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查理可以确定,那真的是一颗活的山羊头,不是什么面具。那头上的每一缕毛发都被精心打理过,两只羊角也被擦得光滑锃亮,而那双被称为“恶魔之眼”的独属于羊的诡异横瞳,正在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表现出一定的紧张,又深吸一口气,发问:“你是人……还是恶魔?”
山羊人微笑致歉:“客人,如果因为我的外表而吓到您,我很抱歉。请不要害怕,我是一名半血的异族,这是我中了血脉诅咒的模样。”
查理微怔,“半血的异族?”
山羊人保持微笑,没有多解释。
查理很快反应过来了,半血的异族,说明是人类与异族诞下的孩子。血脉诅咒,是指这样强行突破种族限制诞下的孩子,有可能会呈现出不伦不类的外貌。
譬如人类和狼人,就有可能诞下半人半狼的孩子,他们既不能完全地化身为狼,也无法变成完整的人,就像怪胎一样活着,同时被两个族群所不喜。
人们有时也将他们称为——变种人。
眼前这位,如果真如他所说的,是中了血脉诅咒的变种人,那他一半是人类,另一半是……牧人?
牧人是异族中的稀有种族,传说中,他们是牧野之神,即自然之神遗留在人间的后裔。他们可以在人与羊之间转换形态,就像狼人,只是数量比狼人要稀少得多。
阿耶就从没见过牧人。
旧历的传说中,许多异族或多或少都与神灵有关,但因为真正传承下来的很少,所以大部分无从考据。
“很抱歉,是我冒犯了。”谢利·林恩是善良且富有正义感的,绝不会因为别人的出身而看低对方,诚恳解释道:“我和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所以难免有些先入为主。”
山羊人微微摇头,“不用感到抱歉,客人。请跟我来,其他的客人都已经就坐,晚餐也已经备好,就等您了。”
查理:“他们都到了?”
“是的。”山羊人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转身给查理领路。
查理面露迟疑,最终还是跟上去,保持着好奇和警惕,踏入了那座亮着灯的小房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有中世纪风格的客厅。
木结构的屋子并不如何奢华,但正中间摆放的长桌上铺着贵族才会使用的昂贵桌布,银制的烛台和餐盘、刀叉,都无一处不精致。
一顶巨大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
白色的蜡烛插了三层,如同一座圣山。而每一根蜡烛下缀着的水晶坠子,则将烛光折射得迷离璀璨。
查理刚进门,先是被那烛光闪了眼睛,待适应那光亮,又倏然发现——坐在长桌旁的客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有人正对着查理,所以直接抬头。有人背对着,所以转过了头来,但无论他们的动作如何,给人的感觉都一样的阴森、诡异。
一共十二人,每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们的眼睛,也难以辨别年龄和男女。
查理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第十三个。
十三,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请坐。”山羊人主动拉开了位于右手边的最后一个空位。
查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谨慎地又问了一遍,“请问,你们是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吗?现在这是……”
从始至终,查理都没有放下手中的白色蜡烛。
他记得,第一次去真理会寻访结社名单时,他并未在名单上看见“恶魔之门”这个名字。而当他收到传单后,又让猫灵去追踪过,也没追踪到给他发传单的人的具体地址。
发传单,邀请别人入社,有可能是因为人还没有凑齐,不能成立结社,所以需要新人加入。可现在在这里的,已经远远超过组成结社需要的人数了。
大家着装统一,很明显,只有查理一个是外来的。
难道那传单,真的只针对自己一个人?
这群人究竟是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的心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猜测。坐在首座的黑袍人,也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是欢迎的晚宴。”
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
查理依旧警惕,“我好像还没有说要加入你们?不需要先做自我介绍吗?”
黑袍人:“你能走到这里,就已经通过我们的初步筛查了。”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她又问:“你相信恶魔的存在吗?”
话音落下,所有的黑袍人又齐刷刷看向查理。
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查理点头,又摇头,适当地露出些许疑惑,“旧历时,恶魔确实存在过,他们是黑暗之神的眷属。但后来,他们不都消亡了吗?神灵死了,连同祂们的眷属一起,天使,还有恶魔。”
“不。”黑袍人朝着左右两侧坐着的社员们张开双手,如同一个狂热的传教士,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恶魔从不曾真正消亡,从西部的茫茫沙漠,到人类的太阳宫殿,再到深埋于海底的遗迹,我们从未停止过探寻,也终于有了收获。你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传来的声音,是否在你的心底回响?”
“你可曾有一丝邪恶的、阴暗的想法,在你的心底滋生?”
“你可曾为了心中对知识的渴望、对禁忌的探寻,而彻夜难眠?”
“你是否厌倦着循规蹈矩的、一成不变的生活?”
“那就是恶魔的回响!”
其他人纷纷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做祷告状,仿佛真的聆听到了那恶魔的回响一般。查理看着这样的场景,只觉得荒诞中带着一丝丝无语。
但与此同时,他深觉这次来对了。
西部的茫茫沙漠,应该就是指羽衣王国那一块?据说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有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壮举。
人类的太阳宫殿,是指嘉兰王室的太阳宫?温斯顿已经从亲王殿下那里得到消息,说康纳里惟士的先祖与恶魔定下过契约,借用过恶魔的力量。
至于深埋于海底的遗迹,那毋庸置疑,一定是约律那图了。
如果恶魔之门真的知道那么多,那无论他们有什么企图,查理都要一探究竟。
这时,首座的黑袍人又看向了查理,“你听到了吗?”
查理飞快地思索着应对之法,“我的老师教导过我,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美的,再勇敢善良的人,心底一定都会有光照不到的阴影。我也渴望知识,喜欢冒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听到了所谓的回响。”
说着,不等对方说话,查理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会邀请我吗?我来到自由城邦才没多久,对恶魔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自由城邦里,比我适合的肯定还有许多人。”
出乎意料的,对方爽快地给出了答案,“因为你有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
推荐信?
查理来到自由城邦的第二天,就去了真理会,出示过推荐信,而收到恶魔之门的传单是在几天后。如果恶魔之门的人想成立结社,势必会关注真理会的情况,能够打听到谢利·林恩拥有推荐信,找到猫令十字街去,也不算奇怪。
在真理会成立结社,有三个硬性指标。
一:至少三人或三人以上;二,需要一个真理会内部的担保人;三,需要一个确定的研究项目,用以申请经费。
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理论上可以代替保人。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就因为查理有推荐信,所以才找他?
思及此,查理装着懵懂模样,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们没有吗?”
整个长桌都陷入了沉默。
首座的黑袍人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们的研究完全是合理合法的,绝不会让你被审判庭抓起来。只是属于魔法师的自由城邦,难免对于恶魔之事,还是有些偏见。等我们有了研究成果,必将闪耀整个托托兰多!”
场面突然变得热血起来,诡异之中诞生出几丝正能量。
“客人,先请就坐吧。美味佳肴马上就来了。”这时,山羊人再次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推出了一辆餐车。
精致的餐车上,鲜花、蜡烛一样不少,很有格调。
查理却不能轻易坐下。十三个人的餐桌,羊头人身的侍者,研究恶魔的狂热爱好者,这一系列元素叠加起来,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的晚餐?
首座的黑袍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犹豫什么,但是年轻的魔法师啊,请不要彷徨,不要迷茫。我们特意将欢迎的仪式定在这里,就是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查理:“烛火之屋,我听别人说这里是……可以实现心愿的餐馆?”
黑袍人:“没错。”
她再次张开手,“来吧,说出你的心愿,让我们一起来为你实现!”
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
查理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也怎么开口了,“我从卡拉肯而来,魔法森林着火了,海岸线开始塌了,黑镜之主虎视眈眈,所以……所以我想许愿,让黑镜之主的阴谋失败,可以吗?”
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诡异的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烛火之屋。
黑袍人开始讪笑,“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毕竟我们也只是这里的客人。你可以请教这位羊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看向山羊人。
山羊人仍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查理觉得他的微笑有些勉强,“很抱歉,客人,不可以呢。”
查理略显失落地低下头,“这样啊,是我冒昧了。”
黑袍人:“或许你可以换一个愿望?”
查理认真思索一番,“那……我希望能找到杀害尤加利小姐的凶手,可以吗?”
对谢利·林恩来说,他是不知道尤加利之死的内情的。出于心中的善良,以及对正义的追求,有这样的心愿,也很合理。
这一回,山羊人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客人,您确定您要许这样的愿望吗?”
查理微怔,“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不用担心,客人,来自恶魔之门的先生已经付过了。就是这顿晚餐的报酬。”山羊人对着黑袍人们点头致意,随即又道:“如果您考虑清楚了,请熄灭您手中的蜡烛,在空位入座,安心地享用餐食即可。等到用餐完毕,我自然会将您要的答案告诉您。”
来了,属于蜡烛的规则怪谈。
两条相违背的规则,该信哪一条呢?
话又说回来,研究恶魔的恶魔之门,更应该熟知这种许愿仪式才对,为何还要借助烛火之屋?口口声声说恶魔是存在的,但比起他们来,山羊人才更像是恶魔阵营。
还是他们本就是一伙的,在演戏给查理看?
“我还有一个问题。”查理大胆地对上山羊人的横瞳,真诚发问:“如果我得到了真相,可以告诉审判庭吗?”
山羊人顿了两秒,随即回答:“当然可以,这是您的自由。”
“那我就要这个心愿。”
反正是谢利·林恩许的愿望,和我查理·布莱兹有什么关系呢?即便背后是恶魔在签订契约,别说名字不对,灵魂和身体都不是原装的,又能拿他如何?
年轻的魔法师似是下定了决心,目光落到手中的烛火上,深吸一口气,将它吹灭。
紧接着,他在长桌旁的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熄灭了的蜡烛放在身前的银质小碟子上。
当他坐下,烛火就开始摇曳,光也似乎黯淡了几分。可房间里明明没有风,他余光瞥着地上的影子,发现影子也在摇曳。
他以为会看见山羊人的影子长出恶魔的翅膀,亦或是那些恶魔之门的社员,吃着吃着突然变成怪物,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
一切的担心好像都是多余的。
山羊人已经开始给各位客人倒餐前酒了,酒是猩红色的,闻着像是葡萄酒,还有股香料的气息,和下午时查理在院门口闻到的味道一致。
首座上的黑袍人,则端起酒杯,邀请大家共饮。
查理看着那猩红的酒液,没有喝。谢利·林恩又不是别人一忽悠就入套的傻子,游历托托兰多那么久了,有所警惕才是正常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在意查理有没有喝。而山羊人在倒完酒后,就开始按部就班地上前菜。
查理看着被放到自己餐盘中的淋了酱汁的蜗牛,慢条斯理地佩戴餐巾,拿起刀叉——叉起了旁边用来装饰的冬笋和蘑菇。
山羊人在一旁尽职尽责地解说:“这是波林奶奶亲手养殖的蜗牛,以魔法植物和纯天然的露水为食,辅以种植园新鲜采摘的冬笋和蘑菇,配上烛火之物特酿的葡萄酒,再加上东陆运过来的高级香料熬煮、萃取,风味最佳。”
波林奶奶?是那个穿着碎花裙给查理开门的老妇人么?
查理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也意外地发现,这烛火之物的菜肴确实非常美味。能够在飘雪的冬日吃到这么新鲜的蔬菜,还做得如此鲜嫩可口,主厨是谁?
这烛火之屋里,除了待客的山羊人、养蜗牛的波林奶奶,还有第三个厨子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查理倒是想见上一见。
查理的侧前方,一位社员正在大快朵颐。从他手部的皮肤状态以及光洁的下巴来判断,这应该是个年轻人,一口一只蜗牛,唇角边沾到了酱料,也没顾得上擦。
也是到了这时,查理才看清,那些宽大的兜帽下面,所有人都戴着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面具。
菜一道道上来,大家沉浸在美食里,都顾不上说话了。
查理一边观察,一边留意着时间,大约四十分钟后,用餐结束。距离他和大卫约定的时间不远了,山羊人也按照约定,再次捧着一个盖着罩子的托盘,走到了他的身边。
“尊敬的客人,您的愿望。”他抬手揭开罩子。
查理看过去,只见罩子下的餐盘里,放着一卷羊皮纸。他迟疑地转头看了眼黑袍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拿起那卷羊皮纸,打开——
只见上方赫然写着:使徒。
查理面露疑惑,心中骇然。
竟然连这都知道?不是指出杀死尤加利的鸟面人,而是直指幕后黑手的名字。这可够惊人的。
烛火之屋……到底什么来头?
查理不由得,再次发出疑问:“使徒,又是谁?”
山羊人微笑,“客人,这需要您自己去寻找。”
看来不用点手段,是无法从山羊人身上获取到更多的线索了。不过就在这时,黑袍人给了查理意外之喜。
坐在查理旁边的那位黑袍人,忽然道:“说起尤加利之死,你们还记得与她同一天被发现死亡的,那个戴着鸟面面具的人吗?”
查理:“他怎么了?”
黑袍人:“他的尸体还未被审判庭带走时,我曾去瞧过。我从他的身上,感到到一点恶魔的气息残留。我怀疑——他是恶魔的信徒。”
这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查理想。
使徒看起来是神灵的走狗,亦或是眷属。
鸟面人则是恶魔的信徒。
已知恶魔也是神灵的眷属。
那么,使徒就是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