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顽

作者:尤四姐

岳明真听得失笑, “阿妹打听他的尺寸做什么,也为他做衣裳吗?”

识迷感喟归感喟,扭曲事实的本能不能丢,便赧然笑道:“阿母肯定同兄嫂说了, 是我巴结着夫君不放, 才促成这门亲事的。想当初我真是朝着九章府的方向日夜眺望, 费透了脑筋,我想知道他的身量和臂展, 也想知道他的腿长和身腰, 唉……女郎痴迷起来, 就是如此无可救药。后来终于攀交上九章府经纬官的夫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如愿以偿, 现在想来真不容易。”

这种心情,同为女郎是绝对能理解的。岳明真没有取笑她,反倒尴尬起来,“那阿妹定是给他做了不少衣裳,我又献丑了。”

识迷忙说不,“我不擅长量体裁衣, 说来惭愧, 至今一件衣裳都没给他做过。”

可能真应了她的那句真诚最动人吧, 岳明真对她没有羡妒的情绪,莞尔道:“女郎不会作女红, 也自有可亲可爱之处。衣裳可以采买,长久的陪伴才是最要紧的。小郎的阿娘过世很早,他又年少入仕,个个觉得他少年老成,但我想他必定很孤寂。能娶到阿妹这样性情活泼的女郎, 是上天最妙的安排。”

识迷笑得讪讪,“怎么好意思得阿嫂这样的夸奖,不过我也觉得我与他很相配,这个亲成得很好。”顿了顿,开始专心打探,“阿嫂是何时嫁进老宅的?见过他的生母吗?”

岳明真道:“我与大兄有婚约,八岁父母双亡后,就被送到了陆府上。我不曾见过小郎的生母,小郎四岁时她就病死了,不过府里有她的画像,真是天人一样的美貌,据说是白夷的公主,在战场上救下家翁,后来被家翁带回了燕朝。”

识迷觉得难以置信,“白夷族的公主,因为救了家翁,被带回陆家做了妾?”

怎么听都很扯淡,陆悬舟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如此特别吗?

岳明真却一本正经点头,“是真的,那时候已经怀上了小郎,大约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认命吧。”

识迷对陆悬舟的认识又进了一层,单凭各方描述,就知道这绝对是个不择手段的人。所以陆悯也算虎父无犬子,侵占他国坑杀二十万人的行径,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负担。

至于陆悯母亲的死,她总觉得其中有玄机,只是不便胡乱揣测,唯有感慨:“这么年轻就过世了,定是患了什么病。”

岳明真不是个有心眼的人,据实道:“我也曾打听过,说是得了急症,病了半个月就过世了。”

识迷问:“那家翁当时何在?出征了还是在家?”

“应当在家吧。”岳明真道,“听说丧事是家翁操办的,家翁很伤心,五日只进了一点米汤。后来亲自教养小郎,今日的文武全才,都是家翁早年的心血。”

识迷慢慢点头,“阿嫂对家翁的印象深么?我进门太晚,家翁早年就过世了,没有机会得见,实在觉得很可惜。”

岳明真淡淡一笑,“小郎与家翁很像,差不多的人材样貌,差不多的脾气秉性。阿母前两日还说笑呢,说让小郎穿上家翁当年的衣裳,怕是族亲都分辨不出来。”

识迷喟叹不已,“可惜家翁不在了,否则还能提前见识一下夫君年老后的模样。听说家翁早年就封了侯,如此厉害的人物,最后落了个马革裹尸,战场上果真刀剑无眼啊。”

岳明真颔首,“那时候我与大兄正预备成婚,忽然从宫中传出消息,说家翁带兵强渡潦水时,遇上突袭坠江了。陛下念家翁忠勇,给了许多嘉奖,但人几经搜寻都没能找回来,一直是全家的遗憾。大兄与我服丧三年,孝期过后才办了婚事,若家翁还活着,我们两个孩子大约都能参加乡试了。”

所以这位阿嫂在陆家生活了许多年,虽然同陆隐有婚约,渐渐喜欢上了陆悯,也是阴错阳差。

识迷打听到许多,后来又同她闲谈上都的衣食住行去了。岳明真直到将近晌午,才起身告辞。

识迷不迭挽留,“阿嫂再坐坐吧,我让人预备午饭,用过了再回去。”

岳明真摇头,“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去查验孩子的课业,就不叨扰了。”

识迷送她出门,她临要上车时又道:“中都事忙,你们停留不了几日就要走,怪不舍的。下次回京不知几时,你且安排好,等到过年一定在上都多留些日子,届时我们再团聚。”

识迷连连说好,方把她送走。回到厅堂里再看包袱里的衣裳,做工实在精巧,一针一线都是心血。

陆悯呢,没有如他许诺的尽早回来,将近黄昏前后,车辇才停到府门前。

识迷被参官催促着出来迎接,心里是万分不情愿的,嘀咕着何德何能,居然还要她亲自出马。

从车上下来的陆悯,将文书随手递给了一旁的白鹤梁,便冲她露出了清浅的笑,“我回来晚了,娘子等了我一整天吧。”

识迷强撑着好耐心道:“可不是,吃了睡,睡了吃,我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他不在乎她的答非所问,上来携她的手。识迷被他牵着走,走了一程左右无人了,她才好奇地问他:“你是打算自今日起,装出一个贤良淑德的丈夫模样吗?”

他没有说话,天知道暗地里

在打什么鬼主意。待进了屋子,松开领上玉扣,那脖颈敞亮地显露出来,慢回娇眼一瞥她道:“我白天事虽忙,却也时不时会惦念你,不知美食合不合你口味,也不知床榻对你来说是否松软。现在见你满面春风,就知道你今日过得很好,但我终归也有些失望,你好像并不惦念我,更不在乎我在外经历了什么。”

他莫名的浓情蜜意,处处透着虚伪,识迷道:“你前呼后拥的,我惦念你干嘛?再说你今日不是去救马了吗,昨晚早就说过了,难道还有什么稀奇的经历,陛下打算给你配个公主什么的?”

他一哂,解下腕上束袖抛到一旁,转身坐进躺椅里,闲适地合上了眼睛,“没有公主配我,但确实提及了公主。太长公主的案子,上都果然还是插手了。陛下命御史李樵真入中都查访,务要追查出长公主的去向。我心里知道,陛下口头上虽未责难,但暗地里怨我不曾重视此案。派御史来,明面上为我分忧,实则大有查探最近中都诸多悬案的意思。你可要转达偃师,请他小心些了,这段时间务必谨慎行事,别让李御史抓住把柄。”

识迷抱胸靠在多宝格上幸灾乐祸,“你看,虽然你为燕朝立下汗马功劳,皇帝陛下该弃用你的时候,照样毫不犹豫。弄个御史来弹压你这台辅,说出去真没面子。”

可他却怡然自得,“偌大的中都在我一人掌握之中,有点风吹草动便是我的过失,来个御史替我顶头,有什么不好。再说后面还有风浪……你知道中都大兴土木,造出那些贯通东西南北的神道,是做什么用吗?”

识迷摇头,“想必燕朝陛下品味独到,嫌弃前虞做得不够,想继续完备吧。”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猜测,其实错了。他漫不经心道:“现在只是修建神道,日后还有参天的松柏和石像生……重安城风水极佳,虞朝人又将它建得异于人间,陛下一眼便相中了,将来以此作为他的万年吉地,这才命我亲自督办。”

识迷简直被这忽来的真相震懵了,“把重安城变成皇陵?那城中的百姓怎么办?他们的家在那里,难道陛下会宽容到自己的陵寝四周,让生人随意活动吗?”

然后陆悯便沉默了,似笑非笑地回望了她一眼。

她心头火起,拽了他一把道:“你这是什么鬼表情!快说,你们打算怎么安顿城众?把他们分散到周边的城镇,还是另建一座城池安顿他们?”

然而陆悯叹息,“其实你猜到了,何必自欺欺人。”

识迷瞠大了眼睛,“我猜到了……你们这些权贵,果真丧心病狂至此吗?”

是的,重安城太大,皇陵太空,需要无数的灵魂殉葬,才衬得上这旷世的杰作。城外古战场坑杀的二十万众,是这出冗长悲歌的前奏,到最后那些无辜的平民终将无一幸免,谁让他们是低贱的前虞人!

她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他注视着她,眼神逐渐幻化出了沉沉的光影,“所以李御史来了,也好,骂名总得有人背负。或者你让偃师多做些偃人吧,替下那些百姓,我这里稍加通融,也不是不可以。”

识迷气得白眼乱翻,“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偃师就算做废了双手,也不及其万一。累死了偃师,你也没有好处。”

他交叠起了长腿,勾着足尖摇曳,曼声道:“所以人各有命,无需介入他人因果。偃师继续当他的手艺人,你我继续享受这人间的富贵荣华,谁也不是神,神也救不了满城的人。”

识迷惨然望着他,心都快裂开了,“偃师的血明明是热的,怎么造出了你这样冷酷的人!那么多条性命,你说莫介入他人因果?那当初偃师救你做什么,让你烂死算了。”

他听后脸色微变,“你如此在意那些中都人?”

“放屁一样的废话!”识迷气道,“我是人美心善的女郎,听说你们打算搞人殉那一套,难道我还夸你干得漂亮?皇帝陛下也真是奇怪,杀那么多虞朝人陪葬,不怕虞魂将来掀翻他的棺材板!”

她的义愤填膺,想来是有些过激了,陆悯好整以暇看她气恼,看了半晌道:“从今日到彻底建成,少说也要一年多。这段时间说短不短,一切尚有变数,女郎别把自己气坏了。”

识迷先前确实愤愤不平,但不平过后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忖他忽然透露这么重要的内情,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抬眼打量他,他脸上仍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但这笑容不达眼底,更多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笃定。她才惊觉,原来他手上握着利器,如果被他看出端倪,这满城人口的性命,还不够拿来和偃师谈条件吗?

所以她要镇定,不能乱了阵脚,彼此还在试探拉锯的阶段,至少他此时不敢直接撕破脸。

于是长出一口气,扭腰在另一张躺椅里坐了下来,抚抚鬓发道:“说的也是,万一到时候陛下改了主意也不一定。”说罢偏身唤他,“陆悯,你是怎么想的?不觉得这样的做法过于残忍吗?你曾说过,不会伤害妇孺百姓,虞人的命也是命,你守着重安城,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墓道,变成垫脚石吗?”

他似乎慎重思忖了一番她的话,望着窗外落日道:“我不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但我既为人臣,奉行君命是我的职责。你看,早知你会如此不忿,我就不该告诉你,害你义愤填膺半晌,今日的山珍海味都白吃了。”

识迷明白了,他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她再费口舌也没用,他只是预先告知你,好让你早作准备而已。

她泄气地仰在躺椅里,换了个话题,“上午你阿嫂来了,送了给你预备的四季衣裳,我让人拿来,你穿上试试吧。”

他说不必了,“我不穿来路不明的衣裳。”

这话说的!识迷道:“怎么来路不明,明明有名有姓,出自你阿嫂之手。”

他转头瞥了她一眼,“向来都是妻子缝衣丈夫穿,我有活生生的夫人,为什么要穿别人做的衣裳?”

这是在敲打她啊。识迷窝囊道:“我虽活但无用啊,你提出这么尖锐的问题,存心让我为难。我自己都是穿外面买来的成衣,说得坦率些,我连荷包都做不成,更别说做什么衣裳了。”

他失望地调开了视线,“倒也无需如此坦率,做荷包有什么难,端看你有没有心。我觉得女郎大可试试,既然一心一意要与我过日子,必要的示好我很欢迎。”

也就是说,眼下进入了讨好他的阶段。因为他手握中都全城百姓的性命,她要想将来利用人情,就得现在开始积攒人品。

唉,真是无形中增加她的负担啊,她哪里抽得出空来做针线!不过还好,她还有三个副手,忙不过来时让他们帮忙,所有的事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胸有成竹,她立刻满口答应了,“回到重安城就动手,以我的聪明才智,绝对不是问题。不过阿嫂做的衣裳是现成的,人家一针一线熬了多少个夜,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嘛。”

“好意?”他失笑,“成了亲的小叔子穿着嫂子做的衣裳,只会惹人笑话,你竟还觉得是好意。”

“那怎么办?”识迷眨巴两下眼道,“好几身呢,不穿多可惜。”

与他来说不值得重视的人和物,处理起来简单至极,“缺衣少食的人很多,大可拿去布施。或者命人送到质铺,换几个银钱,给你买小食。”

识迷嗤了声,“我还没穷到要靠典当衣裳来换吃的,反正我已经把东西转交了,要怎么处置是你的事,我懒得过问了。”

陆悯便摆了摆手,让人把包袱撤下去,自己重又闭上了眼睛,不紧不慢地叮嘱:“离人坊那个宅子,最好不要再住了。李樵真奉旨入城查办,要是从你的老宅里查出头绪,必会累及我,到时事情就难办了。”

识迷含糊地应了声,心里自有她的盘算。虽说皇帝的钦差不那么容易下手,但也不妨碍她一不做二不休。

距离吃完饭还有一段时间,两个人躺在

椿日

窗前看落日,倒是个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问他:“陆悯,你想过等你年老了,是会独看斜阳,还是会有人陪在身旁吗?”

他曼声道:“那么长远的事,想他做什么。以前身体不好,我甚至从未奢望能活到老。”

她嫌这人没情趣,“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可以有点梦想,说不定真能活到一百岁呢。”

“真能……那就希望有你在我身边,就像现在一样。”他说罢,转头问她,“阿迷,你可有梦想?”

识迷说没有,“人生没有梦想,简直和无忧无虑没什么区别。所以为什么要有梦想,走一步算一步更适合我。”

“以后变得有梦想吧。”他温和地笑了笑,“就梦想与我白头到老。”

识迷心道和你白头到老,那我岂不是到死都要供养你?这种亏本的买卖,傻子才做!

她支吾搪塞,“再说吧,我得考虑考虑你值不值得。”

他却探过手,紧紧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仿佛她真是他的心上人,“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你若是不在,我怕是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识迷没有挣脱,知道打从今日起,双方的大战算是彻底拉开序幕了。

各怀鬼胎,各有用意,当下的虚情假意,是为图一个长治久安。

她翻过手,在他掌心轻挠了一下,“我哪里舍得离开你。夫君虽然狠辣,对我还是不错的,既然亲都成了,自然要长长久久捆绑在一起。”

不过嘴上这么说,暗里下定决心,晚上不能再和他同床共枕了。半偃就是真人,他拥有真人具备的一切能力,万一趁乱一锤定乾坤,那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晚饭期间,她暗暗示意参官替她准备了三把大锁,用粗壮的链条把门棂和窗棂都锁起来,再三确认万无一失,方才安心入睡。

果然到了半夜,听见有人推门不开,又去推窗。试了一遍无果,便回到门前叩击门扉,轻声道:“娘子……遐方……你开开门,容为夫和你说两句话。”

识迷赶紧拿被子蒙住头,腹诽着自己做了那么多偃人,要是个个像他,那床得加宽加大,否则只能叠罗汉了。

可他笃笃敲个不休,她气得探出脑袋怪叫:“我已经睡着了,听不见!”

她不肯开门,他又不能破窗而入,等了半晌无果,只好遗憾地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