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设宴请客,能得了贵客喜欢,是草民的本分。”

因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这位容颜过于出众的年轻人,在灯下显露少了白日间的明媚,多了许多沉稳内敛。

目光从她平直的肩线上划过,又徐徐向下,看着她的结实手臂与藏在袍服下的腰,赵明晗忽然一笑。

“难怪你能女扮男装了这么多年,原来是那些女子天生该柔顺贞静的滥调从未进过你的心,看看你的肩臂,谁会以为你是女子?”

走到罗守娴的身后,她低声问:

“你是何时知道,我是为了梁家之事来的?”

“回公主,草民不知道。”

谢序行不是个傻子,相反,他自有一套观人之法。

在他眼中都不染凡尘的大长公主,罗守娴又怎会笃定了南下而来所为何事?她只是个开酒楼的,又不是做神仙的。

“草民只不过是有个兄长。”

说完,罗守娴自己先勾了嘴唇。

她只不过是有一个八年后痊愈归来,就要将自己亲生妹妹过往八年所得尽数吞噬的兄长罢了。

她不甘心。

所以,她就让自己的兄长名声尽毁,一步步将他逼出了维扬城,把他禁锢在城外那个永远有鸡屎臭味的矮炕上。

那么,一个公主,一个自幼就看着自己母后替先帝参谋朝政的公主,如今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在亲政后打压她母亲的亲信,要让偌大朝堂再无她母亲的痕迹,她又会甘心吗?

梁家一案,牵涉甚广,这位大长公主,她只要有三两分的不甘心,面对梁家的证据,她便不可能不动心。

这是在赌,也不是赌。

就像大宴之上,为什么作为压轴大菜的总是拆烩鱼头、扒烧整猪头、烧肘子、三套鸭?

因为人就是爱吃肉的,他们的唇齿所好,肠胃所向,就是让牙齿刺穿油润,撕扯丰裕,以求满嘴的肉香,再把它们嚼碎,吞咽下肚。

或许有人爱吃素。

又有几人是天生爱吃素的?号称吃素的人为何又要庖厨把素菜乔装成肉?不过哄骗唇舌,欺瞒肠胃罢了。

食欲如此。

权欲亦如此。

出身皇家的公主,慕权,就如人早上起床就想着中午要吃个清汤狮子头配白饭一样自然而然。

站在她身后的赵明晗静默片刻,又猛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你有个兄长!罗守娴啊罗守娴,你什么都没说,偏是什么都说了。好,你这宴我喜欢,梁家的证据我也喜欢,你说的话我更喜欢,你讨了我的欢心,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是如何知道你是女子的。”

赵明晗身型算不上高挑,罗守娴低着头,与她的身高仿佛。

“因为你扮的男人,是世间女子最想要的男人。女人最想要的男人,便是如你这‘罗庭晖’一般,年轻貌美,手腕高超之外,最重要的,是自制。不自迷、不贪慕、不纵情、洁身自好,微时不躁,胜时不骄……男人以为这样的人是那些史书上的圣人君子,可那些圣人君子又有谁会对女人也如此呢?

手指在年轻人的后脊上点了点,赵明晗笑着说:

“你会,所以你多半不是男人。”

说罢,她又笑了起来。

“以后再装男人,别装的这么好了,你为你的兄长的名声增光添彩,他哪有这般好的德行来配?到头来,戴不上你做的帽子,他只会恨你。我那皇帝弟弟从前的太傅就极会替他装裱,在我母后面前把他夸得不输尧舜,等皇帝真的亲政,不过三年就让他告老还乡了,前年太傅没了,连个‘文’的谥号都没有。”

随口嘲讽了两句自己的弟弟,赵明晗将手搭在罗守娴的肩上,绕到了她的正面。

“你哄得我这般高兴,想要什么?一桩好婚事?

“穆临安是靖安侯府的过继孙,必是要与高门贵女联姻的,谢序行身子不好,家里也乱,都不算良配,我给你找个中等门第,安平伯府的老三宋徽宸,他是个聪明知进退的,今年也才二十二,跟谢九一般大小,原本有一门婚事的,可惜那姑娘生得好命不好,有个贪慕富贵的爹,现在成了宫里的娘娘。

“我认你当干女儿,从公主府里把你发嫁过去,以你的手段,三五年功夫,足够你做上伯夫人,如何?

“或者你想嫁个武将?季家的老三武功相貌都不输穆临安,还更油滑些……”

她的双眼一直盯着罗守娴,无论她说出怎样的门第人品,她一次次提起谢九和穆临安,都没有让这个刚过二十的年轻女子脸上生出丝毫波澜。

“你已经二十岁了,却不想嫁人,你可曾想过,要是你没了这层罗庭晖的身份,你就是被世人嫌弃的老姑娘了?”

“回公主的话,我家中照顾我起居的婶子,我那在山上用弹弓打鸟的祖母,她们才是老姑娘。”

“哈哈哈!那我岂不也是个老姑娘?哈哈哈!我要提点你,你倒把这字号回给了我。”

扶着罗守娴的肩,赵明晗笑得腰上都失了力。

“既然如此,我知道我该送你这小姑娘什么了。”

笑容从脸上渐渐淡去。

赵明晗直起身子,她平视面前的年轻姑娘:

“但是你,得先把这层男人的皮给扒下来。”

……

马车停在芍药巷,端着匣子下来的罗守娴撑开雨伞,回身对着驾车者欠身道:

“多谢相送。”

“罗东家客气了。”

驾车之人也是名女子,斗笠之下的一双长眉黑且直,坐在车上对着罗守娴一抱拳,她一甩缰绳就驾着这四马大车转向踏雨而去了。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怕雨声遮挡了东家归家时候的叫门声,家里的门是掩着的,兰婶子打着哈欠,从廊下匆匆绕着迎了上来。

“夫人今天下午就回来了,一直在翻找东西,还想去偏院来着,被我拦下了。”

罗守娴这段时间忙着应付谢序行和穆临安,倒也没忘了自己的母亲和兄长,知道他们一直在筹钱想背着她买下城西那片地。

只是他们两个多年不在维扬,也没什么人脉,想去钱庄银库拆借都无人作保。

“东家,虞少爷是真走了吧?”

“走了。”罗守娴对着兰婶子露出了一个笑,放下手里的匣子,“婶子,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的手指在袖中一勾,一个精巧非凡的五色兰花香囊就悬在了兰婶子的面前。

“婶子你看,这上面有兰花,是我今日得的,专门为你挑的。”

借着手里的灯,王勤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连忙把东西往回推:

“我哪里用得着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还有金线呢。”

“您要是不想戴,拿回去给家里的姐姐做花样子也成。”说着,罗守娴将香囊塞进她手里。

“这么精巧,我家那丫头哪里学得来。”

把灯笼挂起来,双手小心捧着香囊,细看着上面的针脚,兰婶子彻底把“虞少爷”抛到了脑后,嘴里忍不住地赞叹:

“给我那外孙女当压箱底的嫁妆还差不多。”

罗守娴哭笑不得,兰婶子的外孙女她见过,今年才五岁。

“这个香囊您留着自己戴,六月初九我在盛香楼摆宴,您不是有一套新做的衣裙,穿着那衣裳,戴着这香囊,去尝尝我手艺。”

“哎哟,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去吧,婶子,我给您专门写张帖子,您带着家里人一道去。”

兰婶子抬头看向自己看着长大的东家,看见她脸上带着笑,笑得真心。

“那,成,去年你给我的那个包金银簪子,我也戴上!”

“您不是还有个银镯子么?”

“东家,您是让我去吃席,还是去摆阔?哪能戴那么多好东西?”

罗林氏提着裙角撑着伞,有些艰难地走到了正院,就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在和家里的雇工说说笑笑。

“大半夜才回来,还站在门口说笑起来,这是学了哪家的规矩?”

罗守娴抬头唤了一声“娘”。

兰婶子立即将新得的好东西收拢进袖里,抱着罗守娴带回来的东西要往侧院里去。

“兰婶,你先别走,那匣子里装了什么?”

“装了什么?自是装了东家整日奔波的辛苦,装了东家大雨天还得这么晚回来的疲累,在家里闲了大半日的人,没给东家吩咐一口热饭,倒摆起了抄家的款儿。”

嘴上扔下一连串儿的话,兰婶子抱着匣子竟就这般走了。

罗林氏没想到自己在外面避了这么多天,竟让兰婶在自己亲女儿面前这般落了颜面,她怒瞪自己的女儿:

“你可听见她说了什么?这等冒犯主家的雇工还不把她赶出去,她这么辱骂你亲娘,你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吗?”

罗守娴的脸上仍是带着笑的。

她今晚的心情实在是极好。

“娘,晚上动气对身子不好,夜间雨凉,您也早点儿回去歇了。”

“兰婶她……”

罗守娴拿起雨伞,只说:“娘,我知道谁是对我好。”

罗林氏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心虚像是热锅中包了油的水,轰然四溅: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怪为娘我对你不好?我是在哪里犯了什么天条了,竟被自己的女儿这般说?嗯?罗守娴,你告诉为娘,我是哪一步上错了?我是不是就不该把你生出来?当初你哥先从我肚子里出来,然后就是你,我那时候就不该……”

“娘。”提着灯撑着伞走到了雨地里,罗守娴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我今夜累了,只想听点儿自己想听的。如果母亲你要从我出生起开始教训我,另外选个日子吧。”

撑着伞的母女在雨中看着彼此。

罗林氏一把将自己手里的伞砸到了地上。

“罗守娴!你把我当了什么!我是你娘!”

“林明秀,你把我当了什么?是你的女儿,还是跟在你儿子后面出生的累赘?是只要嫁出去就能让你心满意足的摆件儿,还是应该听话,把盛香楼老老实实交出来的应声虫?你说你是我娘,我娘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不配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为他打算,照顾他的娘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把我当成一辈子指望的娘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为他争为他抢,他做了恶事还替他遮掩的娘吗?我不求比他得到更多,我只想我的娘,不要只在逼着我顺她心意的时候才想起来她是我娘,也是我不配吗?”

自己的本名从女儿口中被唤出来的时候,林明秀就呆住了。

在伞下提着灯的女儿还在质问她。

“一个跟我只见过一面的人,她都知道我是人,我有腿有手有脑子,我有我自己的所思所想,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我娘她知道吗?她知道,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她只知道自己想要一个千依百顺的女儿和一个撑起家业的儿子,所以她想尽办法要把我这个女儿塞进那个框子里,哪怕让我断手断脚断了性命,她也只会说是我命不好。”

湿腥的雨气包裹着罗守娴。

她笑了。

“就像她现在砸了伞,她也是笃定了,我会把自己的伞给她,不忍心她淋雨。”

弯下腰,她把自己手里的伞放在了地上。

雨水打在她的背上、她的头上。

“是,她说的对,我命不好。”

转身,背对着母亲,她提着灯,走在了无遮无拦的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