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轮到景玲猛地坐起来了:“你……”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柳章文哭了。
她们这个房间的灯坏了,房间里的光来自客厅,微弱的光线下,依旧能够看清楚对方的眼泪。
景玲很能理解对方的恐惧焦虑,她安慰道:“你别怕,你肯定不是个例。”
“不只是我有了另一个人的记忆,还因为我总觉得那是噩梦世界里的我,我觉得那也是我。”柳章文说道。
她压力真的很大,不是因为有了另一个人的记忆,也不是因为赵仁可能是好人。
而是每每有了记忆,她都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那个自己,生活在灰空镇,灰空镇,不就是噩梦世界的小镇吗?之前官方通报里提到过现实世界里没有这个小镇。
于是,她觉得那个自己也是自己,是噩梦,让她想起来了。
记忆和情感似乎是一个人的自我形成的基础。
当她有了另一个人的记忆,另一个人的感情,她也就实实在在地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另一个人了。
柳章文其实有点害怕这件事,她没有告诉父母,这一份记忆不适合跟父母说。
她愿意告诉景玲,一方面是她真的承受不住了,这些事情憋在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另一方面是景玲真的很可靠,她一看就是一个很成熟有想法的人。
果不其然,她的景姐先是惊讶,紧接着说道:“咱们一点一点地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肯定会有办法解释清楚。”
紧接着,景玲问道:“你跟其他人说了吗?”
这个很重要。
“没有,我只跟你说了。”
“你没有告诉你妈妈吗?”景玲毕竟和人认识了这么久,就算以前关系一般的时候,她也知道柳章文的妈妈会在学校门口给她送饭,让她去校门口拿,关系应该很不错。
“没办法说,我妈,还有我爸……在我这个奇怪的记忆里,我跟这两个人都是仇人……”
这下子是真的没办法睡觉了,得先把这个事情弄清楚。
景玲帮她把贴片取下来,准备听听她讲自己多出来的记忆。
柳章文把被子团吧团吧,然后和景玲挨着坐,开始说了起来。
“我第一次莫名出现记忆是在学校午休的时候,脑海里就是一下子出现了一段记忆,记忆里我是个中年女人,在一个很奇怪的山坡上,我和一堆中年女人一起,我们背着很多树苗,我的记忆告诉我,我们是去种树。”
这一切都超出了一个高中生的认知,但是这段记忆似乎给了她一些新的认知。
景玲觉得柳章文不会说谎,因为她应该接触不到这种事情。
柳章文补充道:“对了,这个中年女人就是……第一天晚上,大家听到的那个说话的女人,她说真可怜的孩子。”
景玲也记起来了,当时有人挨打挨得最少,理由就是出门以后,听街上其他人说话,直到听到一个中年女人说这孩子真可怜,然后就去求助这个中年女人,让她带自己去找爸爸。
严格来说,这才是第一个庇护者。只是庇护的范围不够大,所以大家都没有把这个中年女人算在庇护者里面。
柳章文还能给景玲补充一下背景:“政府有个种树计划,承包给了一些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就招了我们这种中年女人,一天一百块钱,去山里砍一些树,再栽政府给发的树种。”
景玲:“……”接受自己的身份接受得好快。
“我记忆里,我是个命很苦的中年女人,男人癌症死了,我还有两个娃儿,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我原本在镇上的砖厂做工,一个月能有五千。”
记忆真的很有意思,这份记忆里,她回忆起来的时候又好像是以第三视角看着自己,看着中年版本的自己在砖厂里面一铲子一铲子地把碎石头铲到传送带上。
一切都那么真实。
“砖厂的灰尘大,我总是咳咳咳,老板说我这个身体不行——”
另外一个中年男人在她记忆里走了出来,阴阳怪气地说着:“肺痨病的身体,就干了这点活?今天你要是弄不完这里,也别怪我不客气,明天就不用来了。”
现在想来,觉得好不可思议,没有劳动合同,没有赔偿,随随便便说一句你不用来了,她就只能算了,而且她还很有可能是工伤,可是在梦里面她就是个没有文化的中年妇女,她甚至连工伤赔偿和劳动合同这个概念都没有。
景玲正要跟着骂一句,这是什么黑心老板啊。
然后,就看到柳章文抬起头来,看着她,这姑娘神色完全不对。
“怎么了?”
“你猜这个老板是谁……”她的记忆里,这个刻薄尖锐的砖厂老板皱着眉头,一副恨不得把工人当奴隶整的死样子,而这幅死样子的人,在她记忆里还有另一幅模样。
“是谁?”感觉不太对啊。
就是这个刻薄的砖厂老板,在她自己的记忆里,是给她钱从来没有手软过的爸爸,她经常抽风要创业,每次都祸害她亲爸的钱。
柳章文说道:“而这个老板,现在,是我爸……”
好崩溃的一件事。
景玲此时此刻不得不握住对方的手:“那你在家里还好吗?”
“就……尽量不去想。”
景玲:“……”难怪不能跟自己家里人说。
“后面还有更惨的。”
“噩梦里的我,被砖厂老板辞退了,可我家里还有两个学生要养,那个时候,政府就有这个种树计划,正好我一个远方的侄女承包了这个种树计划,于是我就跟着她一起种树,一个月也能拿三千块钱。”
她说起来都有点为自己骄傲:“我还很聪明,我自己偷偷带了一个大袋子,去山里种树的时候要挖坑,我就故意选那种有药材的地方挖,坑挖好了,树种好了,药材我也装进了自己的包里,一个月下来都能补一两千块钱进来。”
她的记忆里,连绵不断的大山,她和另外十来个中年女人们,一边走一边说着各种八卦,走到了目的地,就开始种树。
种树的时候,她就一个劲地挖坑挖药材,她的心里全都是得多挣点钱,她身体不好,给自己的两个孩子留点钱才行。
她甚至能够回忆起每次挖到药材的高兴和想到孩子时,那种害怕自己死了孩子变成孤儿的焦虑。
“然后!我们队伍中有个女的跟我关系不好,她看到了我的药材包,就去告我的状,结果当天我这远方的侄女就不让我继续种树了,说是影响不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我侄女儿不管的话,到时候其他人都这样干,政府那边交代不过去……”
这个女人还在她家门口来笑话她。
两个人的矛盾其实就只是年轻的时候,有人要来说媒,那个男的是她老家那边的人,于是女人家里人就问了她,她就说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人,因为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她们家就拒绝了,谁能想到那男的后面发财了,于是她就被恨上了,无论什么事情,都要跟她作对。
明明她已经过得很惨了,可对方依旧要踩她。
“而这个女人!”
景玲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她是我妈,就是每天一口一个宝贝地喊我的女人。”她也不知道噩梦世界里怎么会是这么糟糕的关系。
景玲:“……好惨。”
“你说我怎么跟人说这件事,我也没办法跟我爸妈说……”
景玲真的同情柳章文了,她这段时间沉浸在自己的各种危机叙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出现了什么问题。
更重要的是,柳章文也没有让人发现她出现了问题,想到这里,景玲忍不住夸奖道:“你好厉害,完全没有让人发现。”
“那肯定的,这件事我准备一辈子不让我爸妈知道。”柳章文也觉得自己有点厉害,这事都能瞒住。
其实这样一来也能对上一些。梦里其他人和盲童都没有互动,能互动的三个人应该都有对应的人。
景玲说到底也还是少年人,她知道了对方这么大一个秘密,尤其是此时此刻,两个人都处于一种交心的状态,她也有秘密,她总觉得自己藏着掖着,有点对不起对方对她的信任,于是她小声说道:“我……也有一个秘密。”
柳章文立马问道:“什么?”
景玲还是说了出来:“我没有做噩梦。”她没有说奶奶和妈妈的事情,只说了自己的。
柳章文乍一听,第一反应就是十二岁以下的儿童不需要做噩梦了,于是忍不住感叹道:“景姐,你这是赤子之心!上天眷顾啊。”
景玲无奈地补充道:“第一天晚上,我也没有做噩梦。”
也就是说,景姐目前还没有做过噩梦?
柳章文再一次坐了起来,整个人都亢奋了:“我的景姐,你这有点强啊。这是什么天选之子啊!”
“你跟其他人说了吗?”
“没有。”
“还是不要说,感觉说出去会被很多人嫉妒!”她说完,就发现景玲告诉了她耶:“景姐,你告诉了我,你好信任我,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景玲既然说了,自然就信任她。她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有个和自己承担相同秘密的人,这种感觉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