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沈姑娘!算老身我求你,您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公主那边自有我去交代!”

房门外,头发刚擦了个半干的沈揣刀看着暴怒的陆大姑,只能赔笑。

“陆大姑,我知你是想替公主招揽了屋里那娘子,倒也不必这般事事小心。”

“我若真是事事小心,又怎会让你这贼东西钻了空子把人给我偷出去!你可知我去买药回来却到处寻她不见之时是如何想的?”

陆大姑年轻时候也是暴躁性子,久经历练总算是收敛了许多,今日被这丫头催出了满心旺火,恨不能把这姓沈的烧了!

沈揣刀的面上还带着笑,轻声哄她:

“陆大姑,您千万消消气,为了我的莽撞行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后头那山不过几丈高,又缓,寻常日子骑着马都能上去,上下也无需一刻。”

陆大姑恨恨地瞪她:

“你说的那是你般这身强体壮的牛似人物!常娘子她不良于行,你竟就让这般冒着雨她自己走了回来?!”

“有些路就得一个人顶风冒雨走了才好,再说我不是蓑衣斗笠都给了她了?‘步步向别离,唯心两依依’,这位娘子虽然身上受了些辛苦,心里可未必觉得辛苦。”

沈揣刀还反过来说她:

“你天天想着念着她不良于行,将她当了病人看顾,这位娘子也未必高兴。”

陆大姑冷笑:

“我是将她当了病人,你也未必将她当了人!”

沈揣刀缩了下脖子,眼观鼻,鼻观心,领了这句骂。

她确实没把常岫玉当了人,只当了鬼。

“陆大姑,你别与沈姑娘为难,是我想要借着雨水净身静心。”

房门打开,换了身衣裳的女子披着发自屋内出来,看向站在屋檐下的两人,她抿着嘴一笑,笑中竟有几分活泼。

“陆大姑,您可以给公主殿下传信了。”

陆大姑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诧异,因太过突然,她甚至来不及惊喜。

“常娘子……”

“我姓徐。”站在房间门口,女子俯身下拜,“这些日子有劳陆大姑费心,徐幼林在此谢过。还请大姑转告公主殿下,徐幼林愿为殿下驱使,麻衣素裙,以后幼林就是公主殿下的尖刀利斧。”

避开这礼,陆白草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瘦高女子,只看见她面上是淡淡的笑,竟是无一丝惊讶之态。

……

“东家,沈姐姐,那以后我们就要唤常娘子是徐娘子了?”

被两个嫂子摁在灶旁烤头发,沈揣刀嗯了一声,抬头看向从灶边探出脑袋的小粉桃。

“嗯,以后叫她徐娘子。”

沈揣刀坐在小矮凳上,手边烘着些她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花生仁,烘到半干的花生吃起来仍是水的,她拣了两颗离灶火近的,分给了粉桃。

粉桃举着花生就找自己姐姐了。

“东家,您也少折腾些,这么大的雨,一出去就是一个时辰,浑身浇了个湿透,对身子可不好。”

柳琢玉端来浓浓一碗红枣姜汤,沈揣刀接过来就往嘴里灌下去。

后颈上冒出了汗,她舒服地长叹一声。

“我看不少女工今天都借雨洗澡,不如熬点姜汤等她们下工的时候也给她们分一分。”

“姜倒是还有十来斤,只是这雨不停,姜就得多备着些,防备有人得了风寒,毕竟有几十张嘴,只拿两三斤熬出来的姜汤只怕不够浓。”

“昨日和今早的葱根不是也还在,洗干净了一道加进去煮就是了,再放把花椒。”

天天数着几百文钱为几十张嘴操心,沈东家自觉自己也比从前抠门了许多。

柳琢玉掏出一个账本,索性开始报账:

“东家,要是雨不停,咱们采买也是个麻烦,如今还有大冬瓜三个,南瓜四个,一筐豇豆,风鸡两只,咸鱼五条,风肉十条,葱姜各十几斤,米面各两百斤,七八十张嘴一张,这些东西除了米面之外也就是三四天的事儿,雨不停,那山脚下的市集也没人会去,就算雨停了,可能都得再过两三日才有人去卖菜。”

算着账,柳琢玉心中也庆幸,要不是东家昨日回维扬,打点好了让人把东西送来,真指望着织场管事一天一天给的那四百文钱去采买,囤不了粮和菜,这些女工们必是要饿肚子的。

沈揣刀在心里盘算了一通,说:“俭省一些,这些东西够吃五天的,要是五天这雨还没停……有麻烦的就不止咱们这个小小的织场了。”

她的心中忽然就不安稳起来,从前祖母住在山上,守着粮库,屋后有菜地,倒是安然,如今祖母在维扬城里,宅子是新住进去的,库房里干净得连耗子洞都打了蜡,算算日子,小碟也已经回了山上……

虽然叮嘱了曹大孝往新宅子里送今年的粮和庄子上得的菜,未曾亲眼见着的沈揣刀一颗心怎么也落不下去。

其实就算亲眼见了,她此时听着外头的雨声,也是难把心放下的。

“明日我怕是又得回维扬一趟,又得麻烦玉娘子你多担待了。”

柳琢玉比起刚来的时候行事言语又利落了几分,将账本收起来,再把充作炭笔用的细树枝扔回灶膛,她笑着说:“东家你早些走就是了,明儿中午做南瓜焖饭,再炒个豇豆,没多少活计,您早去也早回。”

幸好,天黑下来之前,这场暴雨终于停了下来。

只是风比平时要大了不少。

沈揣刀早饭后出门,在巳时进了维扬城。

在回家之前,她先顺路去了酒楼,正好遇到了在检查后院和仓房的方仲羽。

“东家!”

几日不见,方仲羽看她的眼睛都比平时亮了许多。

“东家您放心,昨日我就来看过了,各处都好,今天来只是怕南河冒了水。”

酒楼里十几个工匠在敲敲打打,听着好不热闹,沈揣刀站在窄门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暗叹公主殿下用的人就是不一般。

“这些匠人带来的材料也都是上好的,东西也齐备,咱们的围栏、地板,几乎全换了新的,每天都是早早过来,天黑透了才走,有人按时送了饭食过来。我和我爹,还有章大哥、大铲、三勺都来看过,要么就送个肘子,要么煮些绿豆水,轮番殷勤着,不曾怠慢。”

方仲羽心知这些人定是东家从哪位贵人手里借来的,也如对酒楼里的贵客们一般小心照顾着,倒让这些匠人们做事越发尽心了。

“你费心了。”拍拍方仲羽的肩,沈揣刀自袖中拿出了一张银票,“我之前在对面的布坊掌柜那定了三十匹浅青大布,十匹白色大布,今日差不多也该到了,你下午叫了人一道去趟布坊,将布都裁量出来,再带着尺寸和各人的名头签子去青花巷子找程娘子,同她说这些衣服三四日内得做出来,就按照我之前与她定下的款式来。

“衣裳做好了,你去拿回来让人都回去试,哪里不合身立刻能改。白色大布做罩衣,能做多少都做出来,剩的小布裁一裁当了布巾用,要是有大块的布料剩了,就压在程娘子处,跟她说等咱们酒楼招了新人再去寻她。”

“是,东家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妥当。”

沈揣刀点点头,新酒楼想要开张,要忙的事儿着实不少。

“今天我还得出城去,临走前我会去找王木匠定下咱们新酒楼的匾额,新酒楼名叫‘月归楼’,做匾的木头是早就定好的,刻出来再涂色,三四天也就得了,你抽空去看着,是一块红花梨,上手摸着很细,绝好的料子。我还要定一对楹联,这个怕是得慢些了,你别忘了催。”

“‘月归楼’,东家这名字起得真好。”

沈揣刀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她点了点头,有些得意。

“这名字还不是我苦思冥想得来的,是我见情见景,不期然被这名字闯了进来。”

方仲羽还在用唇齿细细品着酒楼的新名字,沈揣刀又有了新的差事给他:

“被昨天那场雨阻来了维扬港的船肯定不少,你下午量完了衣裳,叫上章逢安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的食材,挑着好的买些。”

“是。”

应下之后,方仲羽又看了看自家东家的脸色,才说:

“东家,孟伯父已经定下了要去金陵,三勺和大铲……”

“做衣裳的时候别忘了他们。”

听东家这么说,方仲羽立刻笑了。

“大铲哥这半年越发壮硕了,我要是把他忘了,也是给东家省了布。”

“我看你也被三勺拐带出了些歪脑筋。”

沈揣刀在他的头上轻轻敲了下,用手捂着头,方仲羽从脖子根往耳后都泛起了红。

站在熟悉的酒楼后厨,沈揣刀没忍住,伸了两个懒腰。

“还是在自家的地盘儿舒坦。对了,玉娘子和洪嫂子她们随着我在外头做事,她们的衣裳就不用你操心了。”

“是,东家。”

听着自己的声音有些闷,方仲羽连忙侧身清了清嗓子。

“对了,你明天去找人制一批帖子,等酒楼要整修好了,照着这上面将帖子送过去。”

从袖中掏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递给了方仲羽,沈揣刀还惦记自己祖母,戴上帷帽之后又骑马往家赶。

“方小哥,那位就是你家的东家?生得真好,脸都能雕在玄女像上了。”

跨在二楼上修窗的匠人笑呵呵说道。

方仲羽转身看他一眼,正色道:

“我们东家就是我们东家,她的脸自是她的脸,才不会往泥胎木雕上安。”

匠人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两声,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沈家新宅子在城北偏东的碧柳巷,光是地角都比罗家在的芍药巷要还金贵上一截,过了石桥就是一溜儿马头墙,墙上嵌着一对对开的黑油大门。

沈揣刀敲门,替她开门的是兰婶子。

“哎哟,东家你怎么回来了?”

“兰婶子?不是让您多歇几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歇着呢,歇着呢,是老夫人叫我来听曲儿的。”

沈揣刀这才注意到今日兰婶子穿了条深绿色的布裙,头上还戴着簪,不是平日里做活的打扮。

“听什么曲儿?”

见自个儿东家黑瘦了些,王勤兰有些心疼地又把她的手抓来看。

“流羽垂环两个姑娘是有大本事的,什么乐器都会,老夫人新买了三十七个丫头,正让两位姑娘教她们呢。”

沈揣刀原本牵着马往院里走,只一只手任由兰婶子摩挲着,听见这话猛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兰婶子。

“婶子你说我祖母买了多少人?”

“三十七个呀,都是齐整小丫头。”

花园里,沈梅清坐在飞檐亭里,一旁有两个极貌美的小姑娘一个给她剥葡萄,一个给她捶肩,她手里摸着小白老,一人一猫都是舒坦模样。

沈揣刀:“……我这一日是在担心些什么?”