么都非常快。

她四岁时候就学会了母亲教的那些字,七岁时候能弹出千古名作《广陵散》。要知道她前世十几岁才会弹《广陵散》。

父亲也注意到了阿鱼的天赋,便商议让家里的女孩也跟着去族学。将来容家的女儿,就算出嫁,那也是知书达理,上可教夫下可教子的当家主母。

容嘉蕙沉默了。

父亲将大哥带回京后,就在容府开办学堂,亲自教导族中子弟读书。前世她磨了父亲好久,父亲才准许她女扮男装去族学,而容嘉婉,就算有小郑氏吹枕边风,父亲也没有让她去族学。

除了此事外,族学中的另一个变故也出现了。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十一岁的陆预的来了容府族学。

容嘉蕙最后没有去族学。她的脸上有疤,女扮男装难道还要戴着面纱吗?她也不想再去学那些本就学过的东西。

因为这件事,母亲对她始终是愧疚的,连带着本该对幺女的疼爱,也一并落实在了她身上。

隔着轻纱,容嘉蕙抬手摸向脸上依旧有些狰狞凹凸的疤。随着时间的推移,脸上的疤越来越淡,越来越小。若是上些浓妆,隐隐约约也看不太清。

前世她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张明艳娇贵的脸,因为这张脸她一进宫就当上了宠妃。因为这张脸,那个鹰犬也对她格外不同,无论她如何闹腾,他始终对她心软,任她予取予求。

后悔吗?

面纱下的唇角忽地勾起,她怎么会后悔呢?再美的容颜也有凋零枯败的那一天。但她用这张本就会凋零的容颜,换回了母亲和妹妹,换回了一家的安宁,还换回了母亲的偏爱……

容貌没了,但母亲回来了,她也有疼她的娘亲了啊!世事哪里会两全呢?老天让她重生,让她有了前世不曾有过的一切,她已格外满足。

容嘉蕙忽地抬眸看向蔚蓝的天空,手臂抬起向上,烟紫广袖顺着她的动作倾斜下来,露出雪白的手腕。阳光探入黑眸,容嘉蕙忽地转过脸,像只蹁跹的蝴蝶,在月洞门前转圈起舞。

“砰——”

不过半瞬,一阵头晕眼花,不知被什么撞到,容嘉蕙冷不防地跌倒在地上。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

容嘉蕙睁开眼,这才看清一道黑色的身影跪在地上,额头抵地同她道歉。

他虽跪着,瘦削的背脊却直挺挺的,像大雪后的松树,肃冷坚韧,挺拔干净。

不知为何,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容嘉蕙忍不住继续打量着他。他身子很瘦,也很单薄。听声音沙哑哽咽,看着也比她大不了多少。

“你起来吧,不要紧。”

话音刚落,那黑衣少年试探抬眸起身的刹那,容嘉蕙盯着他的脸顿时瞠目结舌。

蔡……蔡贞?怎么会是他呢?

那少年动作迅速地捡起地上的盒子,看都没朝她这边看一眼。

容嘉蕙揉了揉额头,方才那张棱角分明的瘦削侧脸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单薄的肩背,瘦削的颌角,只是那双眼眸少了后来的锐利的审慎与强烈的压迫。

他怎么会出现在容府呢?还一副低眉颔首的下人做派?

她错愕地盯着他,许久都没说话。

“小姐,你的面纱掉了。”

正思量间,眼前落下一阵黑影,只见那少年已到了她面前,将一条白纱递到她身前。

少年足足高了她一个头,她整个人笼罩在那道阴影中,容嘉蕙对上他毫不避讳的视线,心跳加速急忙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从惊惧中回过神,她看着少年手中的纱,又摸向自己的脸,指腹触及到那处蜿蜒狰狞的时候,容嘉蕙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一只有力的臂膀当即握住她的手腕,扶她站稳。

“登徒子!”

容嘉蕙挣开他束缚的同时,那只手从他脸上扬过,蔡贞当时被打得偏过脸去。

登时,脸上传来一阵痛麻灼热,他看着落入掌心的轻纱,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烟紫身影,许久都未回神。

容嘉蕙落荒而逃,不用想她最狼狈最丑陋的模样定然是被他瞧见了。

怎么会那么巧呢?

跑远后,容嘉蕙依靠在墙角缓息着。原来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也有给人当奴仆被人羞辱的一天啊!

前世蔡贞不管不顾要娶她为妻,哪怕她生不出孩子。后来他们在一起过了二十年,她始终没有孩子。

多年积病成疾,她最后躺在蔡贞的怀里安详的去世了。

蔡贞就像是她那暗无天日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光亮了。

“姐姐,你怎么在这?”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容嘉蕙拉回现实。阿鱼背着褡裢,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担忧地上前握住她的手。

“无……无事!”容嘉蕙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怕阿鱼继续追问,急忙岔开话题,“今日去学堂怎么样?可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一定要告诉姐姐,姐姐定然要他千倍百倍还回来!”

阿鱼摇了摇头,从褡裢中拿出一块小匣子,拉着她的手走入抄手游廊的美人靠。

“这是什么!”容嘉蕙看着她神神秘秘的动作,放低了声音狐疑询问。

“这是族学中的一个哥哥送我的,他叫我不要告诉别人。”

“……”容嘉蕙愈发狐疑。

小丫头不紧不慢地打开匣子,里面竟然是一枚双鱼玉环佩。

这玉佩做得十分巧妙,双鱼首尾相连,紧密依偎缠绕。那是上好的羊脂玉,手感温热。

容嘉蕙盯着那玉环佩,忍不住挑眉。原本她还担忧陆预会犯浑到时候欺负阿鱼可怎生是好。原来那人和她一样,也是重生归来。

想起前世的事,容嘉蕙看向阿鱼,难免有些心虚,想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

她和陆预的那些往事,如今看来多少有些不堪回首甚至不堪入目了。

小郑氏磋磨她,吹枕边风导致父亲也不喜她,她在家中受得委屈无处宣泄,便将她所有的恼火与痛苦都发泄到陆预那个风头无限的人身上。

她如此做作如此过分,陆预也没有报复过她,反而在不计前嫌将她从深坑中救出。或许从那时起她察觉到那么一丝与众不同的善意,便将他当成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活不肯松手。

陆预呢?或许是因为她这张脸而知慕少艾。以至于他们的情谊并没有那么深刻到骨髓,兄长去世后她为了容家,也曾毫不犹豫抛弃他。

同时他那所谓的去战场挣军功,说白了还不是为了他魏国公府的荣光?为了他能在朝中立足?

他当年科考不过第二甲中列,并非像她大哥那样是连中六元的绝世之才。走最寻常文官的路子,就算皇帝有意提拔,也难免带了皇亲国戚的名号,多少也不能服众。

所以,现在想起那夜在湖州,她哭着求他原谅,他却一味的指责她自私自利,背信弃义,他又何尝不是呢?

难道要她等他到老,等他到死?他一定能挣得功名利禄呢?抓到手里的才是实在的,他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她?

都怪她当初深陷淤泥时忍不住想抓握年少的美好,眼下看来那时真错的离谱。

若她在宫中过得顺心顺意大权在握,哪里又会想起他来?

归根结底,当初他们并没有很爱对方,并没有爱到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程度。

彼此不过戴着面具,在虚无的情谊里各自维护各自的利益,又何必说得冠冕堂皇?

重生归来,她常常也忍不住想,陆预是否因为那张脸才喜欢上的阿鱼?

日复一日,她深溯过往,这才发现她与陆预当初的情谊好像也并没有那么深刻。

他对她好,或许因为他在容家族学读书,或许因为父亲是他老师,或许因为兄长是他好友……

后面他查办吴王案时,还不是毫不顾念旧日情意,亲手将她送上绝路?

她渐渐明白,或许陆预失忆时因为阿鱼那张熟悉的脸而忍不住心生亲近。但他恢复记忆后,绝不是因为那张脸而喜欢上的阿鱼。

他几次三番阻止阿鱼出去露面,不就是怕那张熟悉的脸会引人嘲笑?他骨子里还是恨她厌她的。

正好,清醒后的她也一样讨厌他。他虽然也是重生,但扪心自问,她并不喜欢阿鱼和陆预继续在一起,今生她的妹妹嘉鱼,值得更好的人。

“姐姐,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阿鱼怔愣地看着她,姐姐看着玉佩许久都没有反应。

“玉佩是没什么问题。”容嘉蕙眉目温和地看着她,“只是女孩子不能轻易收陌生男子的东西——”

“什么陌生男子的东西?”不远处,一道清癯的白色身影徐徐朝着这边过来。

容嘉蕙和阿鱼抬眸,见是自己的兄长容琛。

方才的匣子还未收,此刻正在美人靠上大喇喇的敞开着,露出里面精美的双鱼环配。

容琛自然一眼就看到了那玉环,沉眸半晌,视线才落在两个妹妹身上。

“是……新来的那个哥哥,送……送我的。”察觉大哥面色凝重,阿鱼也不敢瞒下。

容琛拿起那双鱼环配,待仔细看时才发现两条鱼的腹部用小篆阴刻鱼字,同时阳刻预字。

容琛诧异地看向小妹,向来温润平和的面色有些僵硬。他深深吸了口气,逼迫自己冷静,小妹一个七岁的孩童,她能懂什么?

这等暗渡陈舱又类似定情信物的阴阳篆刻,可见对方居心叵测,狼子野心。

妹妹还小,小篆刻成的铭文接近图画,她哪里看得懂?

可那陆世子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谁能想到他竟然……竟然!

容嘉蕙抬眸时,这才发现兄长已经拧着眉心面色胀红,迅速将那环配放进匣子,然后平复情绪蹲下身看向阿鱼。

“小妹,这玉佩哥哥先替你保管,你不是说想要一只鱼灯,哥哥后天休假便给你做,可好?”

想起上回母亲带回的那只五彩缤纷的鱼灯,阿鱼眼睛都亮了。陌生人送的玉佩再好看,也没有哥哥亲手做的鱼灯叫人欢喜。

因此阿鱼毫不犹豫地点头,又忍不住看向哥哥,“还想要兔子灯,小狗灯,莲花灯,仙子灯……”

听她报菜名一样如数家珍,容琛眼皮猛跳,发觉额头有些酸疼。

“哥哥,我也要!”容嘉蕙也上前凑热闹,“我要会作揖进止的秀才灯,七手八脚的螃蟹灯,飘飘洒洒的雪花灯,还有钟馗判官与小妹灯……”

“你当兄长是有三头六臂吗?”

容琛以掌扶额,心下苦笑,他不过才学会做灯,哪里能应下二妹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要求。

“兄长不必自谦!”容嘉蕙笑道,接着又拉上阿鱼的手,她微微歪着头看向妹妹,发髻上浅蓝蝴蝶绒花也跟着她的动作轻晃,“阿鱼我们就等着,过两日那些灯兄长都能做出来!”

兄长将来会连中六元,这区区小事哪里会难得倒他?

容嘉蕙心安理得地牵着阿鱼离开了。

想起妹妹们的“许愿”,容琛神情柔和,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是垂眸看向手中装着玉环的匣子,那股温柔当即被冷肃取代。

……

阿鱼没想到,因为昨日玉佩的事,父亲和兄长竟然都不让她去族学了。

难过之下,不知不觉逐渐走到了姐姐的院子。

容嘉蕙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以父亲那迂回古板的性子,在得罪魏国公府和亲自教导女儿上,自然会选择后者。

阿鱼若不去族学,那就能避开与陆预的接触。

“没事,你想学什么,姐姐也可以教你,若是姐姐不会,咱们一起去问兄长和爹爹。”容嘉蕙摸摸妹妹的头,安慰着她。

“兄长也休假了,咱们去看看他的灯笼做好没有?”容嘉蕙提议道。

姐妹二人一起去了容琛的院子。

此刻容琛确实在院子里扎灯笼,但另有一位不速之客,也在一旁有模有样地扎着灯笼,甚至比容琛扎的很好。

阿鱼进来时,一只五颜六色的绣球灯当即滚到她的脚边,小丫头乌黑的眼珠盯着那绣球滚灯,一动不动。

容嘉蕙扯了扯唇角,抬眸时正对上陆预的视线。

“阿预哥哥,你怎么来了?”阿鱼抱着绣球滚灯,兴冲冲走向陆预。

“这是你做的吗?好漂亮啊!”

陆预接过她抱着的绣球灯,点头。

前世为与她一同过元宵,他做了满院子的花灯等她回来共赏,却始终没见到她的身影。

也就是那时,他闲来无事便用竹篾子和油纸扎灯笼,这才练就了一手炉火纯青的技能。

一旁的兄妹二人复杂地看着陆预,面色皆有些沉重。但出于涵养,容琛自然不可能说得出赶人走的话来。

而且陆预的手艺确实不错。容琛看着自己手上扎满的纤子,叹了口气。

“大哥,他怎么来了?”容嘉蕙凑到容琛身旁,蹙眉看向陆预,低声不悦道。

“我也不知。”容琛摇了摇头,他猜测大概是今日没让小妹去族学的缘故,不过他依旧神色庄重的对容嘉蕙道:“来者为客,二妹切记慎言。”

容嘉蕙不满的撇了撇唇角,心道陆预还真是狗皮膏药。

阿鱼的注意力全然被那一盏盏精巧别致的花灯吸引,渐渐忘记了原本是来看大哥做花灯的事。

陆预一边做花灯,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她。这辈子她终于有了疼爱她的亲人,不再像前世那样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为她感到开心的同时,陆预难免担忧起来。从容家今日的态度来看,还是他太心急了。

那双鱼环配的事,约摸已经被发现了。

陆预一边画着花样子,一边默默叹息。她成了容家千娇百宠又知书达理的幺女,将来及笄那日上门求亲的估计会踏破门槛。

到那时她年纪尚轻若被迷了眼,哪里还会记得他?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皆是他非她不可。

越是这样想着,陆预将花样子画的越精美绝伦,花灯扎得更栩栩如生。

她乌黑的眼瞳里倒映着金黄的光影,似细碎的流苏晃来晃去,渐渐荡漾进他的心里。

“以后每年我都为你做花灯可好?”陆预蹲下身,将做好的鱼灯举起递给阿鱼,点漆般的黑眸一错不错盯着她,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波澜起伏。

“好——”

“陆世子,魏国公和长公主殿下来了,在顺息堂等您!”

仆人扯着粗粝的嗓音,盖过了小丫头的气音,陆预什么也没听见,不由更急。

但那人催得急,丝毫没顾及世子面上的阴郁急躁。

容琛也趁机牵起小妹的手,避开了那过来的仆人。

“多谢陆世子今日的指教,他日琛再登门拜谢。”

陆预手里的鱼灯还是没有送出去,他叹了口气将鱼灯插在桌案上的竹篓中,对容琛恭敬道:“不敢,今日不过举手之劳。”

“若有机会,还望再与容兄切磋这制灯技艺。”

“今日多有叨扰,容预先行告辞。”

陆预拱手行礼,低头的刹那余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躲在容琛身后探出脑袋的小丫头,面色温和了些许。

连父亲母亲都来了,今日想必也是他最后一次来容家了。陆预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陆预走后,容琛面上的温和平静再也不见。他看着这些花灯,忽地没了做灯的兴致。

世上有太多事不能以常理解释,譬如陆预对小妹的特别,到底是为什么呢?

容琛蹲下身,认真地看向阿鱼,叮嘱道:“阿鱼,答应哥哥,往后莫要再与那人来往了,好吗?”

容琛看向那栩栩如生的鱼灯,一股浓郁的胜负欲忽地涌上心头,他暗握指节,面色凝重。

“哥哥答应你,往后会做出比这更好更精巧的花灯给你。”

“阿鱼想要什么都会有。”

小孩子眼里只有好看的美好的东西,听见兄长承诺了,阿鱼当即点了点头。

后来,兄长做的花灯果然越来越精巧,早已胜过了那模糊记忆里的鱼灯。

容太傅虽没让阿鱼再去学堂,却请了宫里嬷嬷和女先生,另外还有容夫人,亲自教导两个女儿。

同年三月,兄长容琛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回来,容府上下宴请宾客,欢喜盈门。

郑月姮忙着办理宴会,以及应酬许多上门为长子说亲的人家,这段时间对容嘉蕙和阿鱼的管教疏忽了些许。

难得有那么一会儿松快,且又快到了新科进士游街的时日。阿鱼再也按捺不住跃动的心,早上和姐姐一起用饭时候,阿鱼欢喜道:

“姐姐,游街我们也去看看吧,那日大哥会在第一个呢!”

闻言,容嘉蕙看向阿鱼,长眉微挑,饶有意味地打量着她。

究竟是看大哥,还是为了看别的新科进士郎,阿鱼心里想什么她还能不知晓吗?

今年阿鱼已经及笄了,越长大她们姐妹二人的容貌便越相像。如今都是爹娘的女儿,大哥的妹妹,她虽戴着面纱,但仅凭那一双上挑的开扇桃花眼,旁人一看就知晓他们是亲姐妹。

前世她怎么那么笨呢?妹妹都在她眼前,她却还被困在虚假的情意中,嫉妒的面目全非。

若她没记错,陆预和大哥同年参加科考。若是去看进士游街,少不得会叫阿鱼见到陆预。

这么多年,她和阿鱼都在容府中,几乎足不出户。陆预也早早被魏国公和安阳长公主带了回去,并没有继续留在容府读书。

“游街那日人会很多,到时候摩肩擦踵根本什么都看不到。若是想看大哥,可以等他回来,叫大哥穿上他那身游街的衣裳,咱们姐妹好好看。”容嘉蕙半躺在长榻上,慵懒笑道。

“这怎么能一样呢?再说姐姐你怎么知道游街是什么样的?我想去看嘛,等哥哥回来就没有那种热热闹闹的氛围了。”阿鱼走到小榻前拽着她的胳膊不满道。

家中爹爹娘亲看管严,平日里她都没有能出去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及笄了,也算大人了,爹娘才勉强松口。

是以阿鱼不想错过第一个热闹的而且还有他们大哥在的场面。

“姐姐,你真的不好奇吗?在家里闷着真的很难受啊。”阿鱼继续晃着她的胳膊。

容嘉蕙被她晃得难受,刚睁眼就撞进她那可怜兮兮的乌黑水眸里。

“姐姐,你真的不去吗?若是你不去,我就让采月姐姐陪我一起去了……”

采月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后来一直陪在阿鱼身边,也算和阿鱼情同姐妹。但容嘉蕙并不喜欢这种情同姐妹,毕竟她才是阿鱼的亲姐姐。

若是她不去,真叫阿鱼撞见了陆预,情况说不定会超出控制……

容嘉蕙摇了摇头,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她陪着更为稳妥。

“容我想想。”

这便是成了,阿鱼眉眼都轻快地扬了起来。

真到了新科进士游街那日,容嘉蕙戴上帷幔去寻阿鱼出门。刚进院子,采月就过来告知她,阿鱼今早醒来头晕脑胀,约摸染了风寒。

遗憾的同时,容嘉蕙长长松了一口气。

今生只要避开让大哥离京外放的事,那么容家就不会倒。她和阿鱼永远都有家有爹娘有兄长有庇护。

于她而言,一切都已经算圆满了。

“莲月,和母亲说一声,我去西城的感化寺上香。”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会先从东城开始,她此时去西边,也能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

幸福之下,其实还隐隐有股不安。她怕,怕眼下的幸福是否还要再用旁的代价来换,怕有朝一日她所拥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去感化寺的路上人并不多,容嘉蕙添了香火钱,便跪在蒲团上朝着金身大佛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檀越可要求签?”主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示意她看案台上的签文。

容嘉蕙笑着摇了摇头,那些签会将她心底的不安慢慢放大,无论好坏,只会适得其反。

她抬头仰视着俯瞰众生的佛像,叹了口气,心中的烦闷难以排遣,容嘉蕙朝主持道:

“大师,我历经千难险阻才拥有了眼下的一切,只是眼前事却如镜中花,水中月,握不真实,看不真切。我总怕有天,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离我而去……”

主持静静地听着她的话,不时缕着苍白的胡须,目光中似有悲悯,又似有了然。

容嘉蕙诧异看他,不解道:“大师何故如此?”

主持唇角带着一丝浅笑,缓缓道:“檀越说镜中花,水中月,可知这花月从何而来?”

容嘉蕙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主持轻捻佛珠,语气温和却又透彻。

“镜花因镜而生,水月因水而有。花月虽幻,镜水却是真实。檀越既能看见这镜花水月,便已入了缘。既能入缘,便已触因果。”

“可……”

容嘉蕙蹙眉,“正因入了缘、触了因果,我才更怕!怕缘尽则散,怕因果循环,怕报应加身,怕我所珍视之人皆不复存在……”

主持摇了摇头,白眉下的双眼清明如古井:“檀越错解了因果。因果非是枷锁,而是流转。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此乃无常,非是报应。”

他抬手指向殿外一株菩提,“檀越且看那树,春生嫩芽,秋落枯叶,如此往复,年复一年。可是树在受罚?”

容嘉蕙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摇了摇头。

“无常非失,而是变。”主持收回目光,静静看她。

“檀越既与旁人不同,那便是缘;既已换得今日,那便是果。因已种下,果已结成,檀越还执着什么?”

“大师的意思是要我像那菩提树一样顺其自然,任自生灭?”容嘉蕙苦笑眼头,“可若顺其自然,那便不会有今日了。我若不为所动,那便没有今日——”

“檀越又错了。”主持轻笑,“你所谓的‘有所动’,又何尝不是因果本身?”

他起身,袈裟拂过蒲团边缘,摇头笑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檀越的心,住得太多了。”

容嘉蕙还想再问,那主持却早已不见了踪迹。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摸向面纱下的疤痕,隐约了悟些许。

用这道疤换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轨迹,连带着别的影响也不同了。母亲兄长包括阿鱼他们都还安然无恙。

往后会不会有小郑氏的事,那便难说了。再者又不止她一个人重生,小郑氏是死是活还不一定。

想通这一切后,容嘉蕙心情舒畅了许多。刚出寺门,上马车的刹那一阵白光迅速从眼前飞过,电光火石间,一股强大的力道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拉下马车。

嘶鸣声响起,那马车跃然狂奔,数道红色的身影当即去追赶马车。

容嘉蕙还未从惊愕中缓神,手腕上的力道却早已松开。只见那人朝她作揖行礼,道方才有刺客钻进她的马车里,现在锦衣卫已经去追了。

容嘉蕙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抬眸的刹那熟悉的那张脸触不及防地落入她的黑眸中。

“蔡……蔡贞?”

容嘉蕙劫后余惊地缓息着,前世那张极具倾略性且又说一不二的男人,以及八年前在容家院里磕头赔罪的少年,无数张面孔在她脑海中混乱交织着。

“姑娘受惊了,姑娘的马车已被贼人损毁,过后蔡某亲自登门向姑娘赔罪。”男人道。

“不……不必了。”容嘉蕙还在幌神,真叫锦衣卫登门赔罪,那事就大了。爹爹大哥还有母亲绝对会刨根问底。

还有,她眼下这个样子,又哪里……

容嘉蕙下意识摸向脸颊,没敢再多留,即便无礼,也先行开口告辞,根本不待蔡贞同没同意。

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蔡贞捻着指腹,细细感受着那股似有若有的残香余温。

……

没去成新科进士游街,等风寒好了后,阿鱼一直兴趣缺缺。三年一回的游街,她才及笄,就真的猝不及防的错过了。任谁也不能轻易释怀。

好在四月初十是当今陛下的万寿节,一连七日举国同庆。届时全城不设宵禁,走街串巷看花灯赶热闹的数不胜数,场面完全不啻于上元灯节。

容嘉蕙有意想带阿鱼去看灯会。正好那日大哥也休沐,爹爹松口让大哥带她们姐妹二人出去看灯。

阿鱼梳着单螺髻,穿着葱绿织金短袄和鹅黄花鸟挑线裙。容嘉蕙一身白纱对襟衫儿,下穿粉紫缎裙,和阿鱼手挽着手跟在容琛身后。

“大哥,你看这些花灯做得怎么样?”容嘉蕙指着一个剪影小人旋转走马灯,对容琛道。

容琛转头看向那走马灯,无奈的摇头,“自然是极好,也是术业有专攻。”

“哥哥做的花灯也是极好的!”阿鱼担忧兄长信心受挫,当即道。

容琛却没再说什么,过去他按书上的教程,每年过节都给妹妹们做花灯。那时她们还不曾去过灯会,自然会觉得他做得花灯最好……

容琛这般想着,忽地停下脚步多看了那走马灯几眼。

容琛出神的功夫,容嘉蕙早牵着阿鱼遛走了。

两姐妹一起跑到卖面具的摊上,容嘉蕙拿起一个狐狸的面具,阿鱼也挑了一个锦鲤面具。

“难得出来,就莫跟兄长那种呆板板的人在一起了。”容嘉蕙道。

“咱们过会儿在这面具摊前汇合,你喜欢什么,尽管去玩。”

“好!”阿鱼就像飞出牢笼的小鸟,欢天喜地,看着什么都新鲜。

容嘉蕙看着她那兴冲冲身影,心酸又无奈。

自从发生玉佩的事后,父亲将她们姐妹俩看得极严。等闲不许他们出门凑热闹。

安稳是安稳,可实在是闷。

今夜是万寿节的第一夜,京中治安紧要。方才她们就看到,街道上每隔三里就有一对官兵来回巡守,防止寻衅滋事,拥挤踩踏。

有了这道保障,容嘉蕙才敢背着兄长带阿鱼遛出去玩乐,反正也就这一回。

长街巷尾灯火通明,街道两边小贩摊位以及货郎数不胜数。

卖干果的,卖鲜花的,卖花灯的,卖馓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尽在眼前。

再往前走,许多人围着一起哄闹声连续不断。阿鱼好奇他们在做什么,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去看人头攒动的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挤得近了,才看到里面是猴戏,小猴听着主人的命令站起坐下,握手鼓掌,好不新鲜。

阿鱼很快就被挤了出来,她出来买了几块板栗葡萄糕放进荷包里,又去看前头的热闹。

那是一株高大的榕树,树上竟然挂了成百上千的灯笼,竟直接挂到树梢上。以榕树为中心,周遭都明晃晃的甚是亮堂。

阿鱼叹为观止地看着这一切,她仰着纤细的脖颈,看向最上头好像是一只红磷彩绘的鱼灯。约摸有家里的案台那样大。

怎么挂上去的呢?

这时,又有人继续拿竹子往树上挂灯。阿鱼才注意到榕树旁的一处摊位上,有个同样戴着锦鲤面具的人坐在那儿,正专心致志地弯着竹条扎灯。

他手速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像模像样的兔子灯就出来了,很快就被挂到了树上。

阿鱼提着裙子跑到他跟前,惊讶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那人只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做着手上的活。

“我可以买一个吗?”望着最上面的那个鱼灯,阿鱼眼眸里满是星光,她指了指最上头的那个,对那人道:“就像那个鱼灯一样,真的好漂亮,比我兄长做得都好看。”

男人抬眸,面具下的黑瞳猛地一颤,他点了点头。

阿鱼乖巧地坐在他身边的小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动作。

他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匀称,光影下,随着他的用力,青筋脉络根根分明。

他正在团着灯笼骨架,俯身的动作下压。面具忽地坠落下来,偏他做活太认真,丝毫未曾察觉。

花灯的光亮将他棱角分明的俊逸脸庞映衬的十分清晰。他眉高眼阔,长鼻高悬,偏又眉骨突出,凤眸上挑,背脊直挺,丰神俊朗……落在满树的灯笼火光下,似与那花灯融为一体,令人移不开眼。

阿鱼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心道怎么京中的男子连带她兄长都热络于做花灯。

“好了。”男人抬眸,将手中举着的鱼灯递给她。

剑眉斜飞入鬓,点漆的黑眸中盛满深邃的幽光,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阿鱼看得太入目,没注意到鱼灯已近在眼前。

更没注意到鱼灯外流光溢彩,似有星光点点围着彩绘红磷锦鲤旋转,纷纷落到她与他的身上,五颜六色,绚丽多彩。

阿鱼下意识就从他手里接过鱼灯,丝毫没反应过来自己已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他举着鱼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