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一下, 小事一桩。
识迷毫不犹豫在他脸上嘬了一口,“好了,放人。”
一切发生在瞬间,快得他来不及眨眼。他讶然, “如此潦草, 居然让我放人?”
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她有预感他又要耍赖了,“你不是说亲一口就放一人吗?我今天能亲满八口, 就看你守不守信用了。”
他低下头, 吃吃发笑, “为什么任何事到了你口中,都那么简单?”边说边退后几步, 坐靠在书案上,伸手把她拽到身前,仰着脸道,“我要的,比你想的复杂。毕竟是一条条人命,你亲得过于随便, 倒像他们的命不值钱似的。你要拿出诚意来, 让我觉得物有所值, 还记得我之前是怎么亲你的吗?照着那样来一遍,就差不多了。”
她似乎很不情愿, “要一模一样吗?那也太难了。”
“有什么难?”他凝视着她道,“感情到了,自然就容易了。你觉得难,是因为我在你眼里永远是个半偃,你从未把我当男人看。今日我要你放下成见试一试, 做得好,解家便有一人能逃出生天。若做得不好,那你就丧失了与我谈条件的资格,懂吗?”
识迷心下了然,有什么不懂的,反正豁出去就对了。
见她神情松动,他愈发拉近她,鼻尖与鼻尖相抵,哑声鼓励她:“来,试一试。”
照理说他是自己做出来的,她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处,没什么好紧张。可她就是心跳得擂鼓一样,耳中嗡嗡作响,越是气息相接,越是觉得腿软。
瞻前顾后,太没出息了。她把心一横,直接贴在他嘴唇上。
他轻轻一叹,嗡哝着:“就是这样……继续。”
手攀上她的脊梁,压在她背心,温柔将她向自己推进。可惜,偃师的唇舌远没有手指来得灵巧,让她主动,她就生涩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得耐心地引领她,交会她入门,
让她懂得如何纠缠。在他听来,她急促的呼吸美妙如天籁,她也是动情的。什么门规,什么主导生死,哪里及男欢女爱重要!
喘不上来气了,不得不略略收敛,可那种若即若离更销魂。他的嘴唇下移,入侵她的交领,已经太久没有这样亲密了,两三个月的克己复礼,连抱都不让抱,这种煎熬,比圈禁在死城更难熬。
她颈间的动脉突突跳动,一下下如同跳在他心尖上。他的唇瓣滚烫,思想狂热,再进一步,就要把她点燃了。
识迷有点焦躁,这时候要是骂他乱亲,他是不是又要挑剔了?混沌中到底还仍保留了几分清醒,已经折腾了这么久,再忍忍吧,不能半途而废。
不过这人虽坏到骨子里,这种时候倒并不讨厌。她甚至有些喜欢他细喘的声音,还有他指尖游走在皮肤上的触感。不管能不能尽人事,反正亲吻这一套,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因他倚坐在书案上,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一路蜿蜒向下。这可不对劲,她要亡羊补牢,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他始终保留了偃人部分的懵懂纯真,她忽而有些心软,看他眼神急切央告,只好又吻上去。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重骑夫人的释然,多年的夫妻,不再在乎那件事,这是尝尽了甜淡才有资格说的话啊。陆悯可怜,心机再深沉,也只能止步于此。想到这里,同情占了上风,遂放出手段,把他亲了个欲罢不能。
抵死缠绵,不知这样算不算。总之嘴都麻了,应该够了。
识迷素来有这种本事,投入得快,抽身得更快。脑子归位后推开他,擦了擦嘴问:“现在能下令放人了吗?”
他似乎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撑着书案急喘,等到情绪渐渐平稳,才迟迟站直身子,走出书房。
面南朝北的那排屋子里,有太师府的文书和参赞。他抬手勾了勾,对面立时有人快步上来听令,得了口令躬身道是,又飞快出去承办了。
识迷站在门前问:“现在就放吗?”
他说:“还不能,让参赞起草文书,明日带到高议台记档。等一切办妥了,才能名正言顺让人出来,不必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这样也好,出来了得有生路,不能一辈子隐姓埋名。
识迷松了口气,心下其实很牵挂,很想亲眼过去看看。
他偏头打量她,不消只言片语,就看懂了她的彷徨。
“担心我说话不算话,不照着约定履行承诺?”他温柔地笑了笑,“莫怕,你要是不放心,我明日带你过去远远看一眼。”
她可是独立自主的女郎,并不领他的情,“我可以自己过去,你忙你的就好,不用管我。”
他说不成,“我要看住你,不能让你乱来。有句话,我必须要告诫你,你可以从我这里一个一个往外讨人,但你切记,不能与他们产生任何交集。现下虽天时地利尽在我手,但远未到无所顾忌的时候,既然想兵不血刃,就要善于藏拙。上都十六卫可不是吃素的,要是被他们拿住把柄,查出了你的身份,那戍边十六卫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夫妻,就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他说了一长串,肯定有道理。识迷的脑子暂且还迷糊着,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满意了,贴在她脸颊吻了吻,“这样才听话。”
作为偃师,毕竟有她的骄傲,被他当孩子一样盘弄心有不甘,便发狠道:“放一个是放,放两个也是放。陆悯,要再来一次吗?”
这次震惊的人轮到他了,大概完全没想到,这女郎如此豁得出去吧。
他想了又想,固然是沉迷于激荡不可自拔,但一次赦免两个,就算是圣元帝的主张,也会遭到群辅的阻拦。所以得不疾不徐慢慢来,一口不能吃成胖子,又怕她失望,便笑着推搪,“一次已经让我魂不守舍,再来一次,恐怕今晚就要麻烦你为我续命了。还是过两日吧,不过……你今晚要是愿意同寝……”
识迷同情地望望他,“就不要自讨苦吃了吧。”
这话说得他怔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一溜烟跑了。
及到第二天,第五海押运着箱笼,带着阿利刀等人入白玉京。刚安顿下来,顾镜观便让他准备,陆悯那厢已经安排好,要把他送入龙城了。
“有你近身帮衬,才能确保万无一失。目下燕君是偃人,皇后却是真人,稍有不慎就会被识破。想办法将皇后替换掉,越快越好。”顾镜观道,“以三日为限,可能做到?”
第五海从没有二话,“不需三日,一日足够了。”
染典在一旁出馊主意,“为什么不给皇后换身?皮囊都是现成的。”
识迷和顾镜观互看了眼,不由浮起苦笑,半偃这东西,是真不好操控啊。
有了心便有私欲,和偃人完全是两码事,看看陆悯,不就是最好的反面例子吗。万一那位宋皇后也是个厉害角色,借力打力反将一军,到时候要对付两个,那才是焦头烂额,不要活了。
所以说术业有专攻,手艺人就别想和政客比心机抢饭吃了,一不小心很容易遭反噬。眼下这局面,最好暂时稳住,各方都不要妄动。识迷当初入世只带着两个目标,报仇、解救被囚禁的族人。如今算是完成了一半,等到把那牢笼里的人都救出来,清算一下和陆悯的恩怨,就可以回到灵引山,侍奉师父左右了。
门上有人探了探身,“奉太师之命,接第五先生入禁中。”
第五海没什么可筹备的,别过顾镜观就出门了。
不多时陆悯也到了,让人进来招呼识迷登车,去看她一直念念不忘的亲人。
马车一路往城郊去,那座圈禁前虞皇族的圆形宅邸,在城池的最边缘。上次途径,她在车内打盹,没摸清路径。这回看准了,每一处拐弯都记在心里。
只可惜不能靠近,马车在门洞斜对面的巷道停下,她坐在车内看着白鹤梁进去提人,看着一个沧桑的老人弯腰从门内出来。
预想中的激动和热泪盈眶没有出现,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想不起来这是谁。自己六岁跟随师父进山,好多面孔都已经忘记了,恐怕就连小时候最亲近的人,也早就面目模糊了。
而陆悯是懂得扎人心窝的,“你想尽办法要救的人,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不觉得可笑么?前虞的皇族所剩二十六人,这二十六人中,也许有一半是旁支。与王位最接近的那些人,通常活不到最后,这圆城里也许有你的堂叔、表婶,姑父,却绝不会有你的阿兄、阿姐、阿弟。所以有什么必要念念不忘?你记忆里的虞朝,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就算他们出来,也没有能力将这个国家重组。江山更迭,皇帝轮流做,你若是能看明白,就不该为此耿耿于怀,毕竟荣华富贵享得比别人多,改朝换代时就肯定死得比别人快,这是一桩公平买卖,上天早就注定了。”
识迷心情不由低落,看那老者站在门外茫然四顾,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完全不知会飘零向何处。
她本以为他会先离开,然后再想办法寻找故人安顿下来,
结果并没有。
识迷的目光变得惊诧不安,而一旁的陆悯却好整以暇地笑起来——
那人竟转回身,奋力地敲击那扇小小的门,边敲边喊,“开门,我不走,让我进去!”
识迷鲜少会哭,但这次眼泪是真的控制不住地倾泻下来,她的努力,好像全打水漂了。
她用尽全力想救他们出来,却从没想过他们愿不愿意。这些被斩断了自尊和骄傲的人,已经习惯了高墙内的方寸之地。上都城里没有他们能存活的土壤了,与其一个人孤军奋战,不如安于现状,和熟悉的亲人日夜在一起。
这也是陆悯的高明之处,他太懂人性,逐一地释放,就像一只鸭子被圈在篱笆之外,它不会离开,只会拼尽全力想回到鸭群中去。
识迷哭得很惨,他没有劝解,比起安慰她更需要看清现状,“虞朝的国祚没了,人也没了,如今皇族只剩下你一人,只有你是解家真正的后人。你还要去托举那些人吗?你甚至弄不清他们的来历!我看你不如省下力气,与其指望别人,不如成全自己。”他抬袖抹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圣元帝在你手里,你大可躲在幕后发号施令,实现你想实现的抱负。譬如说废除徭役,譬如说让百姓不必再担心朝生暮死。还有重安城的宵禁,只要你一声令下,中都可以成为比不夜天更繁华的好去处。这些明明可以轻易做到,为什么要假他人之手?就算你费尽力气,那个得到皇位的人也不一定会是好皇帝,世上任何人都不可信,你唯一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他的话,她都听进去了,喃喃道:“果然,一切都得靠自己。”
他才发现自己的开导太彻底,似乎引得她向另一个极端狂奔了,忙道:“不对,还有我,你可以信任我。我与你是共生的关系,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好好活着。阿迷,你生个孩子吧,让他成为燕朝的储君,将来只要你愿意,把国号改回虞朝都可以。”
识迷扭头看他,见他目光泠然,他说的不是“我们生个孩子”,而是“你生个孩子”。难道他已经伟大到舍弃小爱,成就大义了吗?
“你呢?”她问,“你如何安排你自己?”
他落寞地笑了笑,“我继续当我的帝师啊。我不会别的,只会辅佐君王。若你不嫌弃,我也想一直留在你身旁,我不用你全身心只对我一人,只要心里给我留个位置,就足矣。”
识迷发懵,懵过之后会意,他的意思是,她可以广纳男宠?昨天骗她又搂又亲,原来不是因为他又行了,是以此做局,引她看清今天的现实。如此一个苦情又悲壮的角色,要不是她还有点脑子,真会相信他用心良苦。
“容我再想想。”她又望向那个扒在门上,喊得声嘶力竭的老者,“他不愿意离开,就让他回去吧,昨天咱们的约定也不用继续履行了。”
他又不太情愿,“为什么?此人不愿意,不表示别人也不愿意。你应当给他们机会,至于他们怎么选择,那是他们的事,你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
识迷嫌弃地瞥他,“你看我像不像傻瓜?”
他张了张口,发现无可游说,还是先按她的主张,让人重新打开了那扇小门。
门外的人又进去了,门内会是怎样的景象呢,是懊悔他有机会不珍惜,还是感动于选择和家人在一起?
识迷泄了气,靠在车围子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见她发蔫,本想邀她去吃些好吃的,但她忽然开了口,“我昨日接了师父放来的飞鸢,师父信上说,让我回去一趟。我与师兄商议了,过两日就走,该认错认错,该受罚受罚。我们也许久没见师父了,实在很惦念他,就算没接到这封信,也该回去看望他了。”
这消息非同小可,简直让他措手不及,“你这时要走?那我怎么办?”
她说得轻松,“你只要不妄动,坚持个把月不成问题。从白玉京到灵引山,日夜兼程大约六七日能到,往返半个月,加上小住三五日,一个月内必定回来。你要是不放心,我把铁匣留给你,里面盛满血,用符箓和咒术封存,用上半年都够了,不用担心。”
这种事,岂是安排好就万无一失的!
他蹙起眉问:“你们都走了,龙城中那两个可是偃人,他们坚持不了一个月。”
“有第五海。”识迷道,“师兄也有铁匣,让第五海为他们加持就是了。再说偃人断片几日不要紧,正好回箱子里养精蓄锐。皇帝一称病,你便能在高议台一手遮天,这样的好机会难得,你可不要不珍惜。”
可是对比生死来说,权力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往后延两日,等我安排一下,陪你回去。我也正想见见尊师,向他回禀我们的事。”
识迷吓了一跳,“我们的事?我和你可清清白白,从未破坏师门的规矩。你别想害我被逐出师门,快闭嘴吧你!”
他不豫,“清清白白,你还说得清吗?就在昨日,你刚修改了婚书上的名字,解识迷三个大字赫然在目,你竟说没有破坏师门的规矩?”
“当然没有。”她决定嘴硬到底,“我这是将计就计利用你。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张婚书还算数,是你反复下套算计我,都怪你。”
他真被她气糊涂了,“女郎,你过河拆桥真是一把好手。”
她脸不红心不跳,“圆城里的人不要我救,之前的约定当然要终止。”
结果话刚说完,就被他压在车围子上,狠狠经受了一番暴风骤雨式的洗礼。
他蛮横地泄愤,几乎把她的嘴唇咬出血来,“不算数?除了我,你还与谁这样过?”
识迷挥着双手垂死挣扎,“住嘴……住……住……”
他紧扣住她的双肩,那双眼睛直直望进她心里去,“我要让你记住,那三个字写下来就是一辈子。哪怕是死,我也要追你到阎王殿,拿着婚书请阎王爷评理。”
唉,受不住,真的受不住……他人霸道,手段也好,她实在想不出他除了自身的问题,还有哪一方面是不完美的。就是老天和他开了个玩笑,让他被人毒害,如果他还是原来的肉身,也许自己永远不可能和他有交集吧。
这嘴唇,有它自己的归处,陆悯的热情足以把她投入新一轮的燃烧。她对他的吸引力是无法消除的,浓烈到致命。他爱她的一切,从声音到脸庞,从气味到性格,就连她不委婉的谈吐,他也觉得可爱至极。所以他每时每刻都想和她贴在一起,甚至他得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狂野,才能勉强忍住咬她的冲动。
然而她翻脸不认人,确实很令他生气,还需要继续忍耐吗?
拉扯间她的领口松垮,他毫不犹豫在她肩头啮了一口,只是舍不得咬破,只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她悚然惊叫,他在挨骂之前飞快堵住她的嘴,狠狠地研磨,一副不死不休的决绝姿态。
她终于不再抵抗了,两手无力地垂落。他和她分开一些,恨声问:“还算数吗?说!”
识迷觉得自己要死了,昏昏摆手,“我错了,算数……算数的。”
他这才满意,又换了个温柔的模样,和风细雨地慢慢啄吻她,“阿迷,我喜欢你,哪怕你要我的命,我也还是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