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忍释

作者:江月年年

眼下的天气不冷不热, 正是北京最短暂的金秋时节。

众人围坐在院里的小桌旁,分享着烧烤的美味,倒是难得感受到乡村的清风。

楚华颖等人还买了凉菜和主食, 一一摆上桌来,瞧着格外热闹。大家吃饱后, 没有马上收拾,而是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楚华颖望向楚有情, 随口道:“听说你又签新书了?你姐说稿酬好像涨了一些。”

这些年来,楚有情靠给杂志写稿、出书谋生, 事业不温不火,却也足够她和冬忍糊口。

刚毕业的时候,她不愿意老实上班, 选了这份极不稳定的职业,让父母着实忧心。后来机缘巧合,她出版了人生中第一本书,版税没多少, 可好歹有了实实在在的作品, 魏彦明这才慢慢松了口。

父亲到底是知识分子, 总对纸质书另眼相看, 楚有情之后又接连出了好几本, 父母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数落她的话渐渐少了。

“对, 要是顺利的话,过几个月就能上市了。”楚有情主动提议,“到时候,我拿几本样书回家。”

楚华颖:“别拿给我, 我跟你爸不一样,没那个闲工夫看,你就直接给我讲讲故事内容好了。”

楚有情歪头思考一会儿,概括道:“就是讲一对母女探案的故事,我和冬忍暑假逛了好多地方,有一天突然冒出的灵感。”

那段日子,母女二人一心想淡忘悲伤的滋味,索性把北京的博物馆和各处景点逛了个遍。

谁也没想到能从中诞生出新东西。

这一回,老人乐呵起来,看了一眼冬忍,又笑话起女儿:“哎哟喂,敢情你命中的财运,还真是孩子带来的,买房是,写书也是。想当初那个算命的说这话,还平白无故遭了你一顿白眼。”

楚有情顿时不吭声了。

风水轮流转,楚有情刚还在揶揄陈释骢,这会儿坐在母亲跟前,自己的黑历史就被翻了出来。

冬忍支棱着耳朵,好奇地听着长辈们聊天,显然是不知道这段往事。

楚华颖又伸手拍了拍楚无悔的大腿,露出怀念的神色:“你还记得吧?你俩一起去爬山那次,在山脚遇到了算命的。”

“记得。”楚无悔闻言抬眼,不咸不淡地说道,“对方说她有孩子后才能发财,应该早点结婚,把她给气的,要把人家摊子掀了。”

楚华颖乐得合不拢嘴:“回来还给老头儿告状,让他写信给景点,说山脚有人搞封建迷信……”

楚有情:“……”

楚有情有点听不下去,小声地辩驳:“那还不是他逻辑能力有问题,非要说‘早点结婚’,这有因果关系么?”

“人家的话也没问题吧?”楚华颖挑眉,“那时候,谁知道冬忍会千里迢迢来北京给你送钱啊。”

其他人都笑起来,楚有情嘴唇动了动,最后拨弄起女儿的辫子,不愿说话了。

没过多久,众人聊得差不多,准备休息一会儿。

楚生志开始收拾房间里的床铺,周盼带着犯困的辉辉进屋小睡。冬忍和陈释骢则提起篮子,照着姥姥的吩咐,到地里摘东西去了。

院子里只剩老人和姐妹俩,炭火的青烟渐渐散尽,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四下里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子安逸。

阳光下,三人的身体被晒得微热,好长时间都没说一句话。

楚华颖望着蓝天,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后,她突然侧过了头,对两个女儿说道:“有一天,你们能把个人的终身幸福敲定了,我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楚无悔望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倏地哽住了,没办法出声。

倒是另一人的反应极快。

“我现在不就挺幸福的?有关心我的妈妈,还有爱我的女儿。”楚有情依偎在楚华颖身边,笑盈盈地说着,“我姐也对我那么好。”

楚华颖被她靠着,放松了下来,只是笑了笑。

又过了一会儿,老人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好啦,我也回屋歇一会儿。”

待母亲离开后,楚无悔才瞥向妹妹,问道:“你没听懂妈的意思?”

“听懂了,怎么了?”

“那你还那么说?”

显而易见,老人不再提及姐妹俩过去的婚姻,但她打心底里认为,她们该组建新的家庭,方才只是隐晦地敲打罢了。

这种感觉让楚无悔如芒在背,偏又没法扭转母亲的想法,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楚有情无奈地叹气:“姐,你就是太在乎妈了,所以她稍微说点什么,你就特别放在心上,她也是吃准了你这一点,才会故意说这些话的。”

“但她是咱妈啊,她在关心我们。”

“我倒不这么觉得,一个人对别人的看法,都是自身状态的投射。”楚有情理性地分析,“与其说是关心我们,不如说是爸没了,她现在没以前开心了,所以觉得我们也该有人陪才对,说两句话敷衍敷衍算了,不必当真。”

楚无悔蹙起眉头,欲言又止道:“你怎么能……”

楚有情摆出无所谓的态度,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怎么能这么冷血?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其实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姐,你跟妈一模一样,外表再强势有什么用,遇到感情就想不明白了,永远为家里面辛苦付出,永远为爱的人冲锋陷阵,只要对方有要求,立刻要帮忙达成,但这事儿一定得你来做么?”

“稍微放下点责任感吧,我说句戳心窝子的话,你当大姐那么多年,真的开心么?没有埋怨过?”

楚无悔沉默良久,这才望向她,轻轻地回答:“为什么不开心?至少我有你,你是我妹妹。”

“起码我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你都是在的,也没埋怨过。”

“……”

楚有情摇了摇头,径直地站起身,朝着屋里走去:“总抱着这种想法,你活该被妈这么绑着。”

楚无悔目送她离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有时候,她也希望自己能像弟弟妹妹般潇洒,但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感,驱使她回应着父母的期待。

她似乎总能更早察觉到家里的烦恼与难处,也更加无法容忍这些,急切地想要改变现状。

她真的开心么?有没有埋怨过?

多数时候,这样的生活对楚无悔而言,就像市集上买来的炒花蛤,辛辣鲜香,肉质嫩滑。

只是偶尔嚼到两三颗细沙,突兀地咯了舌尖,惹来一阵不大不小的烦扰,却又无伤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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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的玉米地早染上了秋意,高大的秸秆间藏着饱满的苞米,被绿中泛黄的叶片层层遮掩。

剥开外层的苞叶,扯掉褐色的须子,露出的玉米粒金黄透亮,像是吸饱了阳光与养分。

冬忍和陈释骢扎在玉米地里,正认真完成姥姥交代的采摘任务。

一家人常年不在村里住,土地自然就借给了邻居耕种。得知楚华颖一行人回乡,邻居还专门过来告知,让他们只管去自家地里掰玉米。

这本就是周末放松的小活动,家里人也吃不下太多,老人便让两个大孩子去了。

冬忍和陈释骢的效率还算快,两人拎来两个筐,没一会儿就装满了一个。

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密密匝匝地挤着,像是天然的绿墙,摘玉米的时候还得拨开叶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样的环境里,人能够轻易隐藏。

冬忍原本正利落地掰着玉米,瞥见前方拨开层层绿浪的身影,一个鬼主意便冷不丁冒了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停步,没有继续跟上去。

陈释骢在

前方开路,眼看玉米秆越来越密,步伐不断减缓。他摸了摸脖子,察觉一丝疼痛,意识到是被叶片割伤,出言规劝道:“别去前面了,待会儿你被划伤了。”

“村里平时收玉米都用机器的,咱们就掰地头边上的吧,再往深处走不安全。”

然而,他的话却无人回应。

陈释骢这才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女孩早不知所踪。

茂密的玉米秆几乎要把方才踩出的小路吞没,四下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陈释骢连忙拨开叶片,返身找人,唤道:“Hello?”

“莫西莫西,人去哪儿啦?”

“楚冬忍——”

叶片窸窸窣窣,随着他的动作摇摆晃荡,却压不住少年的声音。

最初,他的语气还算沉着,只是不断提高音量,接着就焦灼而仓皇起来,甚至用上了她的大名。

玉米叶拂过露出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陈释骢却顾不上管了,猜到她可能是在恶作剧,又怕她真出了什么意外,只得忙乱地来回寻找,像是主动跳进显而易见的陷阱,没有办法。

最后,他掏出了手机,拨打她的号码,屏气凝神地倾听附近的动静。

但她似乎将手机设置静音,玉米地里并没有铃声响起。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电话那头却被接通了,传来标准的播音腔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turned off.”

“……”

尽管她模仿得像模像样,但他还是听出一丝差异,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关机提示音。

这一下,陈释骢循着女孩的声音,瞬间就锁定了她的方位,揪出藏在玉米叶后的她。他既好气又好笑:“你好记仇啊。”

别人可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深知这就是一种报复,她在释放过往某段岁月的不满和怒意。

她不会主动承认在乎,却会默默地找回面子。

有点小小的阴暗,但他并不介意。

冬忍被陈释骢抓住,却丝毫不心虚,嘀咕道:“有么?”

“有。”他点了点头,“心眼都没玉米粒儿大。”

冬忍刚想开口争辩,瞥见他脸上被玉米叶划出的红痕,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以为他能看穿自己的把戏,没料到他会慌成这样。

陈释骢见她不吭声,索性主动开口:“136xxxxxxxx。”

他流畅地背出一串数字,熟练得仿佛已经记过千百遍。

冬忍听着熟悉的号码愣了:“什么意思?”

少年脸上还带着几缕浅浅的划痕,深黑色的眼眸却浸着秋日的暖光,他没再追究她故意躲起来的事,反倒握着手机冲她晃了晃。

“这回可背下来了,以后我来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