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月亮

作者:良月十三

他们找了个船。

停在水底旅馆旁边的,没有亮灯的船。

庭真希把锁撬开了。

他说这是赵冰的船,只有他的船上会有花里胡哨的画。

一上来,庭真希就轻车熟路找到吧台,开了瓶香槟,倒了两杯,递给李望月。

“庆祝一下。”他说。

“庆祝什么?”李望月问。

“庆祝生日。”

“谁的生日?”李望月知道最近没人过生日。

庭真希轻轻碰他的杯子:“祝我们生日快乐。”

李望月沉默片刻,仰头喝下半杯。

甲板不大,但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夜晚海上气温倒是很平稳,不冷不热,李望月觉得要搭个什么东西,才有安全感,但是整个船舱找不到一条毯子。

过了一会儿,庭真希走出来,手里是一张薄布。

“你在哪里找到的?”李望月让出位置。

“窗帘。”庭真希展开,盖在两人的腿上。

李望月看见长边还有暴力撕扯留下的裂痕,一时无言。

“你这样弄坏小赵的东西,不太好吧?”李望月忧心忡忡地问。

庭真希说:“是不好。”

李望月有些意外,他以为庭真希至少会否认一下。

“如果是好事,那我就不做了。”庭真希继续说。

李望月手指卷着窗帘上的流苏,微微抿唇。

今天下午,他们还被安排在最高档的酒店房间,床铺整洁温暖,这才不到几个小时,就沦落到无家可归,只能偷溜上船糊弄一夜的地步。

李望月用力卷着流苏,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去哪里?”

“公馆。他们不是……不让你进了吗。”李望月想知道他造成的后果该如何弥补。

“门口有一台机器,是跟计算机猜拳,连续赢100次就可以了。”

李望月这才松一口气,而后又反应过来:“连续?不是累积?”

“连续。”庭真希点头:“如果中途输了,就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李望月恍惚:“那岂不是很难……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庭真希扯了一下窗帘,盖在两人身上,靠在船舷上看夜空:“游戏就是这样,我遵守规则。”

李望月垂着眼,问:“你是第一次输吗?”

“你指什么?”庭真希侧头:“如果你说的是输本身,那我不是第一次,我经常输。但输成这样那确实是第一次,以前至少会有张床睡。”

他靠着的台子有点硬,庭真希挪了两下,也没找到舒服的姿势,李望月靠过去,把自己的外套铺上。

“之前文渡也输过,我们当时在阿尔卑斯山玩,他输得比我现在还狠。”庭真希回忆往事,忍不住唇角微扬:“当时外面下大雪,他就被扔出去了,第二天才被救援队送回来。”

李望月:“?”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他说他遇到了海蒂和爷爷,我觉得可能是冻死前的幻觉。”庭真希想起商文渡一脸平淡地说胡话就觉得有趣。

李望月嘀咕了一句,没听清,过了一会儿庭真希才想起来,他说的是“有病”。

庭真希也就没再说话,闭着眼吹海风。

李望月的手机也快没电,他本来想找季知嘉,但是他也不确定再让他帮忙会不会也把他扯下水。

下巴搭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手机,李望月也找了个角落靠着,避风。

“你最近还有产生幻觉吗?”庭真希睁开眼。

李望月正看着远处的海面,他好像在海浪里看见了一个鱼鳍,正想是不是鲨鱼,但一眨眼好像又只是看错了。

他慢吞吞反应过来:“……最近,还好。”

最严重的那段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那些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的日子。

但他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

某一天睁开眼,入目是从窗户洒进来的晨光,还有微风,李望月甚至愣了。

他仔细回想,昨夜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也没有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的确吃了药,但是以前的药效也没有这么稳定。

他意识到自己昨晚竟然睡了个完整的、轻松的好觉。

他太激动了,想起身去窗边,打开窗户迎接新的一天。

刚动了一下,腰上的手臂收紧,将他固定在原处。

身后是沉沉的呼吸声,不知道是不是刚醒。

他没说话。

李望月先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记得庭真希出差。

庭真希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问:“昨天睡得不错?”

李望月点点头,唇角忍不住带上笑意,又问:“你呢?”

“我一夜没睡。”

李望月惊讶地回过头,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要到今天晚上吗……”李望月又问。

庭真希始终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的失眠和幻觉从什么时候开始好转,但好转了就好。

“医生还在看吗,药呢?”庭真希又问。

“在看,在吃。”李望月说,补充了一句:“不过频率从一周两次换到了两周一次,医生也同意了,她说我恢复得好像不错。”

“嗯。那就好。”

船在海浪上摇摇晃晃的,李望月有些头晕,揉了揉额头。

庭真希把他铺在台子上的外套拿下,叠成枕头,放在甲板上。

躺下后,能看见头顶夜空。

“应该不会下雨。”李望月说:“没什么云。”

如果下雨,他们就要回船舱了,李望月不是很喜欢里面,闷热封闭,漆黑昏暗。

月亮高高悬挂在头顶,李望月想起在庭家别墅的花厅看到的月亮,被框在了窗框中。

夜空似乎在旋转,李望月眼皮很重,呼吸也慢了下来。

耳边是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十分催眠。

他感受到搭在他和庭真希身上的那片窗帘布下,似乎有人握住他的手,指尖略冷,手指修长,再熟悉不过的手。

他摸到掌心很浅的疤痕,正想问问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小时候淘气,可眼皮耷拉着睁不开,脑袋晃了两下,就失去意识。

不知睡过去多久,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李望月想睁眼,但困意实在是强烈,没能睁开,身旁窸窣一阵,铃声停了。

安静没一会儿,又响起来。

李望月揉了揉眼睛,去摸自己的手机。

摸了个空。

“季知嘉的电话。”

庭真希已经坐起来,看一眼时间,也才凌晨两点。

“帮我接一下。”李望月撑起身躯,“说不定是急事。”

庭真希手指划动,把手机贴在他耳边。

李望月原本睡意朦胧,强撑着清醒,听到对面几句话后,猛地睁开眼,从甲板上爬起来。

“他跟我在一起……好,我们马上过去,你联系赵冰。”

“怎么了?”庭真希抓起他的外套。

“文渡的外公……快不行了。我们得过去。”李望月简单收拾窗帘,扔到船舱内,往岸上跑,却打不开门,“卡住了。”

庭真希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帮他把门打开。

“季知嘉现在在哪?”

“好像在南门,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船。”李望月十分担忧。

“有办法的。”庭真希宽慰他,把车开出来,往南边去。

天还是漆黑的,只有车灯照出来的一小片区域。

李望月望着窗外,表情凝重。

庭真希侧头看了一眼,说,“他外公身体近几年一直都不太行,也不是突然的,他有心理准备。”

李望月叹息,“这我倒是知道,只是遇上这种事,难免会有点……”

有点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现在他们应该陪在商文渡身边。

庭真希开车很快,到南门的时候不过十分钟,港口停着另一辆车,可能是季知嘉和赵冰的,而接驳船已经靠岸。

两人匆匆下车跑过去,季知嘉紧皱眉头,电话不停,嘴里嘟囔着暗骂。

“我们走吧。”李望月看了眼四周,“赵冰呢?”

“联系不上。”季知嘉深呼吸平复怒火,“我一说商文渡,他就挂了我电话。”

李望月诧异。

他是知道赵冰最近跟商文渡吵了架,但事有轻重缓急,也不至于挂电话吧。

“不一定是他挂的。”庭真希拉开分客链,“他今天晚上肯定在玩,没准是别人拿了他手机。”

李望月认可地点点头,也带了点安抚,“他今晚确实玩得很开心,不一定是有意的。”

季知嘉脸色这才好些,上了船。

“他这几天很忙,一直在外地,只能偶尔回去看看。”季知嘉啧声叹气,“本来昨天的出差他都想推掉,但外公好像好些了,他才走,没想到……现在又要连夜往回赶。”

庭真希淡淡开口:“那大概不是好些了,是……”

李望月一把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在去世之前,总会有一段时间看上去像是好些,说是回光返照还是什么也好,但显然不是现在该说的话。

庭真希看他一眼,适可而止地闭嘴。

季知嘉觉得船开得太慢,催了两次,速度才快起来,快起来之后,船更稳了,也不怎么头晕。

一靠岸,季知嘉冲下去,正要打给商文渡问他到哪了,一辆车靠边停下。

车窗落下,商文渡脸上满是疲惫和憔悴,眉间的愁绪清晰可见。

“上来吧。”他嗓音沙哑。

车辆行驶在凌晨三点的公路上,绕开繁华市区的夜生活,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夜,聊胜于无的路灯。

“你别太着急,这个速度能赶上的。”季知嘉伸手接过商文渡手里的酒,塞回车载吧台,“……少喝点。”

“我知道。”商文渡点了个头,但脸色并未好看多少。

庭真希坐在后排,问李望月:“联系上了吗?”

李望月难为地摇摇头,“还是没接。”

季知嘉原本以为让李望月联系会好点,毕竟赵冰那家伙对李望月还挺有耐心,没想到也是这个结果。

商文渡回头看了眼,“不必了,不用麻烦,他不会来的。”

李望月抿了抿唇,抓紧手机,还想安慰,“他不会这样的,可能真的只是没听到……他要是知道你……”

“他不来也好。”商文渡手里的金属打火机一下下敲在座椅扶手上,眼神浮起几分讥诮,“让他玩吧。”

李望月不知道怎么办。

庭真希轻轻点他手腕,低声说,“再打。”

他点点头。

庭真希开口:“他会过来的。你家里有白事,赵家那边得过来人,赵修检不会有空,他肯定会让赵冰来。”

商文渡并不认可,“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想来的事,强迫他也没用。”

“想赌吗?”庭真希轻抬下颌。

商文渡看着窗外飞逝景色,片刻,才妥协,“好啊。”

庭真希继续跟李望月一起轮流打给赵冰。

商文渡摇摇头:“他来了也是烦人,总会拿衣服开玩笑,让人不爽。”

毕竟白事要穿正装,而赵冰那个性格……

李望月也犹豫了。

车子开了几个小时,没有一通电话能打通,这会儿赵冰肯定跟游轮一起飘到公海上夜夜笙歌了,联系不上太正常。

李望月都想放弃。

到家是六点半,天微亮,车子驶入大门,商文渡坐直,强撑着精神,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季知嘉探头看,看见几个不对付的难缠亲戚,一副势利样,端着酒在说笑。

他咬牙切齿,回头帮商文渡整理领子,小声说,“那群老东西来了,你到时候别听他们一张嘴乱说,别理就行。”

下车时,庭真希拍了拍他的背,一言不发站在他身后。

一行人进了大厅。

纷乱人群中,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忙忙碌碌,端茶倒水,安抚老人。

“您别难过,老爷子这是寿终正寝,是有福啊……”

“来喝点茶,吃点东西吧,您都一晚上没吃了……”

“他马上就到,路上不堵车,肯定很快的。”

那人一边左右照顾一边端起残茶转身,看见商文渡的时候,扯出一个纯良笑容。

商文渡视线扫过去,怔住。

这人不是赵冰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