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顽

作者:尤四姐

来个人, 快把这疯子拉走吧。

识迷觉得这样下去,自己恐怕命不久矣。他的感情一日比一日浓烈,加上那尚未验证,但大有可能的隐疾, 长此以往会走火入魔吧!

所以她打算趁着回灵引山, 请师父答疑解惑。当然不是为了他, 是为将来更多的半偃不受同样的苦——毕竟她是个有工匠精神的手艺人啊。

只是现在十分后悔,提前通知了他。早知留下一封信, 来个先斩后奏更好, 省得给他机会, 让他见缝插针地占便宜。

幸而他逐渐平静了,这绵密的亲吻, 好像也不那么讨人厌。识迷很喜欢他朦胧后又清醒,须臾转圜中的那段眼神

,彷徨、忠贞,又带着点欲说还休的可怜劲。每当她要狠狠斥责他的时候,他就这么看着她,她没来由地就心软了, 数落的话到了嘴边, 只好又咽回去。

但今天着实有点过分, 她揩着嘴抱怨,“你居然咬我。”

忽而想起肩头隐痛, 扭头看了看,气得哇哇乱叫,“你把我剥开了,还咬到这里!”

他看见自己的杰作,羞愧也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便直言告诉她:“这一口,不能解我心里的渴,要不是还有求于你,我早就把你吃了。”

这狠话放得有几分分量,弄得识迷悻悻然,往一旁缩了缩道:“你不能克制一下自己么?我手里做出的半偃也不止你一个,要是人人像你一样,我还活不活?”

他嘲讪地一笑,调开视线望向前方,淡淡道:“我与他们不同,你应当知道。”

是啊,知道,就因为一纸婚书,把他纵得不知天高地厚。又仗着手上有权柄,掌握更多人的生杀,他敢于反过来要挟她。现在这局面有些失控,确实该离开一阵子,看清形势走向。考虑一下到底是继续留在白玉京周全百姓安危,还是干脆一去不复返,报了此人坑杀二十万虞军的深仇。

至于他要跟去灵引山,那是万万不行的,俗世的腌臜人,岂可玷污圣地!

但她眼下只能敷衍,口头上应承暂缓几日再出发。皇帝刚换了人,政务完全依赖高议台,作为台辅,忙起来还顾得上其他?趁他分身乏术之际趁乱离开,等到他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一旦出了白玉京就是天高任鸟飞,毕竟灵引山的确切位置,世上鲜少有人知道,这么一想,前途豁然开朗了。

也确实不出所料,接下来两日,他忙得几乎不着家。第二天晚上回来,换了身衣裳又匆匆走了,临走时对她说,半个月的公务尽量赶在三日内完成,不会让她等太久的。

识迷抱着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了让你别跟着,你偏不听。忙成这样,可不是我逼你的。”

她没有假惺惺的嘘寒问暖,反而让他觉得踏实。要是故意说起了好听话,那就证明要脚底抹油了。

陆悯很安心,恋恋不舍出门,连夜赶回了高议台。识迷耐心静待半个时辰,等到月上中天时,悄悄掏出了藏在门后的小包袱。

打个口哨,黑黢黢的屋角窜出三条人影。三偃身着夜行衣,半张脸用黑纱蒙着,只露出三双金光闪闪的眼睛。背后背着他们的兵器,剑把杵得老高,蹦到识迷面前说:“我们准备好了,出发!”

识迷打量他们,不解地问:“穿成这样干什么?”

阿利刀说:“夜奔啊。夜黑风高,穿黑色好行事。”

有道理!识迷又问:“那白天怎么办?我们要在路上行走好几日,白天穿夜行衣,会不会太招摇了?”

他们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三张脸茫茫然。这灵智忽上忽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稳定。

识迷叹了口气,“算了,别耽搁了,师兄在等我们。”

正门不能走,前院有护院,巷道里还有暗卫。四人早就踩好了点,西边院墙临河,平时没人把守,翻出院墙后沿河往前,有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快马。

翻过院墙,一切都照着既定计划进行,很快便与师兄汇合了。白玉京基本不设宵禁,晚间照常有人走动,不过城门锁闭,再也不能与城外互通了。所幸龙城里有个第五海,弄来一张加盖了圣元帝敕令印章的通行证。五人汇合后,顾镜观打头阵,他的样貌气度,实在很像奉密令办事的遣使。城门上的人一见圣元帝手令,根本不敢有第二句话询问,立刻快速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城了。

跑出白玉京,外面真是天宽地广。今晚是十六,明月高悬,繁星垂于天幕,猎猎吹来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如果说之前的两年岁月,是在刀枪剑戟的丛林求生,那么现在的感觉就是鱼入长渊,一个猛子能扎出去十万八千里。

识迷狂奔在旷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兴了,恍惚又回到了父母健在,她可以放心修行的年月。可惜这种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她只能用余生去品砸,那短暂获得,又长久失去的亲情。

好在,她身边总有和她同进退的伙伴,如今又加上师兄,目标一致地奔赴同一个地方。虽然回去可能要受师父怪罪和责罚,但似乎并不让她惧怕。师父向来很疼爱她,就算做错了事,哪怕是把天捅破了,只要诚心地悔过,还是会原谅她的。

连着跑了大约三个时辰,离白玉京越来越远,中途可以停下休息一会儿。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五人在一棵大槐树下拴了马,点起篝火烤饼吃。

顾镜观问她:“那些半偃的后计,你都安排妥当了吧?”

识迷点点头,“昨日让艳典送去了,我也怕他们失活,晚了只剩死路一条。”

“你还想回去吗?”他忽然又问,“若是不回去,那些恩怨是非就都终结了,可以放下一切,在山中安稳地过原来的日子。”

识迷很犹豫,撕下一块饼子,捏在指尖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我不想回去了,可我怕连累百姓。陆悯这人阴晴不定,万一知道自己活不了,中都的虞人还能保住性命吗?燕朝四处征战,弄得民不聊生,这两年好不容易缓过来,要是内战又起,不知还会死多少人。我一走了之倒是容易,留下这烂摊子,却要无辜百姓为此丧命,我于心不忍。”

顾镜观叹息,“也是,若能活得旁若无人,就不会有诸多困扰。但你我都是血肉之躯,哪能如此肆意。”

“还有第五海呢。”一旁的阿利刀说,“他还留在上都,要是不回去,第五海岂不是死定了?”

那倒不至于,偃人的行动受制于偃师,偃师自有办法调度他的认知。如果当真一去不返,第五海大可在失活之前赶来与他们汇合,这么高智的偃人,是绝无可能坐以待毙的。

而当下,顾镜观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我时常想念师父,也怀念在山上的岁月,但我不知道,自己曾经惹得师父那么生气,还有没有得到师父原谅的可能。他写信召你回去,想必还不知道我与你在一起,若乍然见到我……不知会不会把我赶下山,勒令我永生永世不得踏足山门一步。”

识迷扭头望他,曾经春风得意,却接连遭受重创,导致他如今总有些悲观,就算寻常说话间,也时常能看见他眼里的悲伤。

她以前不太能理解,他为何会因一个偃人的死,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但当自己经历过许多,从日常的琐碎里品砸出滋味,才知道师兄真的不容易。

她挪过去些,拍了拍他的肩,学着师父的口吻道:“那孩子,曾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若他在,何患灵引山不能发扬光大。”

顾镜观失笑,惯溺地斥责:“没大没小!”

天渐亮,天顶的星星越来越稀少,识迷仰望着天幕道:“师父没有说出口,但他心里惦念你,惦念了很多年。只是没有机会重逢,他不下山,你不上山,就无法冰释前嫌。我相信但凡能见上一面,不用说什么,师父就原谅你了。不信你试一试,看你走到师父面前时,他的两眼会不会因你放光。”

顾镜观眉目间的愁绪,终于缓缓纾解开了,“也对,即便师父不肯原谅我,我走过这一趟,余愿了了,不会再有遗憾了。”

识迷撑着脸颊问他:“见到师父,是不是承认当初自己做错了,不该与妙若生情?”

他沉默了片刻,依旧固执,“是赔罪,不是认错。我没有后悔做出妙若,也不后悔拒绝销毁她。我只是对不起师父,浪费了他的栽培和心血,若师父不愿见我,我磕个头便走,绝不纠缠。”

所以每个人心里都有执念,都有明

知不可为而为。识迷提起水囊和他碰了碰,她就是喜欢师兄身上的人情味,比山门里那些执法的长老强多了。

已经歇了半个时辰,该启程了。从白玉京到灵引山的路,越走越偏,越走越人迹罕至。他们师从的那座山,在焉渊以南三百里,因周边山峦地势险要,是连樵夫都不会踏足的“野山”。

这一程连跑好几日,后半程的时间都用在了穿越关岭上。好在前人定好了落脚点,他们知道哪一处地势平坦,能够暂歇。两个据点之间相距遥远,因此一般不会连着赶赴,趁太阳落山前安顿下来,可以燃起火堆,寻找水源。

识迷对此地依稀有印象,她知道山坳前面有个小水潭,水清却有鱼虾。便与师兄打了声招呼,带上染典艳典,跑到水潭里抓鱼去了。

山泉水很凉,她脱了鞋袜跳进去,冻得嘶嘶吸凉气。好在水潭不大,最深处也只到大腿根,捉鱼摸虾一般在浅滩,小鱼被她和染典张着简易的网兜一驱赶,全都窜到了岸边。

鱼不大,但多,艳典兴奋得大叫,用柳条穿了两串,那模样像要去聘猫。

可惜她不会做饭,第五海又不在,重任就落在了染典身上。识迷让她们先回去,自己稍后就来,因为看见几条大鱼在略深的地方转圈,她心痒难耐,无论如何要逮一条上来。

“到处黑漆漆,有山精野怪。”艳典说,“被抓住了怎么办?”

识迷嗤笑,“山精野怪敢出来,我就拿它炖汤。”

因为水潭实在不大,基本淹不死人,染典和艳典放心地回去了。

识迷雄心勃勃削了根树枝想去扎鱼,然而扎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让她站在水中好一阵茫然。心里琢磨起来,下次得打造一个专会抓鱼的傀儡,出门在外肯定用得上。而那几条大鱼不时悠闲地从她身旁游过,像在嘲笑她的无能。她几番尝试都没成功,气得踢了一脚水,决定今日休战,等明天天亮再说。

蹚水而行,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山岭中分外清晰。快要到岸边了,谁知一抬头,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杵在她的鞋袜旁,离她只有三丈远。

她吓了一跳,浑身的毛发顿时耸起来,暗道糟了,真的遇到鬼了。此时天色昏暗,加上岸边有密林覆盖,她头顶上尚且有光,而树底早就漆黑不见五指,任她瞪大眼睛,也看不清来人到底是谁。

“师兄?”她颤声问,“还是阿利刀?”

那人一动不动,也不应她,很快身后有火把上前,终于照亮了他的轮廓眉眼,是陆悯。

他寒着脸,神色不豫,“不告而别,害我日夜兼程追了两日。夫人不知道,出门之前要与为夫说一声么?”

识迷呆住了,她已经无法想象这诡异的人生该怎么面对,自己究竟是制造了一个多大的麻烦,麻烦到要被牵着鼻子走,麻烦到让她瞬间对世间的一切感到绝望。

她带着哭腔问:“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会来?”

他横眉冷眼,“我不该追来吗?说好了等我安顿好朝中一切,陪你一起回去的,难道就连一日都等不及吗?”

问题是她根本就不想带他回去,她这次见师父,是向师门领罪的,要是把这赃物带回去,那不是明摆着决裂去的吗。

可是他追上来了,甩不掉,他追上来了!

她站在水中,委屈得只想痛哭。明明使了那么大的劲,已经跑出白玉京上千里远了,结果还是逃不出他的五指山。他像鬼魅,如影随形,他把打仗的手段都用到她身上了,叫她怎么办!

“我……”她抽泣不止,“我现在真想弄死你。”

站在岸上的人,那双恨意满满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澈澄明,大概是被她的反应唬住了。

抬手夺过白鹤梁手里的火把,他偏头下令:“退后五丈。”

身后的暗卫立时散开了,他方才换了个和软的口吻,向她探出另一只手,“快上来,站在水里一动不动,小心蚂蟥咬你。”

真的,想弄死他的冲动,在她心中激烈地回荡。她觉得自己此生没了自由,彻底被阴魂不散的他缠上了。可水凉,水里有虫子也是真的,她只好手脚并用爬上岸,坐在草地上仔细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蚂蟥,才穿上足衣套上鞋。

再抬眼,他的脸就在眼前,一双笑眼温柔地望住她,好像见到了人,什么气都消了。

“跑了好几日,累吗?”他又想搀扶她,“本可以舒舒服服坐车,何必弄得逃难一样,还下水逮鱼。”

识迷避开了他的触碰,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冷声道:“我答应过你,一个月就折返,你为什么又追来了?”

他答得理直气壮,“因为我不能让你和别的男子独处。顾镜观虽然年长,但傲骨凛凛,风韵犹存,我怕你喜欢上他。”

她气咻咻争辩:“染典艳典他们都在。”

“偃人又不是生人,只要你想,可以让他们失活,你就能与他单独相处了。”

识迷啐了口胡说,凶悍地驱赶他,“我不能带你回灵引山,你赶紧回白玉京去,不许跟着我。”

他笑了笑,“不行。我不来,好戏如何开场?”说着调过视线,朝黑漆漆的山林望了眼。

识迷没有深究他所谓的“好戏”是什么,左不过他要瞎搅和,要把婚书送到师父面前去。协商不成,又没有其他办法,气恼地转过身,疾步返回了扎营的山坳。

回来时见顾镜观正蹲在火堆前,专心地烘烤他打来的兔子。三偃离火堆远远的,举着穿好的小鱼往火上探,大概怕篝火把他们点着了。

众人正要招呼她来坐,忽然发现她身后竟还跟着个人。定睛一看都愣住了,大家面面相觑,连手里的食物要翻面都忘了。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艳典大为惊诧。

“完了,跑不掉了。”阿利刀咂嘴。

顾镜观却是坦然的,在他看来有些事上天注定,没有商讨的余地,便站起身指了指草垫子,“过来坐吧。”

人都集齐了,天高云淡,真是个良夜啊。

识迷不挪步,陆悯强硬地拉她到火堆前,对顾镜观拱了拱手道:“我出发得晚,耽误了行程,还请顾先生见谅。”

顾镜观颔首,深知这等政客,总能将死的说成活的。

识迷很不满,“你在说什么鬼话,想让师兄误会我,早就与你约好了吗?”

他坐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难道不是吗?提前告知我要回灵引山,我自然不能让你独自回去领罪。终究这事因我而起,若是尊师要责罚,就责罚我好了。”

这番有情有义的说辞,让三偃觉得此人还是很有担当的。艳典朝他递了递手里的鱼串,“太师,你吃吗?”

陆悯接过来,仔细打量这鱼,原本就小,被火一烤更缩得只有铜钱长短。不过因为是识迷捕的,勉强可以赏脸,便卸下一条,打算请捕鱼人先尝尝。

这厢正要说话,停在树顶的夜鸟忽然被什么惊动,轰然一声拍翅而起,在上空不停盘旋。

众人察觉了异样,纷纷站起身四下查看。

暗卫很快聚拢,林间蛰伏的走兽也惊惶飞跑,原本寂静的山坳,转眼沸腾起来。

陆悯望向来路方向,不多时伴着繁杂的脚步声,一队黑衣的人马果然出现在前方,他暗暗叹了口气,“终于……”

识迷纳罕地瞥了瞥他,才发现他早有预判,追到这里并不是对她不依不饶,而是为了迎接这终难避免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