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晌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明纸透到殿里的时候,陛下才醒来。
这么多年了,陛下还是头一回睡到日上三竿。
秦内监轻轻拍手,内官们便捧着衣袍和热水巾帕进来,排成一队。
苻煌叫内官们将主殿的门窗都打开,春风习习,携光而入,明亮的光线落在铜盆中,水面波光粼粼,反射出的光影在殿内晃动。光影流转间,偶然掠过陛下面庞,映出他神色清朗,恍惚间,竟似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
他近日常穿淡色衣袍,大概是怕桓王嫌弃他衣服颜色老气。
秦内监觉得这样的日子,他能再过一百年。
“过两天王爷要代太后去福华寺主持春日法会,陛下要不要同往呢?”
苻煌道:“改去福华寺了?”
秦内监道:“是,福华寺旁边的小汤山温泉,这季节泡最适宜了,尤其是百花池,周围百花盛开,可俯观神女湖,甚美,王爷肯定喜欢。”
王爷喜欢一切美的东西。
皇帝沉思了一会,却道:“叫孙跬来。”
秦内监以为他有要事,便急忙传兵部尚书孙跬前来。
结果皇帝居然要春猎。
苻煌对法会不感兴趣,对泡温泉也不感兴趣。
倒是觉得这季节很适合春猎。
他觉得相比较泡温泉,苻晔应该更喜欢春猎。
福华寺往北二十里,就是逐鹿围场。
苻晔最近实在贴心,叫他心中不舍,如今已经快要赏无可赏,只能投其所好。
春猎既定,诸多部门的大臣便立即开始忙碌起来,兵部即刻征调大批人手奔赴围场,昭告封禁清场,并从京城卫戍军中选拔身强体壮,骑射娴熟的士兵,组成围猎队伍,礼部则立即祭祀天地,并和宫中尚衣尚仪等司联手准备春猎所需的仪仗、服饰,工部则立即奔赴围场,搭建行宫营帐,清路开道,一时宫内官员来往频繁,比春节还要热闹。
春猎不仅仅是一项皇家运动,更是一种政治和社会仪式,大周朝历任皇帝里,武宗皇帝最好春猎,每次都是皇子妃嫔一堆,有数千人之多,宝马香车,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堪称一大盛事。他还喜欢将他猎物分发给诸大臣,得到赏赐的大臣都引以为傲,争先以此设宴款待亲友。甚至当年出逃期间,他路过一处河谷,见里头野鸡很多,还抱怨他没能带他的猎鹰同行,因此痛哭。
到了当今陛下这里,陛下为头疾所困,便再也没有举办过春猎了。
说起来皇家活动实在太少,陛下成年呆在光秃秃的青元宫,像是龙潜洞中,浑浑噩噩,不知道天下春朝几何,如今愿意出来走走,都是托了王爷的福了。
相比较泡温泉,的确春猎更合王爷的喜好。
他若知道了,不知多雀跃。
果不其然,晚膳时分苻晔就兴冲冲跑过来了。
求皇帝带他一起去。
皇帝明明就是为了讨王爷高兴才临时决定去春猎,怎么可能不带他去,嘴上却道:“看你这几日骑马射箭练得如何了。”
皇帝真的很能演。
他看他明明很享受王爷这样求他。
王爷道:“皇兄带上我,我去在旁边给皇兄鼓掌喝彩也行啊,皇兄射得猎物,我给皇兄捡。”
光是想想便是兄友弟恭的美好画面。
秦内监细看皇帝,果然见皇帝神色愉悦,说:“你可以骑小马。”
王爷立马拒绝:“那不行,太丢脸了!”
“早叫你好好练骑射。”
“我不知道要去春猎,没人告诉我。”
秦内监就笑盈盈地退出去了,隔着窗户听苻晔哀求:“皇兄,好皇兄,你不是最疼我了?”
是呀是呀,陛下真是十分疼爱王爷。别说现在了,就是陛下当年做皇子那会,也不曾对其他皇子这样好呢。
向来听说皇帝为了宠妃投其所好,我们陛下果然不走寻常路,要讨好自己的弟弟。
这份殊宠,的确天下头一份。
然后他就听见苻煌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要去春猎,可穿不了那么漂亮了。”
旁边的双福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慌忙又捂住了嘴巴。
皇帝真是很会拿捏王爷。因着想要一同去春猎,王爷这几日读书很用心,去福华寺前夜,皇帝办公,他还在旁边卷袖研墨。
皇帝心里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夜深了皇帝还枕着胳膊躺在榻上发呆,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堪堪睡着,第二日醒来,却是神清气爽,只感觉皇帝都年轻了数岁。
说句大不敬的话,王爷孱弱,生的又过分美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陛下威严,死气沉沉,看起来不像王爷的哥哥,倒像差了一辈。
如今两人站在一起,即便皇帝又穿上了玄色龙袍,看起来也比从前英俊许多。
王爷要去福华寺,皇帝赐他御用銮舆龙车。
皇帝的御车气势威严,乌木油轮,更多的是帝王的尊贵。但如今陛下命人将御车重新装饰,配以流苏华盖,插龙凤日月旗,车身镶嵌宝石珍珠,华美得叫秦内监都目瞪口呆。
苻晔:“哇!”
秦内监细看皇帝,神色颇为自得,这情景叫他想起当年武宗皇帝给昭阳夫人做金缕鞋,昭阳夫人万分喜爱,穿了它为皇帝起舞,当时武宗皇帝便是这种表情。
但武宗皇帝可不会赏赐别人穿龙袍,坐御车。
他的御车,连章后都不能上,他这人极重视独一无二的地位。
秦内监亲自送苻晔出宫。
銮舆龙车从天门正门出来,如此不合规制,也无人敢妄言。他送苻晔出了天门便回来了,却见陛下登上城楼,目送銮舆龙车走远。
他爬上城楼,站在苻煌身边。
苻煌道:“又放飞出去了。”
秦内监安慰:“春日法会,要斋戒沐浴,守清规戒律,一连三日都要在寺内诵经,不能出寺。”
如此约束三日,等陛下前去带他狩猎,王爷估计看陛下如同看天神降临。
陛下一盘好棋!
慈恩宫中,听完宫人的禀报,太后也心有余悸。
坐御车,走正门,皇帝此举,实在宠爱到让人不安的地步。
虽然说当今陛下向来荒唐,不循礼法,但他如此纵容桓王,君恩过重,只怕会压折了桓王细腰。
太后捏着佛珠,惴惴不安问说:“皇帝现在何处?”
“陛下如今在城楼目送王爷过天街。”
太后:“!!”
福华寺路途遥远,上午出发,要到傍晚才能到,中间山路崎岖,为免颠簸,御车走的很慢。
路途漫漫,古木交柯,老干虬枝,乱石间野樱初绽,苻晔命人将帘幕卷起,一边惬意欣赏春色,一边听双福给他讲陛下当年行猎的飒爽英姿。
“以前陛下做皇子的时候,年年春猎都是头名,。”双福作为后宫小百科,又开始给他夸耀起来,“有一年陛下随军出征,行至雾海山,军中粮绝,他亲率军中善射者进山围猎,山中雾大,诸位将士所得甚少,但陛下能闻声射箭,单他就猎得猎物一百余,还有一头黑熊。他将熊掌献给先帝,先帝赏赐他金乌弓。”
苻晔想起十六岁的苻煌,配上双福的描述,十几岁的苻煌骑马射箭,不知少年将军如何雄姿英发,不愧是真龙天子。
他想这次狩猎不知道能不能窥得苻煌当年一半风采,心下砰砰直跳。
他缠着双福问:“还有么?和狩猎无关的也行。”
双福问:“关于陛下的么?那可太多了。”
苻晔就靠在榻上听双福讲苻煌南征北战的故事。
双福超会讲故事,讲的绘声绘色,抑扬顿挫,就连庆喜这样的工作机器都会听入神,露出神往之色。
听来听去,要不是被人下毒,苻煌完全可以成为名垂千史的一代英主!
因为他当初中蛊毒的时候,已经打到大梁的陬州,当时大雍和大梁联手,兵力远在大周之上,苻煌以少胜多,连打三个胜仗,拿下大梁以后,直接剑指大雍。大雍当时的国主陈瑜是个只知道吟风弄月的昏君,宠幸以美貌闻名的奸宦胡喜,横征暴敛,大雍百姓早已经怨声载道,苻煌拿下陬州以后,和陬州紧邻的大雍边城的百姓们主动打开城门,要迎大周军队入城。
当时如果一鼓作气,形成大一统的伟业也不是不可能。
双福叹息说:“可惜陛下当时军中突发疾病,先帝连下三道圣旨,催他回京医治,和胡人签订盟约以后,陛下就回京了。”
听的苻晔想把武宗皇帝从陵墓里挖出来暴揍一顿。
显然当时苻煌身为废太子,军功已经过高了。武宗皇帝势必要在他成就伟业之前毁了他。
天时地利人和,要做天下之主,三者缺一不可,苻煌错过了那个时机,或许再难成就留名青史的霸业。
苻晔越想越觉得愤恨难平。
四下里日光已淡,神女湖已经近在眼前,整个湖泊烟雾缭绕,湖中岛屿点了无数长明灯,似浮在青瓷盏里的银河,隐约能看到岛上佛林一片,僧侣遍布其中。这里是修行圣地,古寺檐铃梵音阵阵,诸僧念经的声音嗡嗡成片,他们一行车马从湖堤上驶过,香车仪仗映照在湖面之上,犹如神仙过境。
苻晔想,可惜苻煌没有同行,如此胜景,他也应该看看。
他们一行人在傍晚时分到达福华寺。
崇华寺讲究繁华绮丽,皇家气象,福华寺却在深山之中,追求的是寂实荒素之美,寺庙虽大,只有黑瓦土墙,夜色里灯火晦暗。此刻禁军围了一圈,可谓护卫森严。
苻晔愿意把这视为对自己的保护!
到了下榻之处,先给苻煌写了一封信,夹带了寺中一枝紫藤花,传人就给苻煌送去。
小爱:“佩服。你真的很有手段!”
嘿嘿。
他觉得很会摸苻煌的心思。
皇帝要他这个弟弟一心一意,他初到寺里就写信给皇帝,皇帝肯定十分满意。
何况他又不是虚情假意。
他一派真心!
“皇帝本来就有些古怪行为,你这样纵容他,小心他越来越病态,把你锁起来。”
苻晔:“你最近接了强制爱的剧本?”
小爱:“超刺激的你要不要听?”
于是小爱就给他讲他最近接的一个剧本。
听起来很像《玉簪记》,不过是现代版,听得苻晔小脸通黄,这年头这种剧情不多了。
听完了突然想到苻煌。
苻煌这人阴沉沉的,看起来确实很适合搞一些强制爱。
他头一次见他,就觉得他是会踩着人脖子干的主儿。
现在大概是看过他十六岁英姿飒爽的模样,听过他曾经万民敬仰的事迹,心里的苻煌阴沉沉缺爱惹人怜,倒更适合被人抱在怀中安慰。
皇宫内,陛下正召集兵部挑选来的擅射之臣议事。
他披着精美尊贵的玄色龙袍坐在首位,气势威严。
秦内监立在旁边,都觉得桓王殿下一走,陛下仿佛瞬间又变成了那个说一不二唯我独尊的帝王。
皇帝狩猎,参与人员众多,分工明确,有禁卫负责守卫安全,有围子手负责将动物包围,方便帝王狩猎……但苻煌骑射高超,喜欢纵马在山林狩猎,像这种靠围子手将猎物包围,自己再进去近距离射击的事,都是武宗皇帝这种人干的。
但今天皇帝召集众人议事,议的就是怎样确保生手也能满载而归。
为的当然不是自己。
而是桓王殿下。
劳师动众,竟都是为了让桓王殿下开心。
如此费尽心思,可比什么珍宝恩宠都更贴心细致。
秦内监在旁细听,忽见他徒弟悄悄进来看了他一眼。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问:“何事?”
“殿下送来一封信,给陛下的。”
说着便双手奉上一封信。
信封上用霞缕绳捆绑了一枝紫藤花,含苞待放,是才摘下不久的。
如此精美,的确是桓王才想的到的。
他十分欣喜,立即捧着那封信进去了:“陛下,桓王送信来了。”
苻煌愣了一下,便叫众人退下,接过那封信,取开。
只见苻晔字迹不算端正,写的内容也无大事,只道:“臣弟刚路过神女湖,风光甚美,只可惜皇兄不在,这一路百花盛开,皇兄在宫内日理万机,实在辛苦,弟已平安至福华寺,折寺内花一枝,盼兄见花如见人,不要太想我。”
秦内监在旁抿着嘴唇偷看。
苻煌将信收起,道:“伶牙俐齿。”
秦内监想,皇帝如今怎么这样口是心非。
明明嘴角都要翘起来。
“陛下在宫内想着王爷,王爷在宫外也想着陛下呢。”
苻煌道:“算他有良心。”
他如此有良心,实在勾他心魂,好像苻晔对他也情意深重。他想有无万分之一可能,苻晔对他也有此心。
想他虽然名声恶劣,但身为皇帝,权势无人能及,又疼他爱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如此一想,便神魂欲醉,热血沸腾。
等不到春猎之期,就轻骑便服,带了秦内监等人,直往福华寺来。
已经是第三日,法会的最后一天,按照惯例,要放宝莲灯祈福。
宝莲灯是天灯的一种,只是造型别致,状如莲花,为金粉色,寻常百姓不能点放,因此来看灯的百姓很多,这一路只见百姓填塞于途,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天灯一片,如人间升起的莲花池。山野间皆都诵经声。
他也并未着人告诉苻晔他要来,到了福华寺外,便去寻苻晔。
三日不见,便神思恍惚。
他是再离不开他了。
他头疾未愈,又添心疾。
福华寺人很多,苻晔混迹其中,住持亲自带他们去见苻晔,走到福华寺后院,只见院中诸多信众僧侣,苻晔身着八宝璎珞服,正笑盈盈的,和谢良璧点天灯。
谢良璧捧着宝莲,灯光将他照的如同美玉。那张脸虽然不及苻晔一半,但的确玉树临风。
苻晔爱美,对着这张可恶的脸,不知如何动心。
苻煌脸色骤沉,大概一路疾驰,情思炙热,此刻如坠冰窟,想把谢良璧头砍了当天灯放。
他自认形同槁木,外貌上应该不是苻晔所爱,又想苻晔实在没良心,真是可恶至极,他何必费心讨好他,此刻倒想揭了这张虚伪的皮囊,做一个彻底的无道昏君。
他真要强迫他,他还能怎样?
他本来就为所欲为,声名狼藉,杀父弑弟的恶名都有了,霸占个亲弟弟,也算不上什么。
秦内监急呼:“王爷,王爷!”
苻晔正要放灯,听见有人唤他,扭头一看,只看到苻煌立在人群之中,鹤立鸡群的身高,瘦削威严,李盾等人随侍在后,热闹的人群都渐渐安静下来,随即便只有风声。
冰冻王者驾到。
“皇兄!”
谢良璧神色也是一凛,急忙和众人一起跪下。
“皇兄,你怎么来了。”苻晔道。
苻煌也没有看周围跪倒的一片人,只说:“来的不巧,扰了你兴致。”
“我正要放灯。”苻晔道。
他有些心虚。
他也是刚碰到谢良璧,自谢良璧离宫以后,他就没再见过他了,想着谢良璧将来乃肱股之臣,如今他从人群中突然出现,要为他举灯,他如何拒绝,谁曾想竟然这么巧,被皇帝撞见。
谁知道皇帝竟然似乎并不在意,道:“许了什么愿?”
苻晔立马给他看他写的纸条。
他今日算是在执行公务,许的很官方,“国泰民安”。
苻煌亲自为他举灯。
秦内监在旁战战兢兢,他想皇帝如此严防王爷身边有美貌男子出现,这心思确实古怪,大概陛下孤苦良久,如今得享兄弟之乐,怕桓王有了爱宠,便会忘了皇帝。因此看到谢良璧出现在这里,心下十分不安,没想到陛下竟然面无表情,和王爷一起放完灯,并接受诸位王公大臣跪拜。
这期间皇帝表现可谓威仪赫赫,不怒自威。
等回到房里,他陪苻煌更衣,道:“老奴刚才打探了一番,谢良璧是陪他家老夫人来参加法会的。”
谢老夫人是苻氏女,郡主出身。
苻煌没有说话。
看得出戾气很重。
如今房内无人,陛下一身冷冰冰的杀气,连秦内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又想除非不让王爷出宫,不然这种事,哪里防得住。
苻煌也不叫他服侍,自己系上腰带,衣袍半开,露出精壮胸膛,十分阴沉。
苻煌突然问他:“你觉得我与谢家小儿比,如何?”
“啊?”秦内监一愣,立马说:“他如何跟陛下相比!陛下真龙天子,文武双全,乃人中龙凤!陛下拿自己跟他比,实在抬举了他!”
是吧。
苻煌道:“好色小儿,徒有其表。”
过了一会,阴沉沉又道:“明日围猎,叫上他,把之前宫里撵走那几个金甲卫也叫过来。”
他素来不爱在苻晔跟前卖弄,如今倒想学孔雀开屏,苻晔素来崇敬他,这一回索性叫苻晔眼中看不到其他人。
一群绣花枕头,也妄图和皇帝争锋,真是不自量力。
他要好好挫挫这帮登徒子的锐气。
他如此想着,倒有些难得的兴奋,像是当年驰马战场。
揽镜自视,这世上他只不如苻晔十分之一,其他人,都是他脚下臣。
又想明日围猎后,他要带苻晔去泡温泉。
他愿以色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