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月亮

作者:良月十三

商文渡很意外他也在。

听母亲说,赵冰凌晨就到了,比他们快将近三个小时,一直在帮忙上下打点。

“……你怎么会过来。”商文渡问。

赵冰脸上笑容一瞬间消失,梗着脖子:“路过。”

“路过?”

“啊,咋了,不行?”赵冰一脸轻描淡写:“我刚好开直升机路过,看见这边这么热闹,还以为是party呢,没想到是亡灵party。”

李望月闭上眼,长叹一声。

但商文渡似乎并不介意,他问:“见过外公了吗。”

“见过了啊,他还醒着,不过可能不会清醒太久,你赶紧去吧。”赵冰凑到他耳边:“他给了我一条金子,你们也快去领百亿补贴。”

商文渡头疼不已:“老顽童。”

外公是个敞亮人,从小到大都爱跟商文渡逗趣,他母亲也说自己的父亲是个不着调的,甚至一度禁止外公来看望商文渡,怕把他带坏。

后来他跟季知嘉在一起后,还把他带回家过,外公很喜欢他,俩人跟忘年交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季知嘉才是他的亲孙。

商文渡独自一人上了楼,去了最边上的房间。

母亲坐在旁边,见他来了,抹了一下眼泪,起身让位。

“爸,文渡回来了。”她俯身在老人耳边说。

老人的脑袋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声音,听不清是说什么。

“小子……小子……”

商文渡知道是在喊自己,坐到床边,握着外公的手。

“我在呢。”

外公嘴皮子艰难动着:“我……啥时候……能走?”

“嗯?”

“你妈……唠叨……”

商文渡哭笑不得,刚刚他走进来,就只是听见母亲跟外公说了几句体己话,就被嫌唠叨了,父女俩就这么相互嫌弃一辈子。

商文渡眼睛泛酸,轻拍他的手:“老头子你也是活够了,真没见过上赶着要走的。”

老爷子枯槁的手摆了摆,苍老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泛起光芒。

“我看见……你阿婆了,她最近总叫我,催催催……”

商文渡知道他是想阿婆了,阿婆比他早几年走,从那会儿开始,阿公的身体似乎就每况愈下,老得很快。

“行,那你帮我带个话,就说我在上面也很想她老人家,让她有事跟我托梦。”

外公忽然攥紧他的手:“小子,其实……当年那块桂花糕,是……我吃的,不想让你妈唠叨……栽赃给你,让你挨骂了……”

那可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都开始细数自己的“罪状”了。

“可恶,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商文渡轻笑着:“都没机会讨说法了,老头子阴险,难怪我妈不让我跟你。”

外公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他说话,扯着他的手,问那个小子来了没。

商文渡知道他说的是季知嘉,而他上来的时候,几个人就等在门外,毕竟是客人。

商文渡把他叫进来,季知嘉是早就哭得稀里哗啦,大着嗓门抱着阿公哭。

“我给你们留了……遗产,好多、钱、金子……”阿公胡乱拍着他的手:“保险箱密码是、是……”

季知嘉聚精会神地聆听:“是多少?”

“是1……”

“1什么?”商文渡也凑过来听。

“1……7……”

话没说完,老爷子呼吸渐轻,嘴角带着一抹笑。

商文渡还在等他说密码,搭在腕上的手慢慢滑落。

季知嘉猛然睁大眼睛,回头看他,嘴唇颤抖。

商文渡眼神晃了晃,而后扯了个笑,嗓音沙哑:“老顽童,就爱玩这种恶作剧,一辈子都没有玩腻过……”

季知嘉忽然扑过来抱住他,死死锁着他的肩膀:“没事的,你别哭,你别哭……”

说着自己嗷嗷哭,还得商文渡安抚他。

商文渡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色葬花,别在胸口,走下楼梯。

他露脸的瞬间,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他微微低头,眼角仍然微弯,只轻声说了一个字。

“嗯。”

屋子里有低低的啜泣,只有他脸上带着淡笑。

他怎么能不笑。

这是那老顽童留给他的最后的游戏。

众人陆续进入房间,跟遗体做告别。

李望月深呼吸了几下,扭头看向中心花园,匆匆揉了揉眼睛。

一旁伸过来一只手,递来白色葬花。

李望月低声道谢,认真别上。

前半夜还是用来彻夜欢娱的公馆手牌,黎明后就变成永别的葬花。

造化弄人。他不由得想到天意难违,又觉得属实荒诞。

“那边已经哭着一个哄不住了,你再哭,真没办法了。”庭真希抬起他的下巴。

“没哭,只是……”李望月只是觉得心里难受,他明明见惯死亡,却还是会被氛围打动。

庭真希忽然说:“回去之后,跟你妈一起吃顿饭吧。”

李望月抬头,诧异。

“离开这么久,你应该会很想她吧。”庭真希说。

李望月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他还没想过这件事。

“让你回去吃个饭,又没让你做别的,这么紧张?”庭真希靠在他旁边,点了根烟,“我也没说我会去,你别担心我会把你妈怎么样。”

李望月没接话,盯着他的手里的烟,“还有吗,也给我一根。”

庭真希摸了一下口袋:“没了。”

说完,衔着烟抽了一口,又把手里的烟递给哥哥。

李望月犹豫片刻,接过来,塞到唇间。

两个人就这么分了一根烟,甚至潮了,味道并不好。

李望月迷迷糊糊想起来谁就爱抽潮的烟,但又记不起到底是谁。

指尖点在烟卷上,银色的烟雾垂直飘起,朦胧视线。

“你会想你妈妈吗?”李望月问。

“经常。”庭真希弹了下烟灰,补充道:“以前她经常到我梦里来,最近少了。”

李望月说:“可能是因为执念已经解决了。”

“或许吧。”庭真希的眼睛里还是看不出情绪:“但愿。”

李望月知道他心里的执念或许没那么容易解决。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庭真希夹着最后一点残烟:“最后一口了,谁要。”

“你幼不幼稚,以为是抢最后一个鸡块吗?”李望月笑他。

“如果你是我亲哥,我不会跟你抢最后一个鸡块。”庭真希说。

李望月愣了神。

庭真希侧头对他笑:“我会买很多很多,喂你吃到恶心反胃吐出来,到你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然后自愿把一切拱手相让。”

李望月知道他是个疯子。

又像戏弄苍生的上帝。

因为凡是有的,还要给他更多,让他有余;

凡没有的,连他仅有,也要夺去。

“但你不是我亲哥。”庭真希话锋一转:“所以没必要这样玩。”

说着,把最后一点点的烟塞到他嘴里。

李望月正要说什么,又被堵住,只能咬着烟蒂:听起来你还挺惋惜的。”

“你认错人了,庭晚希是我远在天边的哥哥。”

“……?”

庭真希:“看着我的时候,你居然在想他?”

“???”李望月推了他一把:“你有病吧?”

庭真希笑了。

李望月觉得他实在是无理取闹,捻灭烟蒂,擦了擦手。

正要转身,身旁淡淡一句:“我是觉得挺惋惜的,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那样就好了。”

“哪样?”

庭真希却不再回答他的话,侧身离开了走廊,进了二楼大厅。

·

葬礼在七天后举行,期间宾客一直住在商文渡家里。

商文渡给他们安排了挨在一起的两间房。

李望月还有些紧张,怕庭真希说换成一间,但庭真希只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进了房间才知道,两个卧室有一个阳台连着,可以直通。

庭真希让他晚上不要锁阳台门。

李望月连忙警告他现在是别人家在办白事,庭真希认真地问:“我只是想抱着你睡觉,跟白事有什么冲突吗?”

“你……天天就知道狡辩。”

“你期待的是什么?”庭真希继续问。

李望月把外套扔到床上,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当他不存在。

庭真希靠近了些,“好,那是我期待。”

李望月用力把枕头捶松。

“那说好了,不锁门?”庭真希又问。

“锁了又有什么用,你还不是能撬开,你是谁啊,开锁王,游戏大师,谁撬得过你啊。”李望月有些嘲讽。

他发现庭真希不仅纸牌游戏玩得很厉害,其他游戏包括魔术也没输过,黄昏里上重金请来的魔术师选中他上台做逃脱术表演,刚把他手铐脚镣锁进箱子里,不到三分钟就溜出来了,让魔术师效果全无。

“不一样。”庭真希低头,下巴靠在他肩上:“我要你自己给我留门。”

“想得美。”

“哥,让我进去吧。”

“……?”

门忽然被敲响,是请他们下楼去会客室。

李望月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只好答应:“行,我不锁,可以放开我了吧。”

庭真希这才满意地松手。

吃完午餐,整个下午都陪着商文渡处理家事。

牧师来做祷告的时候,赵冰坐在李望月旁边,他看见赵冰四处瞄,看着牧师身上的黑袍,垂眼勾唇,似乎想搞怪,李望月看了他一眼,他悻悻地抿嘴收敛,又板板正正听着祷文。

李望月也是第一次见他穿西装,平时那么吊儿郎当的人,穿着竟然也挺正经,甚至凭空增添几分成熟感。

衣冠禽兽。

手指被人勾了勾,一边坐着的人又不安分,他只不过多看了赵冰两眼而已。

李望月拍了拍他的手安抚,现在的场合实在是不太适合搞小动作,让其安分。

按照商文渡外公的遗愿,葬礼从简。

结束后,才摘下葬花,与骨灰盒放到一起下葬。

季知嘉瞄商文渡的脸色:“那个保险箱,密码到底是多少啊?”

商文渡无奈:“哪有什么巨额遗产,就是他骗人玩的——”

话说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三步并两步跑到阁楼,这里曾经是外公偷偷过来找他玩的秘密基地。

利落地爬上去,在柜子顶端拿下一个很小的保险箱。

“这么小?”季知嘉半信半疑,自我安慰:“行吧,可能是你阿公留给你的亿万财产,留在海外银行,这里面是账号信息。但你知道密码吗?”

商文渡蹲在地上,看着密码锁发呆,忽而福至心灵,输入了几个数字。

保险箱开了。

里面没什么巨额财产,只有一张纸条。

商文渡拿出来,看到一半就气笑了,揉成团扔回保险箱,又把保险箱扔回柜子上。

“上面写的啥?”季知嘉很好奇。

商文渡看了他一眼,半晌,才说:“没什么。胡言乱语而已。”

·

回去那天,天气很好。

季知嘉问商文渡负不负责把他们送回去,庭真希插话说,赵冰叫了车来接。

季知嘉嗤笑:“哟,赵小少爷还开车来接啊,我还以为他进进出出都开直升机呢。”

“什么车?”商文渡问。

“1923。”庭真希说。

商文渡只是微微挑眉:“那你准备了吗?”

季知嘉困惑:“准备什么?”

庭真希沉稳点头:“准备了。”

李望月困惑:“准备什么。”

庭真希从手侧的包里拿出两个透明雨衣。

“要下雨吗?”李望月仰头看天:“天上都没有云,应该不会吧。”

庭真希笑了笑没说话,把其中一个雨衣递给商文渡。

商文渡笑了笑没说话,把雨衣接过来。

赵冰的车很快就到,是十分漂亮的加长商务车,车厢空间很大,舒适豪华。

“老公,进来,嗯……”赵冰夹着嗓子勾下墨镜,撩了把头发:“这种话我可从不会对别人说,你们怎么天天占我便宜啊。”

李望月后知后觉他在讲荤话,虽然赵冰总爱搞些有的没的,但确实是纯1,不知道是不是被熏陶久了,李望月居然也觉得这种程度的荤话也没什么。

他们一上车,赵冰端着酒杯审视他们,眼珠子都要黏在衣襟上不放,嘴里那句话还是顾及着商文渡还在服丧没有说。

李望月还在想庭真希手里的雨衣做什么用,赵冰直接打开车内音响。

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响起的刹那,李望月腰上忽然一紧,低头看去,不知从哪伸出两条机械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身躯,将他锁在座位上。

“这什么……”李望月看向别人,季知嘉同样惊恐,只有庭真希和商文渡似笑非笑。

身下的座椅抬起来,小腿下面升起一个腿托,将他整个人“抱”在座椅中,缓慢地起伏摇晃,身后的椅背还开始随着音乐的节奏律动。

“这是什么……怎么停?”李望月以为自己误触了什么东西。

庭真希暗暗握住他的手,也在笑:“停不了,放松享受吧。”

赵冰张开双臂,嗓音明朗高亢:“欢迎登陆赵冰192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