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小团圆

作者:杨溯

方稚和陆霁川领着陆可可火速去摁电梯,电梯慢得令人发指,等了十五分钟才下来。三人进电梯,电梯每上一层就停一次,进来数不清的人,最后方稚陆霁川三人被挤到角落里,方稚觉得自己要变成饼了,多亏陆霁川双手撑着墙壁,给他和陆可可支撑出方寸大的空间。

陆雪薇藏在米桶里这么大的事儿,陆可可愣是到地堡了才说。这孩子不愧是陆家人,和她舅一样,火烧眉毛了还这么淡定。也不能怪她,一路上都在蒋争那帮人的监视之下,陆可可的确没啥机会告诉他们。

好不容易上到-1层,里头进进出出的全是军人。方稚并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来这儿的权限,反正陆霁川是实验室负责人,有事情他兜着。

方稚是社牛,直接逮住一个寸头小哥便问:“请问张应麟张队长在哪儿?”

寸头小哥愣了下,道:“方先生,陆医生,是你们。”

方稚定睛一看,眼前的小哥高高瘦瘦,笑容腼腆,不正是之前来别墅区接张应麟的江朔么?方稚连忙道:“是你啊小江,我们找张队长有急事,能不能带我们去找他?”

“跟我来。”江朔二话不说,领着他们往走廊里去。

到达0123,江朔敲响了门,张应麟打开了门。

“队长,方先生和陆医生找你。”

张应麟让他们进门,他们这宿舍比方稚和陆霁川的2025要大点儿,四人间,跟学校的宿舍似的。方稚看见蒋争光着膀子坐在一张床上,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们。

天气这么冷还光膀子,装啥呢,就你有肌肉?人陆医生也有,人家就不装。方稚腹诽。

张应麟问:“找我什么事儿?”

“我们的粮食你们放哪儿了?”陆霁川问。

“不是说了么,是机密。”蒋争冷冷道,“你们没有权限知道。”

要不是为了陆雪薇,方稚真不想理他。方稚随口编了个谎话,“陆医生在云尖村攒了很多中药存在仓库里,其中有剧毒的附子和白果。这些东西看起来跟普通吃的没啥区别,但是一吃就嘎。我家小妹跟我说你们把仓库搬空了,我怕食堂把这些毒药给做成菜。”

闻言,宿舍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蒋争脸色大变,道:“你不早说!”

说罢,他迅速穿上衣服,冲了出去。陆霁川抱起陆可可,带着方稚立刻跟上,张应麟和江朔也跟着出来了。方稚看蒋争进了个办公室,跟里头一个军官打了报告,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

那军官走出来和陆霁川握手,道:“陆医生,久仰大名,实验室就拜托你了。我是这里的指挥官,刘嘉木。”

“刘指挥。”陆霁川点点头。

“事情我知道了,”刘指挥道,“你们不用担心,那些毒药不会进食堂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陆霁川蹙眉。

“运输路上出了点事儿。”刘指挥转头跟蒋争说,“正好,小蒋,你带人去路上看看。”

“是!”

能出什么事儿?该不会是他们发现米桶里的陆雪薇了吧?方稚看他们神色凝重,不着痕迹地问:“运输出事?是遇上丧尸了么?”

“没什么大事。”刘指挥和蔼地说道,“我们会处理好的,你们好好歇息吧。咱们这儿可不讲什么休假之类的,天天都得干活儿呐。我先去忙了,这一层不能乱走,你们赶紧回去吧。”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的,什么也问不出来。方稚只好跟陆霁川离开了办公室,他们尝试离开地堡,被告知没有权限不得随意出入。

电梯太难等,三人走步梯回到了-20层。方稚回忆刘指挥刚刚的微表情和话语,为什么他那么确定毒药不会进食堂呢?他甚至没有问陆霁川毒药长什么样子。

方稚看陆霁川平静镇定,不由得气道:“你咋一点儿都不急呢?”

“急没有用。”陆霁川揉揉他发顶,“我明天再想办法打听一下。”

“……好吧。”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回到2025,几人收拾了一下,床上没有被褥床单和枕头,方稚又去了趟-1层问张应麟,结果张应麟出任务了,不在宿舍,方稚只能暂时把衣服铺在床上。方稚让陆霁川明天上班预支票子,换褥子换被子,要不然冬天得冻死。

晚上六点,三人上-13层领补给。

电梯前排了长长一条队,方稚打量了一下他们这一层的居民,一个比一个瘦,没见到一个胖子。男的多,女的少,孩子更少。队伍里散发着一股馊味,估计很多人不怎么洗澡。

方稚被熏得头晕,三人放弃坐电梯,走步梯上楼。到了-13层,食堂里挤满了人。没有能坐下来吃饭的地方,全是排队领补给的。有军人端着枪维持秩序,到处贴着严禁插队、严禁多拿多占的标语。

三人排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方稚亮了三人的身份卡,玻璃窗后的大妈在三个篮子里拣出三个饭盒和三瓶水,递给他们。

“新来的吧?”大妈说,“回宿舍再吃,路上小心点,别被抢了。吃完把饭盒送回来,要不会扣工资的哈!”

“谢谢大妈,您真好!一看您就是个有福的。”方稚甜甜地说。

“这小伙子,真会讲话。”大妈掩嘴笑。

走步梯回宿舍,路上有人看见他们怀里揣的饭盒,果然有跃跃欲试想来抢的。幸而陆霁川189的身高太有威慑力,方稚也不是个好惹的,没人敢真的尝试。回到2025,方稚迫不及待打开了饭盒,一下垮了脸。

陆霁川的饭盒里是一根玉米,五包猪肉脯,一大块腊肉,一大坨腐竹和一些蔫不拉几的白菜。方稚的饭盒里是一根玉米,一根香肠,和一坨酸白菜。陆可可的饭盒最简陋,一根玉米,一坨酸白菜,没了。

这还是特等、甲等和乙等。

要是丙等,该不会只有一根玉米吧?

方稚尝了尝酸白菜,说:“这绝对是我腌的酸菜。”

陆霁川和陆可可分别尝了尝,表示赞同。

“咋就给我们发酸菜呢?咱的猪肉,咱的鹿肉,咱的鸡鸭鹅呢?”方稚气死了。

方稚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些鲜肉该不会被特权阶层私吞了吧?地堡这么多人,尽管他的肉多,也分不到每个人的头上。如果最近几天连陆霁川都吃不上鲜肉,就说明那些肉定然是被特权阶层私吞了。

方稚气得想炸地堡。

陆霁川拿起陆可可的饭盒,道:“剩下的你们俩分着吃吧。”

“不行,你明天还得上班呢。”方稚把所有菜拨到一起,道,“一起吃。”

于是三人盘腿坐在地上,围成圈儿,中央摆着简陋的饭盒,啃起了玉米。

末世至今,这是方稚吃过最难吃的一顿饭。这玉米,干瘪,无味,不知道地堡从哪里搞到的。陆霁川那坨青菜,吃起来涩涩的,估计是地堡自己想办法培育的。末世环境这么艰难,他们能培育出青菜,已经很了不起了。

腊肉更是令人发指,无比之咸,咬一口腊肉,得吃三口玉米。

最好吃的是猪肉脯,方稚每人分了一包,还余下两包,全给了陆可可。

一餐饭吃完,跟没吃似的,方稚肚中空空。方稚哀嚎:“咱家猪吃得都比这个好。”

陆霁川去还餐盒,方稚和陆可可尽量保持静止,以免消耗能量。水也得省着喝,只有三瓶,得撑到明天早上。幸好现在气温低,不怎么消耗水分。

捱到晚上九点,三人轮流洗澡。不知道是水压不够还是水量不够,花洒活像肾虚的男人,沥沥拉拉地流着水。没有沐浴露洗发液,方稚勉强洗完,换陆霁川。没有吹风机,几人坐在床上等头发自然干,隔壁的2024传来吵架声,还有婴儿的哭声。

真没想到,这地方还能有婴儿。

尽管钟老头是个王八蛋,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给许多幸存者提供了一个最基本的庇护所。这里没有弱肉强食的食人族,仍旧保有末世前的文明。条件是差了点,可在末世,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婴儿哇哇哭着,方稚闭起眼睛,感觉自己住在了菜市场。如今方稚只希望,小宝宝晚上能乖乖睡觉。

事与愿违,一晚上那婴儿哭嚎了三回。房间里没有暖气,方稚裹着羽绒服睡觉,冻得双脚冰凉。床板又硬,隔壁还那么吵,方稚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起来,三人眼下一片青黑。

方稚叹了口气,陆可可抱了抱他,安慰似的拍拍他后背。

简单收拾了一下,吃过早饭,便到上班的点儿了。方稚穿戴整齐,扬起手道:“我去上班了!”

陆霁川送他到电梯,道:“注意安全。”

方稚外出挖矿,照顾家里的活儿落在了陆霁川头上。陆霁川在家洗了会儿衣服,晾在卫生间里,然后送陆可可去-5层的小班级。小班级里有二十来个孩子,从五岁到十五岁,各个年龄段的都有。

老师只有一个,也不教什么东西,年纪小的认认字,年纪大的自己玩儿。

陆可可不会说话,陆霁川跟老师说明之后,老师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陆可可抱了抱陆霁川,陆霁川和她约定中午过来接她吃饭,然后下楼去实验室。到实验室,钟市长早已在里面等候。陆霁川换上白大褂,给他做了脑部CT和MRI。

钟市长坐在病床上,问:“陆医生,怎么样?上个月陈教授还在的时候,说我的肿瘤是良性的。”

“我的建议是做伽马刀,但这里没有设备。”

“陈教授也这么说,”钟市长忧心忡忡,“本来是很普遍简单的治疗手段,到了现在,却如此艰难。我已经派了一个小队去军区医院,全军覆没,一个也没回来。医院那种地方,丧尸实在太多了,伽马刀需要的仪器又那么大。”

“先吃药控制吧。”陆霁川说。

“好,你把药品清单列出来,我让人去找。”

他说得那么轻松,似乎只要他想要,就能派人专门去为他找。陆霁川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方稚在这里,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

“你在新家住得怎么样?”钟市长客气地问。

“很不好。”

钟市长:“……”

“隔壁太吵,让隔壁搬家吧。”陆霁川道,“我需要床单被子被套枕头,洗发水沐浴露,脸盆毛巾。”

钟市长之前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是客气,陆霁川毕竟是高学历高素质人士,不会不懂这种场面话。没想到,人家真的提出要求了,而且一提就是一连串。钟市长不好打自己的脸,只得斥责孔宁:“小孔,你怎么做事的?快去安排。”

孔宁连连应是。

“还有件事,”陆霁川淡淡道,“云尖村的粮食里有我的中药,不可食用,有剧毒,需要我帮忙么?”

“哦,”钟市长摆摆手,“这事情刘指挥跟我说过了。没事,他们会安排好的,你好好工作就行了。”

仍是没打听出什么。陆霁川垂下眼眸,道:“好。”

钟市长微微一笑,道:“小陆,希言一直很想见你。他托我问你,能不能进实验室当你的助手?当初也怪我,思想老旧,太顽固,不让希言跟你在一块儿……”

“钟市长,”陆霁川声音冷了些,“我已经结婚了。”

“你我都知道,那不过是你为了照顾方先生的托辞。”钟市长道,“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希言和你是同门师兄弟,对你的研究肯定很有帮助的。”

孔宁搀扶着钟市长走了,实验室只剩下陆霁川一个人。

钟希言,想起这个名字,陆霁川深深蹙起眉心。当初在美国求学,钟希言向他告白,甚至偷偷跟踪他回家。正因钟希言,他对同性恋抱有偏见,过了那么久才醒悟自己对方稚的情感。

有些人就像苍蝇,挥之不去。如果那人会影响方稚爱上他的进度,不如趁早杀了。

陆霁川检视了一遍实验室里现存的标本和实验记录,对陈苍教授的研究大约有了底。

毫无进展。

陆霁川早有预料,因为在那个漫长的梦里……不,那段漫长记忆里,他也曾经研制疫苗,寻求丧尸病毒的治疗之法。到后来,他终于认识到,丧尸病毒是人类的克星,是上天派来灭绝人类的使者,人类终将在自我吞噬中走向灭亡。

于是他走了另一条路,他开始培育变异病毒。

可是这辈子,陆霁川没有心情搞这些东西了。

他从怀中取出方稚给他的小玉瓶。昨天晚上,方稚让他研究一下小玉瓶里的灵液。他把灵液滴到玻片上,放在显微镜下观察。镜头里出现万花筒一般的色彩,沁出丝丝缕缕暗金色的丝,随心所欲地流动着。看起来没有形状,却又像有千百种姿态。

真奇怪,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物质。

又美丽,又神秘。

陆霁川取出一份丧尸病毒的样本,放置在灵液玻片上,重新观察。

一秒钟,两秒钟……病毒在灵液中发生速度极快的变异。他把图像同步到电脑里,病毒结构在电脑里三维重构。他看见,仅仅半分钟的时间,病毒发生了五次变异。

第六次变异之后,病毒结构趋于稳定。

他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这第六代变异株的结构无比熟悉,正是上辈子他花费数年的时间培育出的最终变异体——delta。感染delta病毒,丧尸的形态、体能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进化。即便是枪弹,也很难致其于死地。

到那时,人类将彻底成为被淘汰的物种,沦为丧尸的猎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春天已经降临,他没有必要再毁灭人类。倘若方稚知道他想起了一切,恐怕就不会用那样亮晶晶的眼眸望着他了吧。所以他必须伪装,假装他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是方稚心目中那个正直善良的陆医生。

他收起小玉瓶,删除电脑的所有记录,销毁玻片,又在实验室里重新做了一遍消毒,然后坐在转椅上,静静地等待下班。

下午五点半,陆霁川准时下班。

回到宿舍,方稚已经回来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副被掏空的样子。他浑身乌漆嘛黑,脸蛋也脏兮兮的,原本白白净净一个人,现在成了个可怜的脏脏包。

陆霁川掐点回来就是看他的,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问:“工作怎么样?”

“陆医生,”方稚哇哇大哭,“我不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