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有情却对少年的尴尬浑然不觉, 还望向楚无悔,确认道:“我没记错吧,姐。”
楚无悔:“他小时候做的傻事还少么?我都数不过来。”
楚有情:“对了, 我还记得有一次……”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陈释骢这才回神, 连忙制止回忆杀。
有些时刻,他总觉得,小姨简直是自己的天敌。
对方不知道是故意的, 还是不小心的,或是故意不小心的, 总之时常让他破防。
冬忍同样被勾起不少记忆,这样一想,她和陈释骢做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 比如当初在婴儿安全栏上盖了一大张床单,两人和辉辉都钻进去玩耍,直接在家里支起了帐篷。
那时候,他就像是孩子王, 总会冒出莫名其妙的主意, 近年才沉稳不少。
过了一会儿, 陈释骢用扫帚把院子打扫干净, 楚无悔和楚有情也收拾好了屋里, 冬忍才将苹果一个个洗净,摆进了干净的餐盘中。
老屋里的餐具算不上精美, 远不如家里的精致考究,却处处留有岁月沉淀的痕迹。
正值此时,楚生志等人买菜归来,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 看上去收获颇丰。
楚无悔一愣,上前拿东西:“妈,怎么买了那么多?吃得完么?”
楚华颖许久没去赶集,喜气洋洋道:“还是这边东西便宜,比城里划算多了,我买了好些菜,一会儿给你们分分,放在后备箱里带回去。”
“哪儿能图便宜就买这么多……”
“哎呦,大律师,你小时候不也吃这些,而且这些耐放,又不容易坏的!”
楚无悔这才无话可说,只能任由老人做主。
楚生志在旁边挑拣起砖头和木柴,唤道:“骢骢,家里就咱们两个男人,一起过来搭炉子吧!”
陈释骢当即应声:“来了。”
这一下,辉辉急坏了,奔向了父亲:“我也是,我也是。”
楚华颖见状笑了:“哈哈,他还着急了。”
周盼赶忙把儿子拽回来,训道:“你别添乱啦,再把你烫着。”
趁着炉火还没生起来,冬忍和楚有情一边整理买回来的肉串,一边把烧烤蘸料分装到小碗里。母女俩还特意切了两三个苹果,打算待会儿试着烤来尝尝。
众人正有说有笑地忙碌着,院子的大门却被人敲响了。
楚华颖顿时愣了:“谁啊?”
楚无悔上前开门,发现是村里邻居,连忙跟对方打招呼。
那是一位穿着袖套的老太太,她看到了楚华颖,热情地寒暄道:“华颖,你回来了啊,我就说院子里怎么突然冒烟。”
待看清院里的人,她也愣了一下,不由发出感慨:“嚯,一大家子都回来了。”
楚华颖起身相迎:“周末嘛,一家人回来转转。”
“我听说了,是不是来看老魏……”
“哎……”
“行了,你也得照顾好自己,看你现在多幸福啊,有儿有女,子孙满堂。”
北京是一个巨大的城市,即便身处同一座城市,人与人之间也未必能轻易见上一面。
物资匮乏的年代里,郊区农村的日子反倒不算难熬,至少有土地耕耘。然而,城市化的浪潮席卷而来后,众人就不会再住在村里,陆陆续续地搬进城。
就像在某些老北京人心里,唯有城六区才能叫真正的北京,近远郊都不值一提。
楚华颖平时住在学校的家属院,好久没回过村里,此刻撞见了熟人,兴奋地叙起旧来。
老太太聊起村里近况,又问道:“对了,你家当初的房本儿上,写的是你大哥和你吧。你大哥走了以后,还加过其他人么?”
楚
华颖:“没加别人了。”
“你女儿和儿子的户口也不在村里?”
“不在。”
老太太连忙支招:“那你快抓紧时间,把他们的户口弄回来,最近又开始传拆迁了,好几家都在弄户口的事,万一到时候按人口数来算呢?”
楚华颖:“这都传了那么多年了,也没见要拆啊,奥运那时候说得像模像样,最后不也什么都没发生。”
“这回肯定是真的,要早做准备才行,你家屋子的面积够大了,不然可以再扩建,有人还说是按平米数来分。”
“到时候再说吧,干嘛非要拆啊,以后地没了果园也没了,只能待在城里面。”
老太太睨她一眼,羡慕道:“你是儿女有出息,万般自在不用愁,哪像我家那个,可比不上你们无悔会赚钱,只能靠我们老两口多帮衬,自然就盼着拆了。”
楚华颖抬手拍她,笑骂:“又说这种话,我哪儿就不用愁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老太太笑着婉拒了一起烧烤的邀请,便回家做饭去了。
紧接着,楚华颖关上院门,转身往屋里走去。
楚生志见状,一边挥扇子助长火势,一边观察着母亲的动向。
“骢骢,火烧起来了,叫她们来烤吧。”
楚生志放下扇子,起身道:“我回屋拿点东西,你看着点儿火啊。”
陈释骢:“好的。”
这个小插曲自然没逃过旁人的法眼。
楚无悔拍了拍楚有情的肩膀,她微抬下巴,示意妹妹去看离开的二人。
楚有情瞄了一眼,又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找骂去了,主动跟妈聊这事儿,不是上赶着挨批吗?她当初和舅舅吵成那样。”
楚生志离开后,冬忍取代了他的位置,将烤串放在炭火上。她和陈释骢坐在小板凳上,肩并肩工作,一个生火,一个烤串。
新鲜的肉串油脂丰富,往炭火上一放,立刻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偶尔有油脂滴落,炭火便“腾”地窜起一簇火苗,反倒将肉串燎得焦香四溢,格外诱人。
陈释骢在她旁边捣鼓火堆,忽觉手背一烫,竟被油滴溅到:“嘶——你崩到我了。”
他连忙收回手,猛地甩了甩,想降低温度。
冬忍将烤串拿远一点,喏喏地回:“哦。”
他扬起眉头,不满地抗议:“你就光‘哦’么?”
“谢谢你。”
“?”
这一回,陈释骢被气笑了:“你做错事的时候,要么不说话,要么乱说话?”
他算是看穿此人的拿手好戏,平时一声不吭,到了该开口的时候,梦到哪句回哪句。
冬忍这才老实地反问:“一家人不该说‘对不起’,不是么?”
“……”
她也想道歉,但没有忘记这番论调,便退而选择了另一句。
陈释骢见她满脸诚恳,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肯定又是故意装可怜,实际满肚子坏水想整他,一边又侧开了目光,忍不住嘀咕:“干嘛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
“好了,这些串儿应该行了,你拿去给她们吃吧,剩下的我待会儿烤。”
冬忍没等来回应,反倒被他赶着离开,只好端着刚烤好的肉串,转身走了。
她把盘子搁在院子里的小桌上,又扬声喊母亲等人过来,顺手将小板凳在桌边一一摆好。
楚有情最先抵达,坐在小桌旁边,欢声道:“真好,又能坐享其成了。”
“宝宝,别忙了,你也来吃吧。”
她拉住冬忍的手,让女儿坐到身边,还不忘回头督促:“骢骢,加油,你现在是家里唯一靠谱的男人了,要扛起所有的重担。”
“姥爷以前都会忙前忙后,张罗出一桌饭菜的,现在轮到你了,多多锻炼才行。”
陈释骢:“……”
有时候,他会怀疑,小姨在通过戴高帽来针对自己。
听说母亲在生他之前,和小姨最是亲近,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这么一想,小姨如今偶尔嘀咕他几句,也不是没有原因,谁让他分走了母亲的注意力。
楚无悔本人却对此毫无察觉,翻找着塑料袋中的饮料瓶:“喝点饮料么?你们要喝果汁,还是泡点茶?”
“小孩们喝果汁,我们泡点茶吧。”
没过多久,楚华颖和楚生志也从屋里回来了。
果不其然,楚生志丧眉搭眼,灰溜溜地跟在母亲身后,显然方才经历了什么。
楚华颖见众人聚在桌边:“哎呦,都吃上啦!”
楚有情连忙招手:“妈,快来吧,刚烤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她佯装不知母亲和兄长曾私下交流,眉眼含笑道:“今天让家里这两个男人忙活去,咱们啊,只管坐等吃现成的就好。”
现下,楚生志略感心虚,忙不迭拍起胸膛:“好好好,包在你哥我身上,你们就在桌边等着吃吧。”
话毕,他回到陈释骢身边,开始烤剩下的食材。
“你这话说的,你哪次回家不是吃现成的……”楚华颖蹙眉道,“如今还每天做饭虐待冬忍呢?”
冬忍试图为母亲找补:“姥姥,没那么夸张。”
“行了,我还不知道她,给我送的面包跟石头一样!”
“……”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喝茶撸串,聊着家长里短,气氛闲适又惬意。
另一边,陈释骢和楚生志正埋头忙活,守着炭火不停翻烤,源源不断地把烤串递上桌。
片刻后,周盼瞧楚生志忙得满头是汗,有些心疼,便说要替他烤会儿串,被对方赶开了。她不肯罢休,又把竹签上的肉弄下来,用筷子夹着,递到丈夫嘴边。
陈释骢坐在旁边,对舅舅舅妈的恩爱行径颇为无语,正忍不住要翻个白眼,却突然察觉到鼻尖热意。
他两只手正忙得不停,眼前却横过来一串喷香的烤肉,转头一看,原来是女孩抬手投喂的。
冬忍眼看他在烟熏火燎中发丝微乱,劝道:“忙活好久了,你也吃点吧。”
陈释骢方才还在心底对舅舅舅妈嗤之以鼻,如今却默不作声,乖乖就着她的手,把整根烤串吃完了。
恰在此时,小桌方向传来楚无悔的呼喊:“别烤了,太多了——你俩也过来吃!”
这无疑是特赦令,瞬间解放了两人。
楚生志检查完火堆,起身离开:“走吧,骢骢,过去吃饭。”
陈释骢和冬忍也站起来,结束了烧烤工作。
他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炭灰,又瞄向身边人,低声道:“我辛苦了那么久,你不该说点什么?”
冬忍一瞧他的脸色,便读懂他想说什么,镇定地回复:“我让我妈来夸你,她是作家,辞藻丰富。”
“……”
这确定不是找外援来损他么?
陈释骢颇为气恼:“我觉得你的语文成绩足够了。”
看来,少爷忙碌一天,已到达临界点,不能再逗了。
“好吧,骢骢哥哥——”
冬忍故意拖着长调喊人,又敷衍道:“今天你是家中老大。”
陈释骢这才哼了一声。
明明她语气里没半分诚恳,说话时还撇了撇嘴,可他听到这话,心尖上仍像悄然绽放一朵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