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顽

作者:尤四姐

不动声色将她护到身后, 陆悯向前迈进一步,扬声问:“来者何人?”

他的暗卫,像巨鹰伸展出的一双翅膀,很快在他两侧紧密布防。十几柄刀尖明晃晃向前, 在暗夜下闪出齐整的寒光, 来人逼近一步, 他们便向前一步。

终于,黑衣人中有人话事, 拱了拱手道:“我家主君诚意相邀, 请太师与女郎随我们走一趟。”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任谁都不能如他的愿。

阿利刀满腹牢骚,气冲冲道:“你家主君是天王老子吗, 想让谁走就让谁走?我家主君不去,你们快滚吧。”

这几句话,顿时引得识迷和染典艳典刮目相看,艳典说:“阿利刀,你又

偷着精进,没让我们知道!”

太师夫人的陪房们, 向来行为古怪不是一天两天, 他们嘀嘀咕咕说话, 暗卫们自然不能落于男陪房之后。

齐整的刀锋又向前迈进半步,气震山河的一声“退”, 果真逼得黑衣人退后了两步。

陆悯似乎饶有兴致,好奇地打探:“你家主人是谁?”

为首的并不吐露内情,只道:“太师去了,一切即见分晓。”

陆悯一哂,“我没有听令于人的习惯, 若你家主人执意要见,就请他移步这里吧。”

其实双方都没打算好好磋商,本就是奔着使用强硬手段来的。黑衣人约摸有二十来人,见状“蹭”地抽出佩刀,不同于一般材质,这些剑发出乌沉沉的光,竟然是陨铁制成的。

单看这些兵器,就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识迷压声吩咐一旁的偃人:“护好自己,不要让陨铁刺中命门。”

刀剑相对,图穷匕见,双方人马立时缠斗起来。出乎识迷的预料,这些黑衣人居然个个武力不凡,看得出受过精良的培养。还有他们的战术和用刀手法,她能分辨出来,绝不是乌合之众,分明保留着军中的习惯,都是行伍出身,至少都曾经从过军。

且这场恶战着实你死我活,等到识迷抽身四顾时,陆悯的暗卫损兵折将,死伤已然过半。她这才看清,那些黑衣人中混杂了顶级的高手,个个势如破竹,一心要斩断陆悯的膀臂。

她和顾镜观相继放出了木傀儡,可他们的陨铁剑正是用来破解傀儡局的。更麻烦的是刚击溃一批黑衣人,下一批又赶到,暗卫战至最后只剩白鹤梁一人,身负重伤,疲于应对。还有三偃,命门虽然尽力护住了,但也是伤痕累累,操着残缺不全的肢体,仍旧一往无前地拼杀着。

到最后,终究一一都倒下了,那些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生擒偃师和陆悯。

刀锋抵在脖颈上,他们三人被押到一起,为首的黑衣人语调里带着讥嘲:“陆太师,你若一早就听话,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陆悯的头发垂落下几绺,鼻梁和颈上都有伤,血染红了交领,虽狼狈,但风骨不减,轻蔑道:“技不如人,也要勉力一战。战不过,至多一死罢了。”

说得黑衣人惊叹,“堂堂的燕朝太师,居然不惧死!不过太师确实不能死,留着这条命,还有大用处。”说罢狠狠在他背上一推,推得他趔趄了两步,那些人却粗豪地发笑,携着三个“战利品”凯旋了。

在山野间兜兜转转,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终于到了一处山寨一样的地方。这里有祭祀的平台,有巨石搭建的望楼,还有几处妆点着门廊的山洞。那个最大最显眼的,必定是黑衣人头目发号施令的地方。他们被人推推搡搡往门廊上驱赶,识迷在混乱中看了陆悯一眼,没有看到迷茫和对未知的恐惧,他那双眼里,甚至透出一种急于揭晓答案的渴望。

也许被擒住,不是故事的终结,而是故事的开端。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君”,到这时总算露面了。他们被缚住双手,押到了洞室的中央,一个穿着玄色描金襕袍的男子坐在上首的宝座上,带着夔纹的面具,看不见真面目。

黑衣首领向上复命,“主君,人带来了。”

上首的人方才站起身,悠着步子一步一步走下来。

夔纹面具之后,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三人,先从顾镜观开始,故人重逢般停顿良久,声音里带着笑意,“顾先生,你果然还活着,别来无恙啊。”

顾镜观一怔,脸上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那人又转到识迷面前,似乎十分满意,“小小的女郎,很有手段。”

接下来便是陆悯了,很奇怪,那人的身量和身姿,居然和他一模一样。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从镜子里照见了另一个自己。只听那人喃喃赞叹:“天衣无缝,偃师的手艺果然精湛。”

识迷不由一惊,她给陆悯换身的事,做得应当神不知鬼不觉。且陆悯何许人,他不可能让这重大的秘密有第三人知道。然而眼前这人居然了如指掌,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一切都在他的盘算中,一切都是他刻意安排的。

“你到底是谁!”声嘶力竭质问的,不是陆悯,是顾镜观。

他试图挣脱束缚,去卸下那张面具。这人说的话,这人的语气和嗓音,都让他想起那个刻骨仇恨的人。然而那人明明早就已经死了,为什么又忽然出现?他多年以来一直说服自己人死债消,原来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那人闻言转过身,没有回答。面具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像在嘲弄他的愚钝。

也许是躲藏够了,他抬手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与陆悯八九分相似的脸。只是这张脸有了老态,鬓边花白,眼尾布满深刻的皱纹,早就不复当年的风华。

他踱到陆悯面前,目光柔软地在他脸上盘旋,“跃鳞我儿,你我父子暌违多年,再见时,不想是这样境况。”

陆悯却半点没有显出惊讶,他看着眼前人,面无表情地说:“我惦念了阿翁多年,每每因找不见你的尸首心如刀绞,没想到阿翁还活着,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我。”

他这样的反应,反而令陆悬舟有些意外,“看样子,你似乎已经知道为父还活着。”

陆悯哂笑了下,“我抓住了魇师,那老头经不住打,三下两下,什么都说了。”

陆悬舟“啊”了声,懊恼道:“这老东西油滑得很,事后我想杀他,他却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我接连追查了十来年,也不曾探出他的下落,没想到他落入了你手里,真是时也运也。”

一旁的识迷厘清了,陆悯那日说从魇师那里听来很多秘辛,其中就包括他父亲假死的真相。

她忍不住追问:“战死沙场,不是圣元帝颁旨昭告天下的吗?”

陆悬舟的语调里带着些许炫耀,曼声道:“所以一人天下就是好,只要令一人深信不疑,那么天下人不信也得信。跃鳞已经从魇师嘴里盘问出经过了,他没有告诉你么?那老头的一支安魂香,就能编造出他想让你看到的一切。我只要买通燕君身边的近侍,让魇师有机会点燃香,现实与梦境真真假假,肉眼凡胎哪里弄得清。边关的死讯一到,君王就深信不疑,朝廷嘉奖的圣旨一颁布,我殉国的事实便坐实了。陆家受燕君忌惮已久,不用这招金蝉脱壳,我早晚也会死于燕君之手。倒不如当机立断,保住陆氏全族,也保住了跃鳞在朝中的地位。”

“可你却给他下毒。”识迷质问,“我包袱上的那张字条,也是你派人放的吧?”

这个事实,光是说出来就很残酷。她想起陆悯前阵子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想必就是因为发现了内情。

陆悬舟或许也有几分愧怍,略沉默了片刻才颔首,“我想赌一赌。”边说边望向陆悯,目光里满带癫狂,“果然没赌错。吾家麒麟儿,十二岁入仕,二十三岁位列三公,如今胆子越发大,还窃了国……为父想做的事,你都替为父做完了,不枉我费尽心血,教导你八年。”

陆悯惨然望着他,悲戚地问为什么,“阿翁,我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不顾念父子之情吗,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陆悬舟道:“我并未想置你于死地,只是给你限定时间,设法找到偃师而已。”

先给他下毒,再引偃师替他制作肉身。识迷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位父亲,要如此大动干戈地设计自己的儿子。

而顾镜观早已看透了事情的本质,冷笑一声道:“置他于死地,不是早晚的事吗。反正马上就要露出獠牙,又何必粉饰这一时半刻的太平呢。”

陆悯终是失望地闭上了眼,而陆悬舟大约因被戳穿,也不再遮掩了,笑道:“顾先生快人快语,说的很有道理。你们看,我与陆悯父子,可是长得很像?当初我遇袭,被他母亲所救,是她母亲动用巫邪之术才怀上了他。若问骨肉之

椿日

情有没有,应该是有的,但不多。当我发现这十二岁的孩子长得与我一模一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出大戏还没唱完,我可以利用他,再一次正大光明地杀回中朝。”

顾镜观讥嘲:“看来上天对你不薄,他的成就远超你的想象。”

“确实,我隐退时,燕朝还在与靖朝争抢边关的牛羊,断没想到十几年后能统一五国,独揽天下。”他说着,走到陆悯面前,贪婪地打量他,“我儿,这皮囊用得还趁手么?只可惜底下的人无状,我吩咐过不能碰坏了你,他们还是把你弄伤了。”

他的心疼,并不因父子亲情,全是对这皮囊的不舍。识迷也终于弄清了他的最终目的,偃人的身体本就是个容器,能放进陆悯的心脏,自然也能放进陆悬舟的。

以前她曾听师父讲故事,听到那些无法理解的人和事,她还义愤填膺。结果师父却发笑,告诉她人心如同深井,水清者能看见你的倒影,而干涸者不可探测,井底除了毒虫,便是腐烂发臭的淤泥。

她一直觉得师父夸大其词,但当她今日见识了陆悬舟,才相信师父说的确有其事。世上真有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自己做不到的事,让儿子去完成,完成不了就等死。但万一成功,他便跑来坐享其成。只要换了陆悯的心,青春有了,权势地位也有了,那副躯壳,谁住不是住呢。

反正事到如今,无需再伪装了。

陆悬舟撕开了陆悯的衣襟,盯着他胸口那道红线审视良久,转头问识迷:“四肢百骸早已滋养透了,若现在换心,多久能行动自如?”

识迷说别想了,“我不会造这个孽。”

陆悬舟闻言,惊诧地笑起来,“公主莫不是对他生了情吧!你可别忘了,虞朝是他率军击溃的,那二十万将士也是他下令坑杀的。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你居然舍不得他?”

识迷看了陆悯一眼,他偏过头,目光哀戚,似乎有千言万语,都已说不出来了。

这东西是不是在演戏?识迷盯着他,心里咒骂了他一万遍。他先前不是说了吗,他不来,好戏开不了场,分明是有备而来啊。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老子要挖他的心,他还有心思装模作样?还不动起来?

他一定留了后手!一定是!所以她也要扛一扛,咬住后槽牙说:“我没给半偃换过心,你非要换也可以,恕不包活。”

陆悬舟缓缓点头,忽然“唰”地抽出长刀,抵在了顾镜观脖子上,“这样呢?总能想想办法吧?我在这关岭蛰伏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日,骗你们师兄妹一齐送上门来。若达不到目的,这番苦心筹谋,岂不是白费了?”

识迷顿时火冒三丈,“信是你冒师父之名写的?”

陆悬舟不说话,但得意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时他手下干将进来了,推开石室的后壁,露出另一间内室,里面长案、刀具,甚至是针线都一应俱全。

陆悬舟的刀尖挑了挑,“若公主手艺不佳,就请顾先生亲自操刀,你要是有异动,小师妹的命就不保了。”言罢话风又一转,“当然,若你想为那偃女报仇,罔顾你师妹的性命也可以。所以我奉劝公主还是自己动手,别把小命交到别人的手上,毕竟这世上谁都不可信。”

一切进行到这里,似乎是板上钉钉了。识迷眼巴巴地望着陆悯,她相信他不会任人宰割的,岂料他怎么好像认命了?

被推搡着送进内室,他还在追问陆悬舟,“我阿母,是不是你杀的?”

陆悬舟并不讳言,爽快地应了声是,“我要靠她收编白夷人,所以她算计我,我都忍了。后来白夷归顺,她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我要亲自培养你,有她在,只会打乱我的计划。干脆一了百了,你也不必长于妇人之手,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正因如此,你才有今日的成就。”

陆悯惨笑,眼里裹着泪,喃喃道:“果真……我在阿翁眼里,从来就算不得是个人啊。”

也就是那一瞬,他袖里忽然滑出一柄短剑,出鞘的时候只有一拃长,转眼便折叠开合,陡成三尺。

迅如闪电般的一扫,那个押送他的黑衣人就被削得身首异处。剩下两人见状直扑上来,也是手起刀落,迅速解决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奔跑呼号,识迷转头望去,见一闪而过的人影脚上穿着漳绒的鸠头靴,这种便靴踩踏不发声响,是九章府死士的打扮。

陆悬舟方才发觉自己中了他的圈套,咬牙道:“好小子,我小看你了。”

父子间的拼杀,可说是势均力敌。刀光剑影应接不暇,起先是难分伯仲,后来大约因为体能的悬殊,陆悬舟渐渐落了下乘。加之镇守洞门的护卫被一脚踢进洞内,让他短暂地分了神,陆悯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削断了他握剑的右臂,然后将手里的兵器扔给顾镜观,大有让他为心爱之人报仇雪恨的意思。

痛苦的惨叫立时响起,陆悯抓着识迷的手,把她带出了山洞。

“师兄把他杀了吗?”识迷回身张望。

陆悯笑了笑,“子不能弑父,就请顾先生代劳吧。”

这时白鹤梁上来回禀,说崖壁前的石台上,发现好几只桌面大小的木鸢。那些木鸢似乎是上了机簧,不住伸长翼展扑腾,若不压制住,就要往天上冲了。

识迷一惊,慌忙高呼:“千万别松手!”

这些木鸢是灵引山专用来报信的,之前自己就是因为见了木鸢,才不疑有他。可报信的用具都经过了巧妙的设计,一旦强行压制,机簧便锁紧,再一松开就会触发自解。这种自解,可不是偃人悄无声息化成粉末,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顾不得其他了,她急忙赶过去卸除,但那一声提醒,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木鸢力大,翅展张开足有一丈,凭一两个人,根本无法控制。就在她将要触及机关时,其中一只木鸢从死士手下挣脱了,“砰”地一声炸开,巨大的冲击迎头撞向识迷。

她下意识想攀住什么借力,可惜抓了个空,人被那股巨力弹飞了。隐约间听到染典和艳典的惊呼,没来得及回应她们,人便顺着崖壁径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