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娘,东边那个庄子只能抵掉五千两?不能更多了吗”

“嗯?”

罗林氏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儿子。

罗庭晖皱着眉头:“娘,你今日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罗林氏笑了笑,低头看向手中的账册。

想要落笔写下什么,只留下一道干痕——是她忘了蘸墨。

见自己母亲这般,罗庭晖脸上的不悦更深了:

“娘,你是不是不想买城西的那片地了?”

“娘没有,娘就是……”罗林氏的目光移向别处,抑止了自己眼中突来的酸涩,“娘就是觉得,要不等你腿好些,先将盛香楼接过来,再说其他的。”

“等?为什么要等?那般好的地方,等我养好了腿,早就被别人买下了,我让曹栓去问过了,那片地抢手的很,要不是最近维扬城里有些乱,不少有钱的人家都不敢乱动,那地留不到今日。”

虽然自己躺在床上连如厕都不便,罗庭晖还是每隔两三日就让曹栓进城去看那片地,曹栓与那守院子的关系亲近,探问了不少消息回来,什么太湖的假山石,什么几百两银子都未必能买到的琼花,听得他心驰神往,恨不能立刻将那地变成了院子住进去。

因不能久站,地方狭小,还有那些异味让人烦不胜烦,他越发连厨艺都怠惰去练了,每日躺在床上,看得不过是头上的一片帐子,除了胡思乱想也做不了别的,想得多了,他也越发执拗起来。

就像此时,他娘不过是稍有迟疑,他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只当是母亲故意与他作对了。

“娘,将那个庄子抵出去,加上你手上的三千两,我们还差了两千两,你昨日不是说要回去问妹妹给小碟买院子的钱么?她如何说的?”

罗林氏看着蘸了墨的笔尖,顿了顿才说:

“昨日她回来的晚,我也来不及问。”

“娘!你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了?”

儿子的指责让罗林氏心头蓦地火起:

“小事,什么都是小事,雨天去牙行,赶几十里路去东边庄子上,都是小事,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与人谈价钱也是小事,你整日躺在床上,可做了什么大事不成?若是嫌我做的不好,那索性我什么也不做了,让我看看你怎么把地买回来。”

看自己的母亲真的生气了,罗庭晖双手撑着,让自己坐起来。

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娘,可是被什么人冲撞了?”

罗林氏只是冷笑: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姓罗的都是没有心的,我全心全意为你们打算,到头来都成了我的不是,罢了,以后你们的事儿我也不搀和了。”

将笔扔回砚台上,她身子一拧就坐在了椅子上,眼泪一颗颗地砸了下来。

罗庭晖有些厌烦地皱起眉头,还是强撑着从床上一点点蹭了下来。

床边放着文思给他寻来的拐杖,他拄着拐,走到了自己母亲的跟前。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鸡和猪都关了起来,又有雨水冲刷,气味比之前好了许多,罗庭晖深吸了几口气,才轻轻扶住了他娘的肩膀:

“娘,儿子惹你生气了?儿子错了。”

要是从前,他这么认了错,罗林氏怎么也原谅了他。

可今日,罗林氏听着自己儿子的劝慰声,眼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太奇怪了,怎么这么疼啊?

把帕子捂在脸上,无论她怎么抽气,心里都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儿,似是要把她的泪都填进去了才好。

这对母子正折腾着,曹栓忽然在外面禀报:

“夫人,少爷,五老爷来了!”

“五叔?”

罗庭晖直起身子,先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向他骤然止哭的母亲。

他母亲也在看他:“庭晖?你五叔怎么知道你咱们在这庄子上?”

“自然是我写信与五叔说的。”罗庭晖面上有几分喜意,“自回了维扬,我就与五叔书信往来,他如今在湖州也开了好几间大铺子,颇有家底。娘,咱们在别处借不到钱,同五叔借了就是了。”

“你五叔?”罗林氏心中直觉不对,“庭晖,你在信里同你五叔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罗庭晖随口敷衍着,又吩咐道,“曹栓,你且给五叔端茶,我和我娘收拾收拾就去见客。”

门外,曹栓却犯了难:

“少爷,五老爷他进不来这个庄子。”

罗庭晖登时怒了:

“他进不来,得我亲自去迎他不成?”

“不是,少爷,是这个庄子,这个庄子……按说除了咱们六房,罗家人都是不能来的。”

庄子外面,一辆颇为精巧的马车停在道上,一个做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撑着伞,气恼至极:

“老爷,这庄头欺人太甚,您怎么也是他们主人家的长辈,凭什么不让咱们进去?这样的风雨天让长辈等在路上,是哪家的道理?”

“老黄,你别与他们为难,一些下人,都是听命行事罢了。”

一个穿着绸袍的男人掀开车帘,看了看在雨中的庄子,叹了一声:

“说来,这地方还是罗家的起家之地,当年要不是有了这个庄子,还真开不起盛香楼。”

曹大孝穿着蓑衣斗笠,站在石子儿路上,竟是让他们马车想往庄子前小道上拐都不成。

“你是这庄子上的佃户?”

曹大孝没吭声,他的妻子白灵秀从庄子里匆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这位贵客,我们都是这庄子上听人差遣的,只知道这庄子上除了罗家六房,从来见不得其他罗家人,您也别与我们为难,已经有人去通传夫人和少爷了,您且喝碗热姜汤?”

她打开一点提盒盖子,里面是两个粗瓷碗装了姜汤。

不说这穿了绸袍的男人,他管家也看不上这样的东西,哼了一声,也不肯去接。

白灵秀撑着伞与自己丈夫站在一处,人家看不上她的东西,她也不恼,只把食盒给了自己丈夫。

“人家贵人看不上,你喝了吧。”

“哎。”曹大孝单手端出一碗,先给了自己妻子,“你先喝,别着凉了。”

白灵秀也不推避,当着这两个人的面,一对夫妻竟就这样坦坦荡荡把两碗姜汤喝了干净,反倒是这绸袍男人和他的管家有些尴尬,只能看远远近近的树和田。

“这地里的稻子长得挺好,一亩能收多少?”

过了好一会儿,穿着绸袍男人仿佛随意地问了句话。

曹大孝看向自己的妻子。

白灵秀嫌弃地瞪他一眼:“人家是问你话,你看我作甚?贵人就是随口问一句,你还当了真?咱们种地的都是看天吃饭,哪知道能收了多少?”

到此时,罗家五老爷罗致蕃才终于转头正眼看了看这对年轻的夫妻。

真是巧妇配了拙夫。

“你们是这庄子里的下人?还是佃户?签了契么?我记得这庄子的庄头是我那六弟的一个心腹,我六弟没了,他倒是尽心尽力,将这庄子理得不错。”

曹大孝又看向自己的妻子,妻子没吭声,他也不吭声了。

人不说话,天地间反而喧闹起来,是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打在地上,飞溅起稀碎的泥点,落在绸缎袍子上。

管家老黄连忙扶着罗致蕃上了马车,又说:

“你们真的派人通报了?怎么这么久都没人来?”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一辆马车自庄子里驶出来,车帘掀开,露出了罗庭晖的脸:

“五叔!雨这般大,你快快随我进庄子!”

曹大孝一听就急了,连忙拦在车前:“大少爷,这庄子不能让人随意进!”

多日的积怨到了此时,就像这雨,带着尴尬和愤怒将罗庭晖从头到脚浸透了。

“到底你是主家还是我是主家!曹大孝,今日这庄子我五叔进定了,你若是拦着,这庄子你也不必呆了,给我滚!”

“滚你爷爷个王八头!”

食盒连着两个瓷碗都砸到了罗庭晖的车前。

“你个发卖祖产的废物还打起我们庄子的主意了?好大的威风,你算是什么东西?!你打量着你天天跟你娘在后头嘀咕什么,旁人都不知道?这庄子是沈家的,庄子只认一个主家就是东家,看在东家的面上让你们母子住了,你倒真觉得自己能做了主了!”

白灵秀叉着腰,骂声就像这雨一样停不下来。

曹栓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鞭子,曹大孝直接拦在他面前。

“你个逆子你给我让开!”

“到底谁是逆子?爹!这庄子姓沈!真论起来,要进庄子的只能是姓沈的!改了姓归宗的才是逆子!”

看自己的丈夫和公爹纠缠在一处,束手束脚的,白灵秀把雨伞一扔,撒腿往庄子里跑:

“来人呐!罗家的瘸腿小畜生勾结外贼要卖了咱们的庄子!”

庄户们原本都在屋里躲雨,一听这动静都拿着耙子、锄头奔了出来,脚上连个草鞋都不踩了。

浑身湿透的白灵秀招呼着他们,将手指向了两辆马车。

“咱们把他们撵出去!东家要是不乐意,这事儿我担着!”

看见一群泥腿子真的朝自己跑过来了,罗庭晖连忙招呼曹栓:

“曹栓!快走!”

罗致蕃比他更早一步,此时马车都快要拐到官道上了。

两辆车一直到了维扬城门前一家茶社才停下。

“庭晖,到底出了何事?我在湖州只听说你将盛香楼经营得极好,连湖州都有人到了维扬专门去了盛香楼,怎么你竟住在庄子上,还是这般狼狈模样?那些刁民说的东家是谁?还有你信里跟我说你遇到了难处,到底是什么难处?”

“五叔……”被曹栓扶进茶社,费劲才坐下的罗庭晖看着那张与他父亲有四五分相像的脸,心中顿时酸涩起来。

他罗庭晖,明明是盛香楼唯一的继承人,竟沦落至此,被一群泥腿子从自家的庄子里给赶了出来。

自从回了维扬,他处处受委屈,日日受磋磨,说到底,不过是罗守娴要牢牢把持着盛香楼对他百般刁难,连骨肉人伦都不顾了。

要是爹还在,要是祖父还在,要是罗家的族老们知道了罗守娴的所作所为,他们必会为他夺了公道!

“五叔,是侄儿没用,没守住盛香楼,让我妹妹李代桃僵,以女子之身假冒了我的名号,将家中产业尽数霸占,我念着骨肉之情,却被她欺凌至此,现下,竟是成了无处落脚的丧家之犬了!”

“别哭别哭!”罗致蕃满脸惊骇,起身走到他身侧,将手搭在他肩上。

“庭晖,叔父替你做主,你只管把事情跟我细细分说清楚。”

曹栓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刚要说什么,那老黄却拦住了他。

“曹管家,身上也湿透了,咱俩也去喝杯热茶吧。”

叔侄二人从白天说到晚上,罗庭晖喝了几壶茶,又喝了酒,脸上的晕红是酒晕也是怒气翻涌。

“没想到守娴竟然做出这等丑事,我这就写信联络族老,定将盛香楼给你讨回来。

“庭晖,你刚刚说你要卖了东边的庄子,去买城西的地?”

罗致蕃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侄子,一脸的关怀备至。

“那庄子怎么能只抵了五千两?倒不如叔父给你八千两,你随便给我写个抵账条子就是了。”

……

六月初九,木火相生,文昌司命,天德月德相合,福星贵人当值。

宜会友、纳彩、开市、裁衣、祈福、合婚、乔迁,忌动土、安葬、诉讼、远行。

“罗东家你真是选了个极好的日子,我出门前特意看了眼黄历,正所谓‘天德临轩宴玉堂,福星高照紫霞光。觥筹交错青龙引,诸事亨通岁永昌。’”

站在盛香楼前,刘冒拙摸着自己特意打理过的胡子,摇头晃脑,给车马相迎的盛香楼又添了些许喜气。

“承您吉言,今日我们盛香楼之宴,必得宾主皆欢。”

罗东家抬手将他迎进去,再转身回来,就看见了一辆甚是奢华的马车。

“袁兄!”

“罗贤弟!”

袁峥一脸喜色直接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迎了过来:

“罗贤弟,自老崔把帖子送去北边,我是一日不停地往回赶啊!”

“多谢袁兄盛意!”

“哎!咱们兄弟,你与我客气什么?对了,我回了维扬就听说你竟有个未嫁人的孪生妹妹?罗贤弟,不如你当我大舅哥,如何?”

袁峥这话说得竟是极认真的样子。

“我常年跑北边,少在维扬,你妹妹嫁了我,打理我在维扬的产业,你们兄妹俩正好在守望相助,到时候我给你妹妹个二当家的章子,十万两银子以下,随她支取。”

听着实在不像是娶妻,更像是拉人入伙。

罗守娴低声一笑:

“袁兄,此事,咱们宴后再谈,可好?”

作者有话说:

宴后:

袁峥:我怎么不早点儿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