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映出一个身影, 垂着发,低着头,缓缓经过。那画面就像志怪画本上的景象,在浓夜里透出深深的恐怖气息。
有一瞬, 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他离开后又观察良久, 确定他没有卷土重来的打算,这才放心地合上眼。
老天爷, 真不敢设想一个人睡觉有多痛快, 她在床上肆意翻滚, 再也不怕边上有人妨碍她的发挥。痛定思痛真是想不明白,婚姻虽然是假的, 他们却实打实地同床共枕了这么久,到底是为什么?
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起床精神都振作了不少。她饶有兴致地梳妆,在镜前绾发插上发簪,挑了件海天霞的窄袖衫穿上,再配一条珊瑚赫的绛纱复裙。扭身照一照, 心满意足地掖了掖鬓发, 提裙迈出了门槛。
前面的厅堂里, 陆悯已经在用早饭了,完全没有等她的意思。察觉她进门也不曾抬一下眼, 自顾自指指离他稍远的莼菜笋,边上侍立的内赞赶忙捧起碟盏,送到了他面前。
参官还是极有眼色的,俯身问:“女君晨间吃什么?有清粥小菜,还有笋蕨馄饨和槐叶冷淘, 女君是单吃一样?还是各样都来一点?”
识迷冲参官一笑,“内官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自然是各样都来一点。回到重安城,就没有上都的风味了。”
参官道是,忙比手让一旁的内赞预备,仔细盛在精瓷的碟子里,并排放到她面前。
识迷不在乎同桌人的不悦,任何人不能妨碍她愉快用饭。槐叶冷淘要用酸梅醋浇淋才有味道,醋瓶就在他手旁,她拿肘顶了顶他,“把那个给我。”
他很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随手一抄,“咔”地一声放在她眼皮底下,识迷对他视若无睹,自在地加了醋,自在地吃了个满饱。心里还盘算着,回去走水路又能吃上江鲜,口福可以说很好了。
庭院的大门上,白鹤梁和几个护卫往来张罗,随时准备出发。
识迷盥手漱口后,只等太师发话登车。但他屏退了左右,忽然回身抱住她,贴在她耳边问:“昨晚为什么不让我回房?”
参官和内赞虽都不在了,但门庭上还有人在走动。果然护卫远远看过来,发现了这一幕大吃一惊,慌忙转开了头。
识迷试图把他从身上剥下来,百思不得其解,“陆悯,我觉得你很不对劲,是不是心装反了?要是你不反对,我们把它掏出来重装吧,虽然会吃一点苦,但你能恢复正常,还是值得冒险的。”
可惜他不认同,“我自觉没什么不妥,为何要再受一次苦?”
识迷苦闷道:“因为我觉得很不妥啊,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他一哂,“是你该适应,而不是把我的心挖出来。夫妻之间本就应当如此,我因你多了几分人情味,难道你不喜欢?”
识迷心说有什么可喜欢的,人最忌习惯性做戏,做的时间太长,骗到自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无奈地抬起手,在他脊背上拍了几下,“太师,缠绵够了就登车吧,六卫将军肯定在等我们了。”
他方才恋恋不舍松开她,顺势牵住她的手引她出门。到了车前仍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送她上车……还好还好,还好他有理智,识迷真怕他一时兴起抱她上车,要果真如此,单论做戏的手段,她是彻底甘拜下风了。
后来赶至渡口,一行人登船返回中都,她决定远离他,多与夫人们相处,多去了解六卫将军的情况。女郎们在一起就很舒畅,总有说不完的话,因相处了好几日,渐渐开始无话不谈。虎夔将军的夫人没什么心眼,双弓卫将军的夫人依旧那么端庄,还有银林卫将军的夫人极其健谈,剩下三卫夫人是最典型的后宅妇人,表态不多,以倾听为主。
不过识迷看出重骑卫将军的夫人脸上有愁色,和来时不一样,便特意给她添了茶,悄声问:“阿姐,你可是遇上了什么事?若有需要我相帮的地方,千万别客气,尽管开口。”
五卫夫人都沉默下来,哑然看向重骑夫人。有时候话不用多,一个眼神就让人了然,看似风光的背后,自有解不开的结。
“怎么了?”识迷茫然问,复又一笑,“好像人人都知道内情,只有我蒙在鼓里。想是大家还不愿意和我交心,那我就再等等吧。”
重骑夫人方才讪讪压了压她的手,“不是这样,因为家务事上不得台面,开不了口。告诉夫人,怕污了夫人的耳朵。”
识迷说哪里,“我们相识也有段时日了,夫君同在九章府共事,重安城里又都没有亲眷,理当比亲姐妹还亲才对。至于家务事,家家都有家务事,谁又笑话谁呢。”
因为是上对下,所以很有说服力,她这番礼贤下士的话一出口,众人立刻就放下了防备。
“想来郡夫人不出门,没听说这件事,我们倒是早有耳闻了。”双弓夫人觑觑对面的重骑夫人,“我说出来,你不会怪我吧?”
重骑夫人颓然摇摇头,“从我嘴上过一遍都像凌迟,你说吧,反正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于是双弓夫人绘声绘色地描摹起来,“他家夫君有一房爱妾,早前是老岳丈的人,想必得来不易,那可真是抬举上天
了。平时目中无人,在家是横着走的,到了外面也不忌讳,和主君就如正头夫妻一样出双入对,全不把女君放在眼里。就说这次回京贺寿,杨将军碍于太师,不敢把那妾侍带在身边,就让她乘车另走。回到府邸那妾又哭又闹,要随杨将军入宫,后来许了很多锦缎胭脂,才把她哄好的。”
识迷讶然,“妾侍能随主君出席宫筵吗?要是被发现,恐怕会立时杖毙吧。”
“就是闹一闹,讨要些好处罢了。”虎夔夫人凑了一句。
“昨日是杨将军先父忌日,那妾又大闹祠堂,抢在女君之前行礼。杨夫人要鞭打她,两拨人推搡到街市上,结果杨将军有心护短,那小妾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往后她就要在女君之前执妻礼,杨将军竟也默认了。”
这倒是一出好戏,识迷迟疑再三问重骑夫人:“你不怕吗?将来她要是往你碗里撒一把毒,你的位置,轻而易举就变成她的了。”
重骑夫人怔怔望向她,回过神来掩面啜泣,“怎么办,我也怕。可我家内帏不修,若是能够,求夫人替我向太师陈情,请他敲打敲打我夫君吧。”
识迷却有些为难,“这是内宅的纠葛,太师公事能管束,私事上怎么插手呢。”
双弓夫人道:“依我说,干脆哪天趁着主君不在,把那贱人发卖了算了。”
识迷问:“那杨将军跟前怎么交代?宠妾灭妻可不光是小妾僭越,更是家主的纵容。”
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其实大家都知道,根源在男人身上。就算斗倒了一个贱人,还有更多更棘手的贱人,你有多少力气,一路这样厮杀下去?
重骑夫人哭得更惨了,絮絮说:“不瞒你们,那日回上都,我头一次吃上他剥的虾……只要一只虾,就把多年受的窝囊气一笔勾销了。我想着与他从头开始,他本性不坏,也许见太师对夫人好,反省己身,从此就改过了。结果是我设想得太好,他吃定了那口迷魂汤,哪里拔得出来。回到上都照旧放任自流,反正阖家都知道他宠那贱人,再宠一点又何妨,把我这原配的脸一脚踩进泥里……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不不,大家忙劝解她,“你死了,便宜了那贱人!”
识迷也极尽宽慰:“先别说丧气话,这世上定有让他回心转意的良药,只是差些机缘罢了。”
重骑夫人叹息,“哪有这样的药,若是有,我们这些人还愁个什么。”
一句“我们这些人”,把在座所有粉饰太平的夫人们都打回了原形。众人脸上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再也没人敢接话了。
所以这些夫人们表面光鲜,实则都不容易。留在上都担心男人胡来,跟到中都又日日受气,这也是闺阁女郎的可怜之处,没有治标治本的手段,只得继续忍耐。要是识迷碰上这种事,绝对当机立断把这些男子全都弄死,她也很想这样建议,但保不准其中大半仍愿将就,只好各个击破,不能操之过急。
牵起重骑夫人的手,识迷和声道:“阿姐不要着急,实在没办法,我就与外子提一提吧,看他能否劝杨将军收心。”
重骑夫人脸上还挂着泪,听她这样说,顾不得擦泪便用力回握,“夫人真愿意助我,那夫人就是我的恩人,日后有什么差遣,我赴汤蹈火听命于夫人。”
“咱们之间,哪里谈得上恩不恩。”识迷道,“我尽力一试,只怕太师的话也未必管用。真要是这样,那可无路能走了,只好另想办法。”
重骑夫人连连点头,“我先谢过夫人,有太师相帮,我料他定会收敛一些的。”
识迷说好,复又提来茶壶给大家斟茶,望着江上的斜阳,又听她们说些后宅的闲话,不知不觉天就暗下来了。
船上的小厨房,烹饪江鲜很有一手,小砂锅里哪怕炖上一碗鱼汤,也鲜掉眉毛。
识迷和夫人们一同用了晚饭,吃过之后摇着披帛回到船舱,陆悯仍在灯下看书。
果然太师的学问不是白来的,他至今保持着读书的习惯,发现她进门,也只是微抬了下眼。
“吃过了吗?”识迷故作关切地问。
他“嗯”了声,“厨上送进舱房的,随意吃了两口?”
“你一个人用饭?没和那些将军一起吗?”
他蹙了蹙眉,“吃饭吵吵闹闹,我不耐烦。”边说边翻过一页,也没忘调侃她两句,“你与那些夫人在一起,一定吃得很畅快。从登船起厮混到现在,有那么多话可说吗?”
识迷说有啊,“我得请教一下怎么做针线,不是还得向你交差吗。”
他轻轻牵了下唇,“只谈论怎么做针线?”
“当然也有别的,就不一一向你回禀了。”她抽下披帛扔到官帽椅上,门外侍女送来温水,她绞了帕子擦脸。擦完又投一把,然后扔给了他。
他也不嫌弃,就着她用过的手巾慢条斯理擦脸擦手,擦完了才挑剔,“你吃了什么,一股腥气!”
识迷站在一人高的灯树前望着他,其实还是有些唏嘘的。假夫妻,某些细微之处竟然毫不见外,果然相处久了,也算大半个自己人。当然交心是不可能的,先前答应重骑夫人的事也不会和他提起,她还等着那位夫人对丈夫失望透顶,好趁虚而入呢。
“吃了白灼的鲶鱼。”她拿手比了比,“那么老长的胡须,肉虽好吃,看见鱼头还是有些吓人。嫌我腥,今晚就睡在躺椅里吧,免得我熏着你。”
她说完,“哗”地一声扯开了屏风,躲在后面擦牙擦身,含上了丁香片。一切收拾妥当,侍女进来把用具撤下去,她倒头就睡,琢磨她的完美计划去了。
外面窸窸窣窣,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她没空理会,翻身抱住枕头,闭上了眼。
刚要入梦,他果然还是来了,就说没有三把大锁挡不住他。算了,今晚再凑合一下,等回到独楼,她打算在卧房里布机关了。
他从后面靠过来,轻轻唤她:“阿迷,你昨晚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进房?”
识迷冷酷地说:“因为新婚的热情褪去了。老夫老妻都是各睡各的,再睡在一起,显得感情好得出奇。”
“感情好不好吗?”他扒拉了两下,把她搂进怀里,“我听说偃人都有一口属于自己的箱子,偃师没有为我准备箱子,却把你嫁给我,看来你就是我的箱子。”
识迷觉得他这话有歧义,十分不满地警告他,“你说话注意点,我什么时候成你的箱子了!从明日起你要习惯自己睡,每逢初一十五准你在独楼过夜,我让人给你准备一张新床榻,但是不得我允许,不准进我的内寝。”
本以为他听完会好言和她打商量,结果并没有。他只是短促地哼笑了一声,“我不答应。”
识迷不由回头质问:“为什么?我一个大姑娘,天天和你同床共枕,这样像话吗?”
他枕在枕上,黑发铺了满床,从那幽深的底色里定眸凝视她,“若你觉得大姑娘的身份让你为难,你也可以选择成为妇人。”
识迷咬牙切齿,“你果真对我心怀不轨,我没有看错你。”
他笑了笑,“原本我只想靠着你,是你说不方便,那就想个办法,把不便变成方便。”
她果然一下就萎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船上大打出手,动静必定会惊动整船人,这样就不妙了。
所以她还是选择妥协,“我现在想想,好像也不那么为难。你喜欢靠着,那就靠着吧。”
他没有再说话,把脸贴在她颈间,单是这样,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识迷憋屈地凑合了一晚,心里多少有些不平。不过他除了执拗地想亲近,倒也没有做出其他出格的事,目下先忍耐忍耐,等到了中都再说吧。
还是照着来时路,到了狼牙渡再乘车返回重安城。回到独楼,就见染典几人在院子里守候,看到她精神顿时一振,忙围上来打听:“阿迷,这几日你活得好吗?
”
纯质的偃人,只关心她活得好不好,不像有了头脑的半偃,那么难以打发。
识迷说很好,“赏了湖光山色,也吃了好吃的。”说罢扭头看向阿利刀,“我给你派个活计,替我做个荷包。”
阿利刀呆滞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只会握刀,不会做荷包。”
“学呀。”识迷道,“一个成功的偃人,就是要多学多看,这对开智有好处。我问你,你想不想变得像第五海一样?”
阿利刀坚定地点头,“想。”
识迷说:“第五海就是从针线学起,然后再学画人皮面具的。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是想好好培养你,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一定要把荷包做好,知道吗?”
三忽悠两忽悠,阿利刀果然被她蒙住了,豪气干云地邦邦拍胸脯,“阿迷你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识迷赏识地颔首,“捏得住针线,说明你手指够灵活,将来能堪大用,前途不可限量。”
受了鼓励的阿利刀,转身便去找人要针线了。因为独楼里从不配备这些,他得找到内赞,才能把需要的东西配齐。
内赞虽然替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但仍有些想不通,“是女君要针线吗?我这里还有二十五色丝线,要一并带回去吗?”
阿利刀把笸箩往前递了递,“都要。不过不是女君要做针线,是我。”
内赞咧着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半晌只能感叹:“不愧是陪房,男做女工也得心应手,令我等佩服。”
阿利刀把头昂得更高了,挎着笸箩回到了独楼。
一踏进天井,就敏锐地察觉有异,左右观望一番,发现必经的门廊对角,装上了两个印盒大小的机簧。还有卧房正门,阿迷和染典艳典正扒在门框上,抡锤咚咚地敲打。
阿利刀垂眼看看手里的笸箩,思忖了半晌,“我怎么觉得,我和你们的活计应当换一换?”
染典说:“阿迷从不厚此薄彼,既然栽培了你,当然也要栽培我们。所以你做针线,我们做机关,没毛病。”
阿利刀倒也不计较,毕竟在他眼中活计没有男女之别,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只是好奇,“设了这么多机关,要对付谁?何必花这个力气,杀掉不就好了。”
识迷也很苦恼,“就是不能杀,还麻烦得很。好在我对自己的机关术很有信心,可以确保他闯不进来。”
艳典简单的脑袋,终于分辨出了她话里的指向,“你要防的是太师吗?几日未见,看来你们之间发生了很多。”
说起这个就头疼,识迷直起腰惨笑,“他把我当箱子,还有天理王法吗!”
三偃顿时沉默了,毕竟箱子对每个偃人都很重要,太师想要一口箱子,好像也无可厚非。
染典仰头四顾,“这机关术厉害吗?不会把他打死吧?”
这点识迷是有把握的,防御型机关,不具备攻击性。当初她跟着师父学了好久才学会,要是轻易被他破解,那才是活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